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陷那座冰山》cdllssmxt

12、大雨过后

　　阁楼那夜后，江静姝好似件受潮的乐器。表面漆色依旧，每日照例生活学习。但内里的共鸣箱总泛着潮气，指尖一碰便跑出荒腔音。最甚是对手机的应激。一旦有信息震动就绷如满弓。看清不是那个名字，才缓缓松下来。

　　她装作音信全无。而林听澜同样静默，只在下雨那晚发过一条：“伞不用急着还。”之后便再无信息。那把旧伞被她塞到衣柜最深处，和过季衣物卷作一团。

　　“静姝，”李思涵的声音从对面床铺传来，她葛优瘫的在床上翻书，“你手机震了好久。”

　　“嗯。”她随意应付道。

　　“不看看？”李思涵翻过一页，“万一是急事，别耽搁了。”

　　“大概率是垃圾短信。”笔杆子依旧飞舞，可过了几秒还是放下笔，拿起手机，一条网购推销通知。

　　她锁了屏，屏幕朝下盖在桌上。李思涵扒拉着上铺栏杆瞅着她，没再说话。

　　周日下午，沈知遥打来电话，说买了新上市的草莓，甜得很，让她过去尝尝。昨日她刚和父亲聚过餐，汇报还算顺利，可他饭桌上一直提醒她不要去沈知遥家，那种胁迫的语气让她害怕连累沈知遥，不想本就摇摇欲坠的家庭关系彻底破裂。可她去了，第一次没有考虑后果的做一件事。

　　到了沈知遥家，草莓洗好盛在白瓷碗里，草莓上撒了点白砂糖，确实诱人。江静姝捏起一颗放进嘴里，汁水丰沛，白糖混着果香甜还带着一点俏皮的酸。沈知遥坐在对面，偶尔也吃一颗，两人一时无话。

　　半晌沈知遥抽纸擦手，走到书架前，从最高一层取下个深蓝色的硬壳本子，边角磨损得起了毛边。

　　“瞧瞧。”

　　江静姝擦净手，拿起本子。里面贴着些零碎旧物：一张褪色的电影票根，字迹已模糊成一片蓝雾，巴掌大的素描，画的是同一个女人，线条简洁却有神韵，还有几页写满字的信纸。

　　翻到中段，贴着一张不大的黑白照片，两个年轻女孩并肩站在一棵槐树下，都穿着改革开放中期的有点土气和裁剪不均的长裙，估计是家里面剩下的布料勉强凑的。一个扎两根麻花辫，笑容亮得晃眼。一个短发微卷，眼神看着镜头，很文静。是沈知遥和叶婉兰。照片下面用钢笔正楷落款：“一九八七，夏。”

　　“那时候我们和你差不多大。”沈知遥开口，“嗯不对可能还小点。”

　　江静姝继续往后翻。后面的内容依旧杂乱，叶婉兰早期设计的园林手稿复印件，沈知遥被评为优秀教师的简报，还有一些从报纸上剪下来的关于叶婉兰获奖的报道。时间跨度很大，从八十年代末一直到近几年。

　　本子的最后几页是空的。

　　“妈，”她顿了顿，“你和叶老师……”

　　“分开了。”沈知遥接得很自然，“很多年前的事了。家里不同意，叶老师要评教授，你懂得，最后我们没撑住。”

　　说得简单，毫无情绪渲染。

　　“后悔吗？”她问完便觉这话蠢笨。

　　沈知遥笑了，眼角皱纹堆起。“哎呀后悔是最大的谎言，路是自己走的，唉走到哪儿算哪儿呗。”她拿起一颗草莓，却没吃，“但有时候想想，你说要是当年再硬气点，现在会不会不一样，算了还是别假设了，现在就挺好。”

　　她把草莓放回碗里，“静姝啊，我教不了你选哪条路。摔了疼了，也要自己扛。你看婉兰，”她指了指那个本子，“她活得像她自己。我嘛，”她摊摊手，“选了条看着安稳的路，也挺好。就是心里有时候空落落的，补不上。”

　　“你爸那边，”沈知遥继续说，声音沉了些，“你得自己想明白，你的到底要什么。”

　　她伸手过来，握住江静姝的手。掌心带着常年握粉笔的薄茧。“不着急，慢慢想。我看得出你心里有人，你自己也要清楚。”

　　从沈知遥家出来，天阴着。快到学校时，手机在口袋里震起来。是彭紫婷，电话一接通，声音就炸过来：“死哪去了啊江静姝，赶紧来‘转角’，就上次带你来的哪个，李思涵也在，有事儿跟你说。”

　　“转角”里人不多，彭紫婷和李思涵窝在靠墙的卡座，面前摆着喝了一半的饮料。江静姝走过去坐在对面，彭紫婷推过来一杯热奶茶。

　　“有什么事这么急。”她问道。

　　彭紫婷和李思涵对视一眼，鬼笑一下。彭紫婷凑近些：“你跟我说实话，你跟林听澜学姐，是不是有点什么。”

　　江静姝手抖一下手没抓稳奶茶杯，晃出一大片。她手忙脚乱抽纸去擦。“哎呀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彭紫婷掏出手机，递到她眼皮底下，是许嘉音学姐发的照片，大抵是偷拍的。林听澜和江静姝在书店的窗边，林听澜微微侧着头在说话，江静姝仰着脸听。角度抓得巧，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暧昧。

