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竹》湫后叶

11、南珠

　　清泉庵在城南一座山的半山腰落成，位置有一些偏僻，但山间美景加上求愿很灵，香火也是旺得很。

　　陈民带着阿长在里面拜完前殿拜后殿，左右打听在偏殿找到了庵主，但庵主正在给其他施主解签，他们就在一边等。

　　等庵主送走人后来到他们身前，道：“听我徒弟和我说二位施主找我，不知是为何事啊？”

　　她面色和善，手上盘着一串佛珠，陈民阿长二人微微欠身，庵主作揖回应。

　　“庵主，我想向您打听个人。”阿长道。

　　“哦，施主可说来听听。”

　　阿长稍一犹豫，刚想再出口，陈民便先替他回答了。

　　“定贞法师。”

　　庵主的笑容僵住一瞬，嘴角慢慢压下：“两位是定贞的...”

　　陈民：“我家以前受过定贞法师的恩惠，想来慰问一二。”

　　庵主没有回应他们，领着他们去了青泉庵的陵园，去的路上庵主支走了跟着的两个小尼姑，站定在定贞的衣冠冢前，只有他们三人。

　　她先自己作揖拜了拜，退开几步，等陈民和阿长也拜过后，她对陈民说道：“施主不妨直说，贫尼就是要帮，也要问清缘由。”

　　陈民本想再开口，阿长拦住了，他上前一步：“庵主，我在两个月前受了重伤，醒来时记不清许多事，直到看见了定贞法师的寻人告示，看那画像，我觉得十分眼熟，我想我可能认识定贞法师，便想来确认一番。”

　　庵主看着他，好半晌后她说：“定贞已经过世了，但她有一个贴身的丫鬟，现在还在青泉庵，贫尼可以带你们去见一见，能不能帮到施主，全看施主的运气了。”

　　“谢过庵主了，劳烦带路吧。”阿长抬手，做请手势。

　　在青泉庵西边的僧房里，靠里最后一间，是原来定贞住的地方。

　　“她喜欢安静，当初还是她自己选的房间，说这房间的窗户还能看见门口的银杏树，落了叶子很漂亮。”庵主走在两人的前面领路，嘴里喃喃“她的女使叫南珠，自从定贞出事后，她就一直待在这，也不常出门。”

　　庵主扣了扣门，听见门内人给了回应才推开门，南珠就坐在床边朝着窗外看，也不理人。庵主上前和她耳语一番后，她才扭过头看向陈民和阿长，看清阿长长相时她瞳孔一震，猛地站了起来。

　　“徐将军！”她颤颤巍巍走过来，眼睛死死盯着阿长，努力和记忆中那个人的脸重合。

　　她越走近，越不像，只有初看那一眼，但眼前人依然有些许眼熟。

　　她质问道：“你不是，你是谁。”

　　陈民下意识扭头看阿长，阿长一脸懵：“我，我也不知道，我以为，你会认识我。”

　　“你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你中什么用！”南珠皱眉又仔细辨别了几眼，确实很眼熟，不知道在哪见过“不过，你确实很眼熟。”

　　她坐回凳子上，双手放在膝上，是大家族教育出的有教养的高等女使模样，但脸上没有多少和善，眼神凌厉，甚至像个当主子的。

　　“你们想问什么？”

　　阿长脸上有些心虚，他被南珠一句“不中用”骂得有些难为情：“我也不知道，我真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就记得自己投了军，零零散散还记得一些，就是不全。”

　　“不中用。”南珠骂道。

　　阿长抿了抿唇，有些不知道接什么。

　　陈民走到他身前，挡住了南珠锐利的眼神，将他护在身后：“我猜测他是在军营中与定贞法师有过接触，去年年关，陛下下旨，疼惜前线士兵不能归乡，边关百姓又接连受伤被害，请了青泉庵，华平寺的法师护送去往前线为百姓，士兵超度，青泉庵去的，我记得就是定贞法师。”

　　南珠看向他，认可了这个说法：“是，你说的没错，是我家姑娘去的，我看他也确实眼熟。可就是如此，你们来问我他是谁，我也是说不上来的。”

　　陈民点点头，道：“我知道，或许，南珠姑娘可以和我们说说你们在那边发生了些什么，可能对他...”陈民看向阿长，脸上表情复杂“有些用也说不准。”

