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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一百零八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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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贞弓着身努力把自己的情绪藏起来,但前方的视线太过炙热,周遭空气甚至像烈酒在飘。
那般醉人。
良久,徐延柏伸出手,抬起了定贞假做行礼挡住脸的手,定贞抬眼,眼神再次汇聚。
“定贞法师,远道而来,辛苦。”徐延柏眼神痴痴地看着定贞“法事时间就定在明日巳时,末时应该就能结束,届时希望二位法师能在空闲之时为军中有需要的士兵单独诵经祈福,大概三日后,接二位的马车就会送你们回去。”
定贞:“好的,贫尼知道了。”
玄清法师:“贫僧知晓了。”
玄清法师是个有些上了岁数的老人家,经不住折腾,得了安排就请辞走了,营帐里徐延柏,定贞和南珠三人。
定贞垂下眼,避开徐延柏的眼神:“徐将军,贫尼也回营帐休息了”
不等徐延柏回应,定贞欠身,带着南珠逃离了那让人头脑发昏的人。
回去的路上定贞走得飞快,进了营帐坐下后甚至有些喘粗气,她闭上眼,胸腔里的心脏雷打一般,响声传进她的大脑。
“咚咚咚咚......”
“南无喝罗怛那哆罗夜耶。南无阿唎耶......”她握紧手中的佛珠,一颗一颗地盘着。
南珠倒了一杯水送到她嘴边:“姑娘喝口水。”
定贞顺着杯子喝了一大口,《清心咒》和心跳声杂糅在她的耳中,长久,心跳渐渐平稳,心底暗涌的情绪也被压下去。
她不敢再做多想,准备好诵经需要的东西,又去帮南珠收拾行李,只要一停下,那抹玄色的身影就要窜进脑子里,她不敢停下来。
天色擦黑,南珠点上了桌上的油灯,给在床上打坐念《清心咒》的定贞放了一个汤婆子,她刚坐下,听见了门口渐近的脚步声。
门口的人在营帐外站定,印出一个高大的身影。
良久,徐延柏开口:“定贞法师,我想请您给我诵经,不知道是否方便。”
定贞停下盘佛珠的手,睁开眼看着帐外那道身影。
“...方便,请进吧。”她扭头对南珠道“南珠,你去给我做些吃食,我饿了。”
南珠了然,她刚起身,定贞再次叫住她。
她把放在自己膝上的汤婆子递给南珠:“把你的汤婆子拿上,别冻到。”
“是,姑娘。”南珠接过便出去了。
徐延柏进了营帐,将门帘好好合实。定贞缓缓起身走到他的身前,徐延柏在她站定后,慢慢屈膝跪下,双手合实于额前,闭上眼睛,姿态虔诚。定贞抬起一只手放在他的发顶,另一只手抬于胸前盘动着佛珠,她也闭上眼,为徐延柏诵了一部《心经》。
时间过得好慢,徐延柏能感受到发顶透过皮肤传过来的温热,耳边平稳的诵经声好像真的把躁动的情绪变得舒缓。
定贞感受着手掌那处传来的毛绒触感。
“咚咚咚咚......”
胸腔的心跳声如雷如鼓。
桌上油灯的灯芯烧到了底,火光渐弱,直至熄灭。
诵完经,定贞刚将手抬起一些,马上被徐延柏双手握住了,冰冷的触感冻得定贞一激灵,粗糙的茧子摩擦着的皮肤,她没有挣扎。
“定贞法师,佛祖真的会保佑我吗?”
定贞没懂他的意思,只回答:“会的,佛祖会保佑所有善人。”
这句话并没有安抚到徐延柏,他的双手开始轻微的颤抖,定贞感受到了,蹲下身。
“如果我不是一个善人,佛祖会保佑我吗?”徐延柏声音也有一些颤。
定贞没有说话,只看着他,心脏有一种被拉扯感。
徐延柏把定贞的手拉到额前,抵住了她微微握起的手背:“定贞法师,我害死了好多人的,那么多人因为我,都死了。”
“我看着他们被爹娘送来军营,我和他们朝夕相处,再把他们推去送死......”
