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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Chapter 38 乖孩子也会 ...

  •   Chapter 38

      走廊里的人渐少,只有零星几个迟到的家长正快步赶来。学生们大多都去了阶梯教室自习,唐田拽了拽支柯,问她要不要一起去,支柯婉拒了,让他们先去吧,她要在这里再待一会儿。虽然不想承认,她也不想错过柯乐安来参加家长会的瞬间。

      唐田看了眼支柯,推着龚立文离开了。也许此刻放她自己在这里静一静,才是最好的选择。

      朱珠的声音从班级里传出来,随即就是鼓掌声,哄笑声,有时还有一片死一样的寂静。走廊的光线越来越暗,支柯合上书,不再继续读下去了。

      夕阳渐渐沉入教学楼后,染红了一片暮色。想必今晚有些人可能不会过得太愉快,成绩像是一道鸿沟,横亘在家长和孩子之间,也横亘在他们即将分岔的未来里。

      家长会快结束了,支柯依旧没有看到柯乐安的身影,她低垂着眸子,缓缓蹲下身,环抱着自己,她将书放在膝盖上,把头枕在书上。

      明明不该有期望的。

      明明她早就知道没人会来参加她的家长会的。

      可为什么,她的心里还会空落落的?

      可为什么,她还是会感觉到心痛,会想要流眼泪?

      “喂,你没事吧?”

      邱匀不知什么时候也蹲在了支柯身侧。

      支柯抬起头,用余光扫了他一眼,只见他直勾勾的看着对面的墙,支柯迅速整理好自己的情绪,深呼一口气,用再平淡不过的语气回答:

      “没事。”

      ……

      此时邱匀也在用余光打量着支柯,她的眼眶微红,整个人蜷成一团,看起来落寞极了。她的语气虽然故作平淡,可还是能听到一丝颤音。

      邱匀突然很懊恼,一般女生在得到安慰的时候,不会越哭越凶,仿佛遇到了天大的委屈一样吗?

      可支柯偏偏不是。

      她就会咬紧牙关硬撑。她为什么不会像其他女生一样,撒一撒娇,语气软一点呢?不是说撒娇女人最好命吗?支柯现在就像是被雨淋湿的猫儿,有好心人想要停下来救助她,她就朝人家哈气。

      她这样一点都不可爱。

      邱匀冷哼一声,像支柯这样的,纯粹是生错了年代,就应该把她扔到战争时期去做地下党,备不住中国还能早胜利几年呢……

      支柯听到邱匀‘哼’了一声,她不禁充满疑惑。

      邱匀这是……生气了?

      她也没说什么啊,这么细数下来,她统共也就说了两个字。

      都说‘六月的天,孩子的脸——说变就变’,那邱匀的脸比六月还善变。

      他不会是有双相情感障碍吧……

      支柯记得从某本书上读到过,患这种病的人情绪会像过山车,时而冲上云端,时而又落入谷底。

      回想起邱匀以前的种种行径,确实能对得上号。

      支柯不可置信地转过头看着邱匀。

      年纪轻轻就得这个病,也是怪可怜的。

      她叹了一大口气,为邱匀感到惋惜。

      这下轮到邱匀疑惑了。支柯看向他的眼神充满着离奇和怪异,仿佛他得了什么不治之症般避之不及。

      他只是蹲在了她身边,他什么都没做好吗?

      而且他看起来也不是什么会让人觉得很讨厌的人吧,怎么支柯总是对他若即若离的。

      女人真是令人难以捉摸。

      邱匀顿感失落,但还是从兜里掏出来两罐热乎乎的旺仔,毕竟走廊里不算太暖和,喝点热的暖暖身体,他打开了其中一罐递了过去。

      “喏,喝点?”

      看着眼前的旺仔,支柯又抬眼看了邱匀,他那两条眉毛揪在一起,眼神里有些委屈,还有点失落。

      这样想来,邱匀也是个可怜人。她要是不接下来,邱匀会不会躲在哪里偷偷哭鼻子啊?那这样可真就是她的罪过了。支柯也微微蹙眉,接下了邱匀手里的旺仔。

      邱匀举起自己的牛奶,和支柯碰了个杯。支柯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食道滑到胃里,铺下了一条贯穿上半身的温暖大道。

      “喂,支柯。”邱匀若无其事地叫了支柯的名字。

      “嗯?”支柯轻声回复。

      “你其实并不开心吧?”

