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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你累了,该好好休息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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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真是个傻子。”陈民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嗔怪,一抬眼却依旧空洞。
姜慧瑾摸着他已经带好白布的脑袋,对他说:“你往后当徐府是自己家就好,不要叫姜夫人了。”
陈民强扯嘴角笑着叫道:“娘。”
“好……好。他在中堂,你去看看他吧。”
陈民点点头,将脚边的徐延榕抱起,稳稳托在怀里,姜慧瑾和徐继民本想拦,陈民却说:“我来吧,您二位要忙的事肯定很多,我会照顾好阿榕的。”
姜兰玉适时开口:“遭不住了,记得来找我,和我说。”
“好,谢谢姜姑娘。”说完,陈民抱着徐延榕便去了中堂,那是停放徐延竹棺材的地方。
两旁都跪有下人在烧纸钱,棺材放在正中间,棺盖斜放漏出一条缝,最前头,是一位道长和一位法师在做法事。下人送来蒲团,陈民跪在了棺材的一侧,他身份不同,按照元立的习俗,他要时刻关注着棺材底下放着的油灯,灯芯不能熄了,只要火一断,这亡故的人便走不到阎王殿,没了路引,从此便是孤魂野鬼了。
他小心将灯芯挑起一些,徐延榕跪在他的旁边,他用一只手护着,带着她和自己一起跟着法师站起跪下的动作重复着。
陈民时刻提着精神,看着灯芯,看着徐延榕,跟着法师跪拜,两个时辰反反复复。在傍晚时分,天将暗时,来了专人哭丧,就在堂屋门口,但陈民依旧紧着精神做好自己的事情,全程冷静自持。
徐延榕在他的怀里累得几乎睁不开眼眼睛,但就是不肯睡,陈民对她说:“这么困了,睡一会吧。”
徐延榕摇摇头,她说:“我不想睡,我睡不着。”
“不,你累了。”陈民拍拍她的背,用徐延竹说过的话安慰她“你很累了,该好好休息了。”他说完这句,眼中泛起一丝泪光,但在看见火势渐弱的油灯时,又憋了回去,腾出一只手将灯芯挑了一小截出来。
后半夜,徐家所有人都在中堂围聚,要亲人见过最后一眼,准备封棺了。
陈民透过那条缝隙看着徐延竹惨白的脸,半月前还鲜活的人,他觉得自己可能已经疯魔了,脑子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哭也哭不出。
棺盖被慢慢合上,徐延竹的脸被完全遮住,他下意识伸出手想拦,嘴巴张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不过说什么都无用,他的手被道长拦住了。
徐延竹没有儿子,是徐继民为他钉的封棺钉,这是他今年为自己儿子钉的第二个棺盖。
次日凌晨,徐继民站在中堂,将盆举过头顶,棺材准备出门了。
“嘭。”
偏厅的门被徐延竹合上,他坐到姜慧瑾身旁。
姜慧瑾已经冷静了下来,看着徐延竹问道:“阿竹,他不过是个农户,你喜欢他什么呢,你告诉娘。”
徐延竹偏着头想,想的格外认真:“我喜欢他...使唤我,喜欢他带着我去逛集市,喜欢他为了一两银子心痛到不行的样子,他什么样我都见过。娘,我都很喜欢,说不上来到底为什么喜欢,就是喜欢。”
“......亲事我会去退掉,至于你说的,对陈公子的照拂,你希望我和你爹做哪一步?”
“不,娘,亲事你们先别退,姜兰玉不想被家族圈着,我想看看是否有两全之法,就算真的要退亲,现在也不是时候,这会被退亲她名声得坏了。”姜慧瑾点点头,徐延竹继续说“阿民...我希望他,一生都轻松,快乐,脑子里每天只用想他那菜地的事情,没有别的忧愁。所求之事,事事有回应,件件有落处...说白了,我希望如果我不在了,他这一辈子可以过得随心所欲,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他只是一个农户,我想他想要的,徐家都是能给得起的。”
姜慧瑾抿抿唇道:“那若是你身死之后...他负了你,再与他人有情呢,也要爹娘帮他助他吗?”
