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年夏》吮碎

4、第 4 章

　　大学开学，她拖着一个小小的行李箱去报到。箱子里只有几件换洗衣服，几本书，还有父母的遗照，用布仔细包着。宿舍是四人间，另外三个女生已经到了，正叽叽喳喳地分享零食，贴墙纸。看见她进来，声音停了一下。

　　“你好呀，你是郑皖蚺吧？我叫李悦。”一个圆脸女生笑着打招呼。

　　郑皖蚺点点头，没说话。她找到自己的床位，下铺，靠门。她开始整理东西，动作很慢，很机械。

　　“你东西好少哦。”另一个女生说，好奇地看着她那个扁扁的箱子。

　　“嗯。”她应了一声。

　　整理完，她爬上床，拉上床帘。黑暗笼罩下来，她蜷缩起来，抱住膝盖。宿舍里其他女生的说笑声隔着床帘传来，模糊，遥远，像来自另一个世界。

　　她想，也许一切真的会好起来。新的地方，新的人，没人知道她的过去。她可以重新开始。

　　这个幻想持续了三天。

　　第四天，在专业课的大教室里，她看见了林念婉。

　　林念婉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头发烫了微卷，正侧头和旁边的女生说话，笑容明媚。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给她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美好得像青春电影的海报。

　　郑皖蚺站在门口，血液瞬间冻结。

　　林念婉转过脸，目光扫过门口，在她脸上停顿了半秒。然后，那漂亮的嘴唇弯起一个弧度。

　　一个郑皖蚺熟悉的弧度。

　　甜美，无害，底下藏着冰冷的、锋利的毒。

　　林念婉转回去，继续和旁边的女生说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门口的郑皖蚺听清：
　　“哎呀，我们高中可乱了，有些人表面看着清纯，背地里不知道多脏呢……”

　　旁边的女生发出夸张的惊呼：“真的假的？”

　　“我骗你干嘛？我还听说啊，她为了钱，什么都肯做……”

　　郑皖蚺转身离开了教室。她走到洗手间，打开水龙头，用冷水一遍遍洗脸。水很凉，但比不上心里的冷。

　　噩梦重演了。

　　不，是噩梦从未结束，它只是换了一个舞台，换了一批观众，继续上演。

　　接下来的日子像一场慢放的恐怖片。校园论坛里出现了匿名的帖子，标题耸动：“八一八我们专业那个装清纯的公交车”。帖子里没有指名道姓，但描述了“高中时期就作风混乱”、“经常出入不良场所”、“为了钱可以出卖身体”等细节，配上一些模糊的、像是偷拍的照片——照片里的女生侧脸轮廓和她有几分相似。

　　跟帖越来越多。有人“扒”出她的名字，她的班级，她的宿舍号。有人“爆料”说她父母出车祸死了，“肯定是缺钱才出来卖”。有人“目击”她在校外商圈和不同男人出入酒店。

　　全是谎言。但她无法反驳。反驳只会让讨论更热烈，让那些躲在屏幕后的猎食者更兴奋。

　　她的手机开始接到陌生号码的来电和短信。内容不堪入目。宿舍的门缝里塞进写着污言秽语的纸条。走在路上，会有男生对她吹口哨，用下流的眼神打量她。

　　“喂，一次多少钱？”有人在她身后大声问，引起一片哄笑。

　　她低头加快脚步。

　　“装什么装，都被人玩烂了。”

　　声音很近，几乎贴着她的耳朵。她猛地回头，看见一个染了黄头发的男生，正咧嘴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她跑起来。跑回宿舍，锁上门，拉上床帘，蜷缩在床上发抖。

　　李悦她们起初还安慰她，说肯定是有人造谣，让她别在意。但渐渐地，她们看她的眼神也变了。宿舍里她的东西开始莫名其妙消失——洗发水，洗衣液，甚至内衣。她问，没人承认。

　　“说不定你自己放哪儿忘了。”李悦说，语气有点不耐烦。

　　有一天她回宿舍，听见里面在说话。

　　“……真的晦气，跟这种人住一起。”

　　“你说那些事是不是真的？”

　　“无风不起浪吧？而且你们看她那阴森森的样子，肯定心理有问题。”

　　她站在门外，手握着门把，没有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