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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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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毒水的味道。
尖锐,刺鼻,像无数根细针扎进鼻腔深处。郑皖蚺在这味道里睁开眼睛,视线里是一片模糊的白。
天花板。白色的天花板,嵌着方形的吸顶灯,其中一根灯管在微微闪烁,发出细碎的嗡嗡声。她盯着那闪烁的灯管,意识像沉在深水里的石头,缓慢地上浮。
身体很重,重得像灌了铅。她想动动手指,发现手背上插着针头,透明的输液管蜿蜒向上,连接着一个摇晃的吊瓶。
病房。
她认出来了。单人病房,窗帘拉着一半,午后的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刺眼的光带。光带里有尘埃在跳舞,就像……就像昨天在洗手间看到的那样。
昨天。
这两个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记忆的闸门。
高速。新闻推送。忙音。她冲出学校,拦了出租车,一路催着司机开快。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她,眼神复杂,大概是觉得这个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的女学生疯了。
医院急诊室。混乱,刺眼的灯光,担架床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医护人员急促的脚步声。有人抓住她的胳膊,问她是家属吗。她点头,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
然后她看见了妈妈。
不,不是看见,是看见一块白布,盖着一个轮廓。白布的一角被血浸透了,暗红色,已经干了,皱巴巴地贴在下面那个身体的曲线上。有人掀开白布的一角,让她辨认。
妈妈的脸。半边脸是完好的,甚至称得上安详,眼睛闭着,像睡着了。但另外半边脸……郑皖蚺移开了视线。
爸爸在旁边另一张床上,盖着同样的白布。护士说,送来的时候已经没心跳了。
“追尾,大货车刹车失灵,连环撞。”警察的声音很疲惫,公式化,“你们是……女儿?家里还有其他大人吗?”
奶奶。奶奶还在家。她颤抖着拨通家里的电话,接电话的是邻居阿姨,声音惊慌:“蚺蚺?你奶奶晕过去了!我们刚叫了救护车!”
世界在那一天碎裂,不是缓慢崩解,而是像被一把重锤狠狠砸下,瞬间分崩离析。
葬礼办得很仓促。父母都是普通工薪阶层,没什么积蓄,保险赔偿要等很久。奶奶躺在另一家医院的病房里,心脏病发,中风,半边身子不能动,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只是看着她,眼泪不停地流。
高考那天,郑皖蚺坐在考场里,手里握着笔,试卷上的字在跳动。她看着作文题目——“生命中最重要的一天”,突然笑了。笑声很低,旁边的考生诧异地看她一眼,监考老师走过来,轻轻敲了敲她的桌子。
她开始写。笔尖划破纸面,写下的字迹歪歪扭扭,像喝醉了酒。她写了车祸,写了消毒水的味道,写了白布下的轮廓,写了奶奶颤抖的手。写完最后一个字,时间还剩半小时。她放下笔,看着窗外。
六月的阳光,和那天在洗手间看到的一样,明亮,残忍。
后来,分数出来了。比平时模拟考低了八十多分,但奇迹般地,压线上了本省一所二本院校。录取通知书寄到的那天,奶奶病情恶化,又送进了ICU。
她握着通知书,坐在ICU门外的塑料椅上,塑料椅冰凉,透过薄薄的裤子渗进皮肤。护士出来,说奶奶暂时稳定了,但情况不乐观,需要长期住院。
长期住院。钱从哪里来?
她把通知书折好,放进背包最里层。然后去了父母生前工作的单位,申请抚恤金,跑各种证明,盖章,签字。那些大人看她,眼神里有同情,有怜悯,也有不易察觉的不耐烦。一个刚成年的女孩,瘦弱,苍白,说话声音很轻,像随时会断掉。
“我们会尽快处理。”每个人都这么说。
但“尽快”是多久?奶奶的病等不了。
她把家里的房子挂出去卖。老小区,面积小,位置偏,挂了两个月才有一个买家,出的价比市场价低了三分之一。她签了合同,拿到钱的那天,去银行交了学费和奶奶的住院费。
卡里还剩两千三百七十六块五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