《你与初夏皆晴朗》甜九酿

46、Chapter 46 思想的牢笼

　　Chapter 46

　　支柯合上周记，深呼一口气。然后上前把它递给讲台上的宋栖桐，转身就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与其说她不急于得到一个答案，更不如说，她害怕得到一个答案。

　　宋栖桐接过周记，看着支柯慢慢走回座位。开学至今，支柯从未主动和她搭话，而她和支柯攀谈，支柯也只是克制的回复。与其说她们是师生，不如说是笔友。有些话，支柯只在周记上才会坦率的讲出来。

　　文字是祖先传承下来的古老的魔法，人一旦陷入到文字的漩涡中，就很容易流露出本真的自己。她从事语文的原因之一，也是被这种魔法所吸引。

　　日记本厚厚一沓，但也已经用了三分之一，从她布置周记任务开始，已经过了20周，大部分人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而支柯属于那一小部分人，一次都没落下。而今天，她收到了支柯的第21篇周记。

　　与其说这是周记本，不如说是支柯的随记本，从前往后翻是她的周记，从后往前翻是她的各种随笔。有时只是一些随手记下来的感悟，却也密密麻麻写了几千字。

　　宋栖桐不得不承认，支柯很擅长思考，她过于敏感，对世界的观察过于细腻，每件事的思考就像神经脉络一样连接在一起，所以她很容易钻牛角尖。

　　可她又不是那种会困在死胡同的人，但是她会故地重游，直到那些牛角尖变成一条通往别的思绪的通道，就这样又是一个循环。

　　不是所有问题都有答案，不是每个尽头都会出现新的道路。她知道支柯其实什么都懂，只是被困在了思想的牢笼里。

　　她翻开周记，娟秀的字体映入眼帘，她仔细地阅读着每一个文字，生怕错过了任何蛛丝马迹。

　　这篇文章，让宋栖桐也陷入思考，这不是一片普通的文章，这是支柯在主动敞开心房，也是支柯对当下处境的迷茫。她掏出笔，在后面附上了自己的思考。

　　‘对于探险家来说，勇气是他们不可多得的特质，是他们成功路上的先决条件。因为这些人渴望探险，喜欢这种极致的冲击感和获得感。而拥有勇气才可以支撑起他们这么充满未知和危险的旅途。’

　　‘也许对他们来说，死在路上不是一件失败透顶的事，或许只有这样才算是死得其所。一个人能为终身热爱的事业献出生命，是一件幸福的事。’

　　‘西西弗斯推石上山，有人认为他拥有推动巨石的勇气，也同时握住了徒劳无功的痛苦。但也有人认为，他依然是幸福的，因为与登上顶峰的斗争中，他已经主宰了自己的痛苦。’

　　‘勇气，是你在认识到世界的残酷和自身的渺小后，依然选择去行动、去爱、去推动那座巨石。不要去纠结是非对错，你只要知道，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有意义的，这就足够了。’

　　‘不要困在思想的牢笼，做它忠实的奴隶。如果思考让你感到痛苦，那不妨停下来，安安静静地坐一会儿，听风观雨，不做生活的局中人，只是当一个大自然的旁观者。适当放松，这不是偷懒，是在给大脑放个假。’

　　‘你是一个好女孩儿，甩开那些顾虑的包袱，勇敢地飞吧！无论你做什么，一定会有人支持你的，就算是粪球都有钟爱它的屎壳郎呢^^’

　　支柯读到最后一句话，竟‘噗呲’笑了出来，没想到平时最温柔可亲的宋栖桐，也有这么有趣的一面。

　　**

　　时间过得很快，周围的事物都在变化，就连新教学楼也开始封顶了。这一周，支柯一直在问邱匀究竟想要什么，可邱匀每次都以没想好为由拖着她。

　　既然邱匀不急，那她也没有着急的道理。

　　至于唐田，她跑去和杨曌清大吵了一架后，两个人可谓是剑拔弩张的程度。至于她们为什么吵架，唐田并没有详说，只说是她们积怨已久的矛盾。

　　外面的积雪相较于冬天时已经少了许多，恰逢今天又是个大晴天，空气中除了阳光的味道，还混杂着一股冷空气的味道。伴着《义勇军进行曲》的拍子，国旗高高升起。

　　支柯微微捏紧了袖口里满满两页纸的检讨，等待着点名上台发言。如果是获奖感言，想必柯乐安会很高兴，可偏偏是做检讨。不过还好，学校并没有将这件事告知给家长，故而柯乐安并不知道她被通报批评了。