　　“这能说明什么？”江静姝把手机推回去，“就是前几天请我喝咖啡，聊了一阵罢了，这算啥，和你们不也会聊吗。”

　　“江静姝，”彭紫婷收起手机，抱着胳膊不客气的打断她，“哎呦别演了，咱俩认识多久了，你魂儿跟勾走了似的，手机一响就紧张，没事就发呆，习都不认真学。思涵，”她扭头，“你说是不是？”

　　李思涵点点头，端起杯子喝了口柠檬水。“有些心思，藏是藏不住的。”

　　江静姝不说话了，盯着桌上那滩奶茶渍。

　　彭紫婷等了几秒，见她没反应，做到她的身侧：“静姝，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林学姐跟你表白了。”

　　江静姝猛地抬眼。

　　彭紫婷一看心里就有了七八分数。“真是啊？”她倒吸口气，撩了撩头发，“我去可以啊，这么勇？”

　　江静姝嘴唇动了动，声音夹着出来：“她说她是拉拉。喜欢我。”

　　“我靠。”彭紫婷惊呼，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我就知道她不对劲，你啥想法。”

　　“我不知道。”江静姝把脸埋进手掌，扯着哭腔，“我真的不知道。我蠢得压根没往那个方向思考，就觉得和她一起有和沈知遥的感觉，没啥别的心思，可是……”

　　“可是你爸要放炮了，别人知道了会指指点点，对不，”彭紫婷替她把话说完。

　　江静姝点了点头，手臂铺展在桌面上埋着头。

　　“别人？”彭紫婷嗤笑一声，“别人算老几？你是跟别人过日子还是跟自己过？你爸那边是麻烦，麻烦可以想办法解决。但你喜欢谁，想跟谁好，天王老子也管不着。”说着轻拍江静姝的后背安慰。

　　“紫婷说得在理，但也不尽然。”李思涵的声音插进来，“人言可畏，不可不察。关键在于，汝心何向，你喜不喜欢林学姐呢。”

　　江静姝抬起头，眼神茫然混乱。“我喜欢她，应该是喜欢的。但不是那种男女之间，就是依赖她，你们懂吗，依恋和安心。”

　　“那你想亲她吗？”彭紫婷问得直接。

　　江静姝脸红透了，悄悄对着彭紫婷耳畔说道：“她，她那天晚上趁我发烧亲了我。”

　　彭紫婷眼睛瞪圆和李思涵交换了一个眼神。

　　“我的天哪，这么刺激的吗。”

　　“静姝，”李思涵放下杯子，双手交叠，“情之所钟，正在我辈。心悦一人，思之慕之，此乃人之常情，与性别何干？古有分桃断袖，今人亦然。若因对方是女子便觉惶惑，实则是为世俗成见所困，而非本心使然。”

　　“就是嘛，思涵文绉绉的，按我说，”彭紫婷用力点头，“喜欢就是喜欢，分什么男女呢，林学姐人多好，长得又好看，对你真心实意。要是她这么对我，早就迷得神魂颠倒，也就你这个榆木疙瘩了。”

　　江静姝被她俩说得有点懵，又有点想笑，心里那团乱麻好像被扯松了些，透进一点光。

　　“可我从来没没喜欢过女的啊。”江静姝自言自语道。

　　“那咋了。”彭紫婷不以为然，“你以前还没上过大学呢，现在不也好好的。”

　　李思涵颔首：“你与林学姐，想必是心意相通，志趣相投，方生情愫。至于其他，何须过早忧心。”

　　“哎呀你收着点李思涵，知道你是学中文的，装啥呢。”彭紫婷打趣着点点李思涵额头。

　　那天晚上，她们在“转角”坐了很久。彭紫婷说了不少她身边拉子朋友的事。李思涵更是有备而来，诗词古籍里找了好些句子，告诉她这样的感情自古有之。江静姝大部分时间在听，偶尔加一两句嘴。那些之前沉甸甸堵在胸口的污秽，在朋友七嘴八舌、直白又文绉绉的话里，一点点化开。

　　走出“转角”，夜风略带寒意。彭紫婷挽着江静姝的胳膊，叽叽喳喳说明天要去买新出的明星专辑。李思涵走在另一边，安静听着。

　　快到宿舍楼下时，江静姝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一条新信息，林听澜发来的。

　　“静姝，下周末美术馆有明清书画展，听说有几幅真迹是特展。你若感兴趣，我可以多订一张票。不方便也无妨。”

　　彭紫婷凑过来瞄了一眼，一手捏着她肩膀：“去撒，干嘛不去。真迹哎，错过这村没这店了。”

　　李思涵也心知肚明，随声附和道：“去一下吧，没啥坏处，再多喝林学姐感受一下。”

　　她吸了口气，按下了发送键。

　　“好。”

　　一个字。发送成功。

　　彭紫婷在背后八卦的偷笑，“嘿哟我也想去只是没人给我买票喽，啥时候我也有个这样的人呢，幸福死了。”彭紫婷咂嘴感叹着。

　　三个人在宿舍楼下分别，李思涵和江静姝一起回宿舍洗漱。

　　这条路还长。

　　但第一步，好像迈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