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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Chapter 39 鳄鱼与牙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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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39
支柯冷笑一声,抬起头正视了父亲的双眼,语气强忍愤怒:“那我妈没时间,您也没有吗?”
支明泉明显被这个问题问懵了,磕磕巴巴道:“我,我当时在看店……确实……嗯……”
多么蹩脚的理由,家长会能浪费多长时间呢?关一会儿店,店里就能歇业了不成?
支柯被这个想法震惊了一下,她怎么,会这样想父亲,为什么会对父亲说出这样的话?
最后一口米饭也被她扒拉进嘴里,她慌张地把碗放进水池,调整好情绪,用和平常差不多的调子转头对支明泉说:
“我吃饱了,你吃好后碗放在这里,我等下洗。”
之后就转头回了卧室,关上了卧室的门。她靠着门缓缓蹲下,双手撑着脑袋,还未从刚才的震惊中缓过神来。
这扇门虽然是门,但却没有门锁,勉强能关上罢了。
支明泉在家也好,起码这扇门可以一直关着。
她不禁开始想,父亲刚才说的那些话的用意,单单只是寒暄吗?唐田的家里也会是这样吗?邱匀呢,邱匀家也是这样吗?
支明泉看着女儿落荒而逃的背影,眉头紧锁,叹了一口气。作为父亲,他确实欠支柯的太多太多。在他的认知里,一直都是女人在家相夫教子,男人在外打拼赚钱养家。他全然忘记,孩子也是需要陪伴的。
他紧紧盯着那扇紧闭的门,明明近在咫尺,却又让他感觉格外远。他不敢上前去打开那扇门,不仅仅是女儿长大了,有自己的隐私了,另一方面,他也不知道如何和女儿更进一步。
这条走廊,就像是他们无法跨越的鸿沟。
支明泉起身,将桌上的碗筷放进水槽,拧开了水龙头。
流水的‘哗哗’声也拉回了支柯的思绪。她缓缓地把门打开了一个缝隙,父亲正站在水槽前洗着碗。支明泉好像更矮了些,明明原来她还要将头仰的高高的才能看清父亲的脸,可如今她望着那个曾经高大伟岸地背影,竟也瞧出了一丝落寞。
不是父亲矮了,是她长高了。
一条走廊贯穿卧室和厨房,那么宽,像一条无法跨越的马里亚纳海沟,将她和父亲隔绝在各自孤寂的岸边。
门被缓缓合上,支柯掏出了周记本,一笔一划地写下《鳄鱼与牙签鸟》。
“自然界的法则是物竞天择,适者生存。老虎在森林里号令百兽,狮王在草原上统领族群。每一方领土都有其‘霸主’,剩下的动物只能苟延残喘,要么提炼自身,要么就躺平等死。这时,就出现了一种新的协作方式——共生。”
“所谓共生就是长期共存,互利共赢。”
“鳄鱼,水陆间的霸主,一张口就能撕裂一切。但它也会有烦恼,那些被它吞噬的食物卡在牙缝中无法剔除,久而久之就成了腐肉,而腐肉又会滋生出寄生虫,寄生虫则会啃食鳄鱼的牙齿,因此鳄鱼也饱受折磨。”
“牛椋鸟,羽翼单薄,身量弱小。以腐肉和寄生虫为食。”
“它们轻轻飞来,落在鳄鱼那最危险的嘴边。它们将喙插入鳄鱼牙齿的缝隙,在血污和齿缝间啄食,靠着鳄鱼口中的肉屑和寄生虫温饱。”
“于牛椋鸟而言,这是在寻找赖以生存的食物;于鳄鱼而言,这是一记解脱痛苦的良药。鳄鱼为牛椋鸟提供庇护,牛椋鸟则充当着‘牙签’的角色,为鳄鱼解决麻烦。”