      这句话虽然是疑问,但却带着笃定的成分。

      支柯听着这句话,却觉得格外有深意,邱匀是在问她还是在问自己。对于支柯来讲,她确实有点不开心,因为母亲又爽约了,可邱匀应该不会知道这件事。所以支柯猜测,他应该只是寻求安慰。

      支柯:“你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吗?”

      邱匀:“……?”

      邱匀一下懵住了,他不是在问她吗?怎么问题被反抛回来了?

      但他定了定神,一本正经地回答:“如果看见朋友不开心,所以才有的不开心,那我有。”

      “你家没人来给你开家长会啊?”他继续说道。

      怎么说来说去又说到她头上了?支柯歪头盯着邱匀看,不了解他究竟想做什么。

      “喂,你其实很羡慕唐田吧……”邱匀停顿了下,没有迎上支柯探寻地目光,只是自顾自地说着,“羡慕她的妈妈,羡慕有人能来给她开家长会。”

      “虽然唐田妈妈安慰你,但那仍旧不是属于你的,你虽然沉沦,但也保持理智,因为你知道那些都是虚空的。”

      支柯怔怔地看着邱匀,那些她不曾宣之于口的想法,却在邱匀的口中明明白白地说了出来。她曾认为,这样的想法过于龌龊,无论怎么样,也不可以觊觎别人的东西,更何况那个人是唐田,那个东西还是唐田的妈妈。

      支柯没有打断邱匀,静静地听他究竟想表达什么。

      “我有时候分不清,你究竟是装的坚强还是你本来就是这样啊?”

      “支柯,你还是一样的不坦率。”邱匀垂着眸子,苦笑了一声。他又想到自己的哥哥,曾经也是一个不坦率的人。

      明明很在意爸爸有没有出现,但还是嘴硬的说不在意。

      她,不坦率吗?

      是啊,她一直都不坦率。

      “你不累吗?”邱匀的声音从安抚转成质问。

      “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开心你就笑,难过你就哭。”

      “人生来就有喜怒哀乐,这是教导我们用此来表达情绪的,而不是要抹杀它们,然后变成一个冷冰冰的圣人。”

      “你是人,不是木偶。”

      “没事哈,有哥在呢,肩膀随时借你靠。”

      支柯没有再说话,走廊里只剩两人轻微的呼吸声。她低着头,看着脚下的地砖。邱匀的每句话都像一面镜子,透射着她的脆弱和不堪,逼着她去审视那个自己都不愿意面对的,真实的自己。

      她曾一度认为,邱匀只是个混不吝,也是永远不可能懂她的人。可为什么,他看到的不是自己营造出的外壳,而是那一层层被包裹着的心。支柯的手指微微收紧,精装书的外壳也硌的她下巴生疼。

      家长们陆续地从教室走出来。

      “……谁稀罕。”支柯轻声说着,站起身逆着人流走进了教室。

      结束了。

      家长会结束了。

      最后,柯乐安也没来。

      支柯苦笑着,一滴泪都没有流。

      真实地表达自己什么的,她恐怕现在还无法做到。

      不过邱匀的话却烙印在她心里,久久都消散不去。

      也许某一天,她也能光明正大的站在母亲面前,勇敢的说出,“你对我不公平。”

      她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呢?

      支柯只记得,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已经开始观察人心了。

      柯乐安留给她的零花钱,她都会攒着不花,等再次见到母亲时,可以把这些钱拿出来给柯乐安看。因为只有这样,柯乐安才会高兴,才会夸奖她是个懂事的孩子。

      所以她很小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压制自己的欲望。但当时年纪很小,也不免会有很想要的东西,比如——娃娃。

      支柯的卧室里有很多毛绒玩具,那些是她从小到大所有的玩具了,其中还包括几个和她年纪差不多的娃娃。剩下的都是她死缠烂打地求柯乐安给她买下的,每个娃娃背后都包含着柯乐安的一句‘怎么这么不懂事’或者‘家里都有,买那么多干什么’这样的话。

      可只有被这些毛绒绒包裹住之后,她才会感到安全。它们不单单是玩具,更是支柯的心灵港湾,能让她短暂停船靠岸休息的地方。

      她的内心是无比纠结的,她真的好渴望那种只属于家的温暖。

      可她的家也不是全然不暖的。

      就像是住在四面漏风的房子,也总比住在外面无家可归的人幸福。

      这就是家里一贯拿出来的比喻。

      父母相比就是向下比,孩子相比就是向上比。

      所谓公平,不过滑稽之谈。

      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公平而言。

      **

      对于那天的家长会,柯乐安的解释是支繁上吐下泻很严重,所以她只能去陪支繁去医院挂水。

      支柯是个听话的孩子,应该不会和弟弟一般计较的。

      是啊,为什么她偏偏是个听话的孩子?