　　南珠沉默了，她不想把任何关于姑娘的事情随意说给不相关的人听，但她抬头，看见被陈民挡住的阿长时，她有些犹豫。

　　她脑子现在已经清醒了，没了姑娘出事时的悲痛，也没了看见阿长误认时的荒唐，真是各种意义上的头脑清明，看着阿长露出的衣角，她觉得自己猜到是怎么回事了。

　　“庵主，麻烦你回避一下，我和这二位，”她起身瞥了陈民阿长一眼“单独聊聊。”

　　庵主点点头出了门，南珠跟上前送庵主到门口，确认对方走远后关了门。

　　她示意二人在圆桌坐下，沏好茶，她坐下。

　　“那个时候，陛下下旨只说要庵里去一位法师，是谁都没差。我家姑娘性子犟，又是个面冷心善的，她知道庵里没几个人愿意去，她都没和我说，直接去找了庵主，说她愿意去。庵主本来也不愿意，找了我一起劝。”南珠提到定贞面色变得柔和，还夹杂着心疼“姑娘身子弱，来了庵里好不容易养好了些，去边境那么远，那么危险的地方，她身子哪里扛得住。我撒了大泼，不许她去，为此我还回主家找了老爷夫人，可姑娘就是不听，和我说什么这世上的苦她多受一些，世上的人就少受一些，这些都是鬼话！”

　　她沉默片刻，平复下来后，继续道：“......最后还是递了她的名字上去。”

　　“她世俗名字叫什么？”阿长问道。

　　南珠看他一眼：“姚明贞，明艳的明，贞烈的贞，雁城姚府金贵的二姑娘。”

　　这个名字阿长觉得自己听过，不是现在，在他还小的时候。

　　南珠没再理阿长，继续道：“太后与主家交好，知道是姑娘去，把护送的人手又加了一倍，路上也十分照顾，姑娘才没在路上就病倒。我原本以为平安到了，诵完经，做完仪式，待个两三日也就能回去……是我把事情想简单了，我家姑娘就不应该去那种地方，她心肠太软，见不得那些，更何况还遇见了那么个人......”

　　南珠眼中情绪翻涌，红了一圈。

　　“在那种地方每时每刻都可能有危险，对我姑娘来说更是，一阵风就能让她缠绵病榻，更何况那里的情况比我们赶路时还要严苛”说到这她似乎想到什么，欣慰笑了笑了，可一笑没忍住，一滴泪落在了手背上，“但那几天姑娘很争气...甚至还比往常还要精神了些，诵经都更有力气了。”

　　“我们被一个很壮实的士兵领进的军营，他给我们带去了一个空的营帐，还给我们准备了些简单的吃食，说他去通知徐将军。”

　　“徐将军不知道在哪呢，我去找他，很快，你们吃点东西填肚子，别饿着了哈。”马勇笑得满脸褶子招呼定贞和南珠，桌上是他炒的一盘小菜，看着很有食欲。

　　定贞欠身道谢，和南珠在营帐里唯一的桌子边坐下，吃完了马勇送来的食物，刚放下筷子，马勇探个脑子进来说带她们去见徐延柏。

　　定贞皱眉：“好的，麻烦下次在营帐外说了再进来。”

　　马勇马上把头缩出去：“抱歉，习惯了习惯了，我在外面等你们。”

　　二人简单整理，出门跟着马勇去了徐延柏的营帐，进门，华平寺的法师也在，定贞冲他点了点头才继续向前走。

　　她抬起头，看见了正前方站着的青年，他穿着玄色的衣衫，头发高束，拿在手里的兵书在听见她进来的声音时放了下来，露出他俊朗的容貌。

　　二人视线交汇，都是一愣，时间好像瞬间停住了，有一种无形的吸引在叫嚣，他们的视线不能自控地看向对方，徐延柏有些开裂的嘴唇微张，有些失神，手中的书因惯性倒回一页也浑然不觉，目光死死钉在定贞的身上。

　　定贞比他隐藏得好些，疏离如冰的眼神短暂融化了一瞬，反应过来后，抬起握着佛珠的手行礼，顺势挡在自己的脸前。

　　“贫尼奉旨前来，见过...徐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