“在牛椋鸟心中,这份工作是机遇与挑战并存的。它们太脆弱了,常常会因为鳄鱼不经意的翻身,或者偶然合拢的巨口而葬送自己的一生。它们之间的关系不仅仅是共生,更多的是依赖,是无可奈何。在鳄鱼的绝对权威下,它们只能摸清鳄鱼的规则,让自己的每一步都走的如履薄冰,也许会讨好,也许会顺应,生怕行差踏错就一生尽毁。”
“在鳄鱼心中,无疑也是依赖,一旦离开牛椋鸟,它们的生活就会一团糟。可出于本能,它们并不会对小小的牛椋鸟表示感谢,能给牛椋鸟温饱,牛椋鸟就应该对它们感恩戴德了。它们驯服着牛椋鸟,让牛椋鸟按照它们的要求生长着,却全然不顾牛椋鸟的想法。”
“牛椋鸟在自由和温饱之间挣扎,也许心怀感激,也许心藏怨恨,但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纠缠不清的情感。”
“那些相伴过程中不足一提的快乐时光,已经深入牛椋鸟的脑髓,让它忘记了觅食时的胆战心惊,忘记了讨好时的谄媚嘴脸。这些时光成为它们无法和鳄鱼斩断的一条羁绊,也成为它们无法高飞的一条枷锁。”
“如果可以,它们一定也想做那翱翔天地间,自由自在的牛椋鸟吧……”
宋栖桐合上这篇周记,轻轻地揉了揉太阳穴。
支柯这孩子,总是喜欢写一些让人云里雾里的表达。就像是把来访者丢进了迷宫里面,只是告诉他们有出口,却不说出口在哪里。
可要说她的世界明令禁止任何人进入,却也并不是这样。她只是在入口处设了很多道迷宫,想要进入她的世界,就要顺利通过那些禁制。
她渴望被理解,却又害怕被理解。所以通过这些困难去恫吓那些想要靠近她的人,以此检验他们的真心与否。
就像这篇周记,明着是写鳄鱼和牛椋鸟,但背后可能暗指的并非那么简单。
宋栖桐往后靠了靠,将整个人都粘在椅背上,抬头闭上了眼睛。
“‘鳄鱼’,‘牛椋鸟’……”
她的脑海里一直循环着这两个动物,支柯究竟想表达什么呢?
“宋老师,关于家长会的报告你写了没?”
宋栖桐猛地睁开眼睛,不可置信地盯着说话的老师,“什么?这个还要写报告?”
“是……是啊,你不知道吗?”
宋栖桐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并不知道这种事还要写报告。
当老师最大的痛苦,哦不,当班主任最大的痛苦就是——天天有无数份报告要写。
她垂下了头,合上了支柯的笔记本,准备开始写报告。
想来也是,市一中这种群龙聚集之地,学校就指望着这些宝贝疙瘩在高考中大展宏图,一飞冲天,争取多出几个清北的学生,好给他们添光。对此,那些学生的一举一动都要被班主任记录下来,按时汇报。
一旦有点风吹草动,那就要开始教研,商讨方案。
“喏,我和朱老师的,给你借鉴一下。”两份天蓝色封皮的汇报本出现在宋栖桐的办公桌上,“第一次当班主任不知道很正常,下次就知道了,班主任的工作就是——报告、报告写个不停。”
“谢谢啊,那等下我帮你俩交上去。”
宋栖桐叹了口气,翻开了最上面的报告本。
“尊敬的学校领导:为进一步搭建家校沟通桥梁……本次家长会应到人数30人,实到人数29人,1名家长未知原因缺席……”
宋栖桐的目光扫到了这个本子的主人,竟是文A班的朱珠老师。
“真是罕见,A班也会有家长不来参加家长会。”
宋栖桐虽然是第一次当班主任,但是在当科任的时候曾听说过,无论文理A班,家长出勤率几乎百分之200。
这不免让她有点好奇,这个缺席的家长究竟是何许人也?
她又往后翻了翻,一张家长签到表映入眼帘。那个没来的家长,果真和支柯有关。
“‘鳄鱼’、‘牛椋鸟’、‘共生’、‘依赖’。”这几个字串联在一起,让宋栖桐豁然开朗,“那孩子写的会不会就是她自己?”