      支柯怨气升腾,可是看到支繁那张惨白的小脸,她又心软了。

      事有轻重缓急,相比较她而言,确实支繁那边更需要柯乐安。

      遇到这种事,她也没办法,柯乐安也有自己的难处。

      她的人生本就是一棵杂乱的树,树干上分出了很多的枝杈,每根枝杈上又有很多小的树杈,就这样肆意生长着……

      **

      接下来的日子就稀松平常,依旧是寒冷的一眼望不到头的冬。冰花依附在窗户上,欣赏着这个只属于它们的冬。

      过年的气息已经扑面而来,大街小巷也都挂上了红彤彤的装饰,无论是街边的树还是路灯,亦或者堆起来的雪人,都穿上了新衣服。

      市一中放假比较晚,柯乐安就先带支繁回了老家,现在的家里也只有支柯和父亲支明泉两个人。

      总的来说,支柯和父亲是没什么话题的,为了避免尴尬,支柯也总是躲着父亲。可现下只有两人在这个屋子里,再想躲也很难躲掉。

      晚饭时,两人默契的扒拉着饭,原本空荡的屋子也只剩下筷子碰到饭碗和盘子的‘叮当’声。就在支柯以为两人会心照不宣地谁不也理谁,安静地吃完这顿饭后,支明泉却冷不防地开了口。

      “听你妈说,你这次考得不错。”

      支柯扒饭的手停了一下,淡淡地‘嗯’了一声,继续夹着菜。

      “你小时候还是挺爱说话的,每次好不容易见一次,总是在我屁股后面‘爸爸爸爸’喊个不停,一晃眼都是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

      支明泉倒了一杯酒,仰头灌了下去。

      支柯不明白支明泉究竟想表达什么,刚想借口自己吃饱了,就被支明泉叫住。

      “陪爸爸聊会儿天吧,这么想想,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聊过天了。”

      支明泉此言非虚,她确实很久没和他聊过天了,不是她不想,只是在面对支明泉的时候,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所以每次她都会避免和父亲独处,同样也是为了避免这些无意义的寒暄。

      支柯本想将碗丢进水槽,可是听到支明泉的这句话,她在心里叹了口气,走到电饭煲前,又盛了一铲饭,然后又坐回餐桌,轻轻说了句:

      “好。”

      “最近有发生什么有趣的事吗?我记得你小时候总是爱和我说很多东西,就连云的形状都能说半天。”

      闻言,支柯苦笑了一下,彼时她刚会写字,就会把每天遇到的好玩儿的事写下来,有时还会为那件事而作一幅丑丑的画,以便再次翻阅时更容易回想起来。

      她的目的其实是想把她的快乐分享给父母听,有的时候她还会忘记当时写的是什么字,发生了什么事,所以听众也是云里雾里的。

      可她的故事没有什么跌宕起伏,都是那一刻内心里真正感觉到的欢愉罢了。恰恰问题也出现在这里,那些她认为快乐的瞬间,对于父母来说,并没什么特别的。

      所以她就开始加上很多溢美之词,很多修辞手法,她不断地看书,不断的学习,只为了能写出一篇他们愿意听的趣事。

      再后来她才知道,自己的这种记录的行为,叫做‘写日记’。

      那时的生活虽然平淡反复,但心中有希望,所以满满都是幸福。

      支柯摇了摇头,自顾自地摆弄着碗里的米粒,“没什么。”

      即使有什么,说了支明泉也未必愿意听,所以还不如从源头就切断。

      支明泉没想到支柯会这样直接地结束话题,他先是一愣,后又尴尬的笑了笑,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前几天支繁病得厉害,你妈就没去参加你的家长会。她不是不想去,实在是抽不开身。不过你也是个乖孩子,想必老师也没什么要嘱咐我们的。”

      乖孩子。

      又是乖孩子。

      乖孩子就可以一直受委屈,乖孩子就可以一直被爽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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