徐延竹微一皱眉,但很快舒展开:“若是我身死,阿民真的与他人有情了......这也很好,我不用他为我守节,我只要他过得好。”
姜慧瑾很清楚自己儿子的秉性,视线向下看着他微微颤抖的手,她知道,徐延竹在说谎。
她扭过头坐正,理了理自己的衣襟,说:“我叫圆妈妈去库房将另一只玉镯子取出来了,你拿去,给那位陈公子。”话落圆妈妈从门口进来,将镯子递给徐延竹。
徐延竹小心接过,拿在手里,看着姜慧瑾笑着说:“谢谢娘。”
镯子在手里的触感温柔冰凉,徐延竹将它举起来,一抹黄色的色头与门外天边将落未落的云彩颜色相似,他不禁想,陈民此刻在做些什么,但明明早晨才见过。
“惊觉相思不露,原来只因入骨。”他傻笑了两声,将镯子收好。
太阳彻底落了下去,夜色临近,送棺的队伍回了程,陈民走在徐继民和姜慧瑾的身旁,徐继民怀里抱着已经睡着的徐延榕,姜慧瑾叫住陈民说:“阿民啊,今日天色不早了,去府里住一夜,明日再回吧。”陈民本想拒绝,姜慧瑾又说:“夜路不好走,我叫小厮去你家传信,你就...答应...娘吧。”
陈民望着眼前小心请求的女人,某个瞬间真的想起了自己的亲娘,他已经想不起有娘的感觉了,此刻这片刻的温馨,真是久违了......
他拉过姜慧瑾的手道:“好,谢谢娘。”
他们回到徐府时,徐延林刚被下人哄着睡下,几人一起去房里看了看,孩子睡得香甜,两手放在脑袋两边,时不时的虚握两下,十分可爱。
陈民伸出一只手指放在徐延林的小手的手心,徐延林轻轻握住,陈民也说不上什么感觉,看着睡熟的孩子笑。徐延林没握太久就松开了,脑袋扭过另一边,陈民将他的被子掖好,问姜慧瑾和徐继民:“为什么取了林这个名字啊,有什么寓意吗?”
姜慧瑾皱着眉苦笑:“哪有什么寓意,乱取的。”
几人从房里出来,徐继民将徐延榕抱回房里,姜慧瑾送陈民去他和徐延竹的院子休息。
路上两人得多聊了几句,多是家常。
姜慧瑾:“你阿奶还好吗?近来身体怎样?”
“不太好,身体大问题倒是没有,就是越来越糊涂,我怕哪天她连我都不认识了。”
“不会的,你阿奶哪舍得。”
“但愿吧......”
“阿民啊,阿竹的事,你不要憋着,你这样身体会受不住的。”
陈民沉默着,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情绪,心里又乱又空,又伤心又麻木,想哭,但眼睛好干,想干脆什么都不干,但现实不会允许。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嗯,”走到院门口,陈民停下步子对姜慧瑾说“娘,就送到这吧,您去休息吧,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姜慧瑾是犹豫的,但最后还是放任了。
这些坎只有陈民自己才跨得过去。
她摸摸陈民的头,想到了自己的两个过世的儿子,她强忍情绪道:“好,你好好休息。”
“哗啦啦——”一阵轻柔的风吹过二人,院子里的枫树落下几片叶子,陈民没多停留进了房里。
房里还是原来的样子,一点没变,甚至某日夜里,徐延竹翻出一本书给他看后随手丢在桌案上,此刻还在原处。他靠着记忆找出火折子,点燃蜡烛,将外衣换下后,躺在床上。身子各处都不舒服,腰疼,膝盖疼,心疼,他紧闭着眼睛希望自己快点睡着。
“陈民,你累了,你该好好休息了。”他自己劝自己。
“哗啦啦——”
在陈民自己的意料之外,他睡了一个好觉,像阿长还睡在身旁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