这个想法盘根错节在宋栖桐的脑海中肆意生长,她又找出了那篇惊艳到她的作文——《枯木逢春》。
原来那孩子一直被困在家庭的牢笼里,她想逃,却又因为种种牵挂没法割舍。
宋栖桐也是从少女时代过来的,但在她像支柯那个年纪的时候,心思可没有支柯这般重。那时候顶多就是会为了成绩焦虑,要么就是为了未来迷茫。她以为自己已经有远超同龄人的沉稳,没想到,时代不一样了,孩子们想得也比以前复杂多了。
她记得支柯成绩一直都很不错,无论题难度与否,每次考试都能维持在570-580这样子,和前几名拉不开什么差距。除了作文总爱写散文分数会被压个10分左右外,并没什么令人印象深刻的点。
那孩子看上去和普通偏内向的孩子差不多。所以宋栖桐一直以为她只是不太爱表达自己,原来每种性格的成因早在平时的生活环境里被种下了。这也让宋栖桐对家长会多了一层认知,它不单单是;例行公事,而是通过这一次的会议来加深对自己班级孩子的理解。
带着这份思考,她很快把报告完成了,并提出除了学校组织的家长会外,还需与家长们保持密切的联系,比如:不定时家访,对某些学生需要勤电话回访,设立家长群,将家校紧密联系。
宋栖桐摊开支柯的周记本,在上面郑重地写下:
“牛椋鸟的人生不只有围着鳄鱼转这一种方式,它的未来有一万种。它可以翱翔天际,可以独立树梢,可以去看雪,可以去淋雨,甚至还可以去弹琴,去跳舞,去做任何事,只要它敢想,且愿意去做,那一切皆有可能。”
“祝它可以拥有迈出第一步的勇气!”
短短几十个字,支柯看了一遍又一遍。
她将自己那些隐晦的心事,全部投入到自己的文章中,用层层意象包裹着,害怕人发现,又害怕没人发现,就这样一直纠结着,痛苦着。宋老师看懂了,却没有直接的点出来,而是用了她写的意象回复着她。
那接下来,她该怎么办?她还可以将心之所想写进文章里吗?宋老师,会替她保守秘密吗?
“小十一!过年你在哪里过?”
还没等支柯想出答案,唐田的声音突然出现打断了她的思绪。
“要回老家。”
邱匀冷不防地听了这么一嘴。原来支柯的老家不是春鹤市的吗?那这一来一会岂不是会花很多时间?
“一共就放七天假你还要回老家啊?”唐田用手比了个7的手势,语气难掩诧异。
‘七’字被她咬的格外重,自从得知年假只放7天之后,唐田整个人都不正常了,像是被吸干了一样。
“七天……啊~~~~”唐田又开始鬼哭狼嚎,“就七天啊~~~”
这也是难免的,毕竟市一中的学生都要争分夺秒的学习,就算过年也不例外。不过也只有A班是这个待遇,平行班的还是放了半个月的。
支柯合上了周记本,拍了拍趴在桌上有气无力地唐田的后背,示意她振作。
“那你去平行班,平行班放了半个月呢——”邱匀看热闹不嫌事大,对着唐田调侃。
她突然蹦了起来,把支柯吓了一跳。
“那不行!”
唐田转头握着支柯的手,“我离不开小十一!”她话锋一转,眼睛睁得老大,“你说,7天的时间,她们会不会留70张卷子的量啊?”
“少吓唬人了,七十张平均下来一天十张,就算是神仙来了也写不完吧?”邱匀单手撑着头,眼神不悦地看着唐田。
家长会后,几人的关系一切如常,有时候邱匀都分不清那句‘谁稀罕’是支柯说的,还是他臆想出来的。
“神仙?那不就是旁边这两位吗?”
唐田转身摊开双手,两只手的方向正好直指杨世新和支柯。
杨世新尴尬地回应着唐田,“哈哈,我倒真想那么厉害。”转而单手摩挲着下巴,看向支柯的眼神却另有深意,“但支柯,应该……”
支柯被这话雷到了,她又不是机器人,就算是机器人,也不能一下子写那么多卷子,“我不可以!”
没有什么铺垫,就这样直勾勾地喊出来了四个字。
几个人被吓了一跳。
“哇靠,你被夺舍了?吓死我了!”在支柯后面的邱匀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刚才支柯那一嗓子,他可是最大的受害者。
支柯也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失态,悻悻的转过身,掏出习题册开始一通乱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