　　谢国华接过话筒，面色严肃地走到话筒面前，他清了清嗓子：“同学们，安静一下。”

　　“我在此宣布一个处分决定，就近期校园内出现的一股歪风邪气，强调一点纪律。”

　　台下众人窃窃私语，有些人还会往支柯的方向扫。唐田见状一个个回瞪了回去，她声音压得很低，安慰着支柯：“你就当他们放屁，别看他们现在叫的凶，其实过几天就忘了。”

　　支柯拍了拍唐田的手，示意她自己没事。

　　“开学以来，我们绝大部分同学都能遵守校规校纪，勤奋学习，展现我们市一中学子应有的精神风貌。”

　　谢国华话锋突然一转。

　　“但是，总有极个别同学，思想松懈，行为放纵，诗校规为无物，严重破坏了学校的学风和声誉！”

　　“经查高一八班学生，支柯，无视学校三令五申的纪律要求……”

　　有些学生用着不大不小的声音说：“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货色，还敢和谢秉臣早恋。”

　　“小点声吧，等下被人听到了。”

　　“我就要说，现在被通报了吧，活该。”

　　支柯拉住想要为她出头的唐田，唐田气得直跺脚，“凭什么只罚你一个人，这太不公平了！”

　　“早没早恋，还轮不到你们定夺。你们要是能定夺，那你也上去当教导主任！”一道男声从后方袭来，语气里满满的愤怒。

　　支柯回头看着为自己打抱不平的邱匀，眉毛拢了拢后就立刻把头转了回来。

　　他这是在干什么？为什么执意要为自己出头？

　　“好了，都安静！”谢国华扫了一眼八班的骚乱，摇了摇头，继续宣布着对支柯的处罚。

　　“支柯，目无尊长，顶撞老师，给予全校通报批评！”

　　刚才出声调侃的人纷纷低下了头：“什么？居然不是早恋吗？”

　　“现在，就让这位同学上台来，面对全体师生，深刻地、彻底地反省自己的错误！大家好好听一听，引以为戒！支柯，上台做检讨。”

　　听到了自己的名字，支柯拿出藏在袖口里的检讨，平静地展开，她深呼一口气后，大步流星地往台上走去。

　　话筒被架得很高，支柯按了按架子，见没有什么变化后伸手把话筒拿了下来。

　　邱匀看着支柯傻乎乎的样子，不仅笑了出来。没想到一向冷静自持的支柯，也会有这么蠢萌的一面。

　　支柯平静地注视着台下，深呼了一口气，随即开始了她郑重的检讨。

　　“尊敬的老师们，亲爱的同学们，大家上午好。”

　　“我是高一八班的支柯，此刻，我站在这里，依照校规，为我的行为进行公开的检讨。”

　　“通过此次事件，我深刻的了解到沟通重要性。沟通的方式有很多，而我却选择了最直接、最不聪明的一种。我忽略了师长的善意，在此，我向谢主任表示诚挚的歉意。”

　　“在过去的一周内，我经历了一场由几张照片引发的风波。这件事让我悟出了三个道理。”

　　“第一、语言的重量。几句轻飘飘的谣言，几张错位角度拍照片，就足以编织出一个看似真实的谎言，那么轻易地就毁掉一个人的名誉。这让我想到先贤说过的话‘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此刻，我想说，希望各位以我的经历告诉大家，‘动必三省，言必再思’。”

　　“第二、证据的力量。当我被误解时，我曾感到无助。但幸运的是，我有愿为我作证的朋友，他们一直支持我，帮助我，最终让真相大白。”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勇气的价值。我曾经是一个很爱胡思乱想的人，为此我常觉苦恼，并认为这件很痛苦的事。有一位老师曾经告诉我，‘如果思考让你感觉到痛苦，不妨停下来，听风观雨。’”

　　“而现在我想说，比思考更痛苦的，是放弃思考，麻木地接受一切的不公。我应该庆幸，遇到问题的时候，我没有放弃思考，勇敢地为自己挣得一片天空。”