“而今我的手上还沾满了鲜血,尽是杀业……”他颤抖着说出自己的罪恶,说到最后抖得失了调。
定贞握着佛珠的手猛地伸出,握住徐延柏发颤的手,她将被徐延柏握住的手也挣开,在黑暗中摸索着,让他的手和自己一起握住佛珠,另一只手将相握的手用力包住。
徐延柏的手冷的像冰,被定贞刚捂热的手包着。
黑暗的军营里传出佛珠碰撞的声音,和两人的心跳。
定贞低头,也把额头抵在相握着的手上,嘴里再一次开始背《心经》,比起之前平稳的声音,现在多了一丝急切,她边背,手上动作带着徐延柏的手和她一起盘动佛珠。
徐延柏感受着离自己咫尺之间传来的呼吸和手背处的的暖意,佛珠顺着他和定贞的动作,配合着经文一颗一颗转动,情绪逐渐得到平和,心灵得到抚慰。
感受到对方逐渐平稳下来,定贞睁开眼,抽出一只手挑出了一些线引,重新点上油灯,烛光照亮两人的脸,定贞看向徐延柏,对方的眼神柔和,倒影出她的脸,定贞松开手,别开脸退开了一些。
徐延柏眨眨眼,盯着自己的手,他的手被定贞捂热了。
他慢慢合实手掌,做虔诚姿态,看向面前的定贞再次恳求:“法师,求你渡我。”
“教我做个善人。”
定贞与他对视,良久,她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拿起挑线引的剪子,小心地剪开了戴在脖子上的挂珠,取出其中一颗,将剩下的用绳子系好,戴回脖子上。
她伸手拉过徐延柏的一只手在自己面前摊开,将单独的那一颗佛珠放进他的手心里。
“这挂珠有一百零八子,一百零八子为我隔去这世间一百零八苦,我把这一颗送给你,愿它为你隔去让你痛苦的,这世间一苦。”定贞微垂着眼,眼尾的痣在灯光下生辉,似有一丝神性,徐延柏看呆了。
“.......那你呢,剩下这一苦,你该如何。”
定贞另一只手附上,将他的手握拢:“我可以承受住,我愿的。”
“佛祖会保佑你,我也能渡你。”
徐延柏握着佛珠,再次合实双手,头抵在上面,嘴角微微上扬。
他出来时天已经全黑了,南珠端着一份吃食守在帐外,看见他欠身行礼后进了营帐,定贞还坐在原地,南珠把吃食放在桌上,探了探定贞的手,明明在营帐内,手却凉的不行,南珠心疼不已,皱紧眉头,忙把自己的汤婆子递了过去,把手附在她的手背给她暖手。
她做好吃食就一直守在帐外,几乎听了个全,却什么也没问。
第二天仪式后,两个法师分别在军营各处为士兵单独诵经祈福,待到酉时才回军营休息。这时,徐延柏又来了她们的营帐,再一次请求定贞为他诵经。
南珠是个细心的,她看出今天的徐延柏和昨天已经完全不一样了,整个人透出一股似信徒般的虔诚。
啧!整个人都不爽,她心里暗骂,都是个武将了,还是个当角的料。
这次和昨夜也有不同,没有再让南珠回避,她站在定贞的身后,看着定贞亲昵地摸着徐延柏的发顶,为他诵经。
徐延柏抬起的双手合实,露出他手腕上一条缠着佛珠的红绳。
她目睹了信徒求渡的过程,浑不自知。
毕竟她翻了无数个白眼。
在军营的最后一天,定贞去了百姓安置的场所,那里的人死气沉沉,有些人的脸上还能看见已经干掉的泪痕,定贞除了诵经什么也说不出来。
南珠没肯让她久待,很快就拽着她回了军营。
军营门口,是徐延柏亲自来接的,身后站着五个士兵,一个是第一天来接定贞和南珠的马勇,另外四个她们都是第一次见,其中有一位站在徐延柏的身后,乍一看和他长得有些神似。
马勇和其他四人都笑着和她们打了声招呼,徐延柏和那位与他长相神似的人对视一眼,后者像是嘲笑了他几句。
定贞微勾嘴角回应,徐延柏送两人回了营帐。
酉时,定贞再一次为徐延柏诵经,中途马勇来了一趟,让南珠去拿吃的,说是他自己做的,算为两位法师饯行,南珠跟着他出去了。
定贞听着南珠走远的声音,抬头睁眼,看着自己面前虔诚姿态的徐延柏。
“徐将军。”
徐延柏抬眼“嗯。”
“要打胜仗回来。”
“我会的。”
定贞仔细将眼前人的样子描摹了一遍,才道:“我在雁城等着你的捷报。”
“有你等,一定是捷报。”
次日的巳时,接她们回雁城的马车准时来了,徐延柏在军营口送两位法师上了马车,定贞掀起了窗帘的一角,和门口的徐延柏再次对上视线,亦如初见那天。
马车缓缓向前,徐延柏下意识跟出两步后停下,心里空了一块,鼻子有些酸,他喃喃道“等我回去,我再找你诵经。”
定贞看见徐延柏的嘴唇蠕动,却听不清他说了什么,她有一瞬的冲动,把帘子整个掀开,探出头去,问问他到底说了什么,但她忍住了。她的性子要强又倔强,不愿意让外人看见自己示弱的任何一面。
一阵冷风吹来,徐延柏的发丝随着它飘,他的心思也跟着风飘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