　　“最后，我再次为我沟通不当的行为向老师致歉。我的检讨完毕，谢谢大家。”

　　支柯深深鞠躬，从容地走下台。只不过在路过垃圾箱的时候，将那份看都没看的检讨书扔进了垃圾箱。

　　“哇，小十一，你也太飒了！”唐田连连对着支柯竖大拇指。

　　支柯盖住了唐田举起大拇指的手，轻轻的推了回去。

　　“支柯同学说的很好，看来已经做过深刻的检讨了。”谢国华接过话筒，正准备继续说的时候，邱匀三步并作两步跨上了台上，掏出了一张皱巴巴的纸。

　　支柯盯着台上的人，不禁冒起了冷汗，她都有点分不清这种不舒服是身体上还是心里上的，这邱匀果真还是要上台做检讨吗？

　　“喂？喂？大家安静一下，该轮到我了。”

　　台下的笑声和议论声此起彼伏，刚才的严肃也被浓浓的好奇所取代。

　　“尊敬的老师，同学们，内个、上午好。我是高一八班的邱匀，和刚才那位支柯是同学，智勇双全我自不如她，但英俊潇洒、风流倜傥她就照我差一点儿了。”

　　台下不禁笑声一片，唐田也偏头和支柯打探。

　　“邱匀这是？”

　　支柯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邱匀又在抽哪门子风。

　　“我的罪名也是顶撞师长。我是痛心疾首啊，所以决定痛改前非。为此，我是吃不下饭睡不着觉的检讨自己，这个过程整整持续了一……哦不，七天。在此，我做出深刻检讨：”

　　“第一，我态度不端正。”

　　“我不应该在办公室里大喊大叫。当时谢主任拍桌子，声音又那么大，把我吓了一大跳，我这一害怕，声音就自然……比谢主任的还大了。我错了，我没有管好自己的音量，显得对谢主任太不尊敬了。我以后一定买个分贝仪实时监测，保证音量不超过谢主任。”

　　谢国华的脸青一阵白一阵，就像现场版变脸一样，台下也哄笑成一片。

　　“第二，我方法太直接，”

　　“我不应该上来就直抒胸臆的表达自己的想法，应该先用华丽的修辞夸奖一下您……比如说一说您日理万机、明察秋毫……我来现场示范一下：谢主任～小的们错了～您就大发慈悲饶了小的们吧～小的们再也不敢跟您讲道理了。”

　　邱匀捏着嗓子，声音就像电视剧里的太监。周围笑成一团，就连支柯都忍不住抿起嘴，老师们也捂嘴偷笑，谢国华的脸色更难看了，有几个眼尖的老师赶忙和旁边的同事打手势。

　　“第三，也是最令我痛心的一点。就算我言行无状，学校都没有处罚我。可我没办法过我心里的这关，没办法让一个优秀的女孩子单独接受这场空穴来风的诬告，你们对她莫名的指控，对她而言就像‘屋漏偏逢连夜雨’……”

　　台上的邱匀还在说着什么，但支柯什么都听不清，取而代之的是尖锐的耳鸣。她大口喘着气，眼前的事物渐渐模糊，身体也软了下来，胃里翻江倒海，像是下一秒就要把它腾个干净。

　　这一刻，她好怕，浑身的冷汗让她不能思考，她只感觉到灵魂剥离躯壳，生命缓缓流失，死亡的气息也漫了上来。

　　突然，她再也坚持不住，双腿脱了力，两眼一黑向后倒了下去。

　　她只能听到周围乱糟糟的，有唐田的哭声，还有邱匀的呼声，以及同学们的尖叫，还有老师维持秩序的声音。

　　再然后她腾空而起，鼻尖开始萦绕着栀子花的香气，隐隐约约还能听到大口喘气的声音。

　　邱匀抱着支柯一路小跑到校医室。

　　校医立刻让支柯躺在床上，抬高双脚，冲了一杯葡萄糖水用小勺一点点喂给她。

　　随后校医边给支柯量血压变问邱匀：“她有没有吃早饭？”

　　邱匀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校医：“最近熬夜了吗？学习压力大不大？以前有没有这种情况？”

　　校医的话妙语朱连，让邱匀回答不上，他这才发觉，其实他还是不了解支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