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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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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从书包里掏出那个白色信封。
手还在抖。撕开信封时,边缘被扯得参差不齐。
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彩色的,拍立得相纸,边缘是经典的白色边框。照片上是一个女生,赤身裸体蜷缩在瓷砖地上,背景是公共浴室的隔间。女生的脸被长发遮住大半,但手臂上的疤痕清晰可见——三道平行的、已经淡化的浅粉色痕迹。
郑皖蚺闭上了眼睛。
那是高二的冬天,林念婉以“道歉”为名约她去学校澡堂,说想私下谈谈。她去了,因为太渴望结束这一切,哪怕只是虚假的和平。然后她被锁在隔间里,被泼了冷水,被扒掉衣服,被拍了照片。
“你要是敢说出去,”林念婉当时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轻快得像在讨论天气,“我就把这些照片贴满全校。哦,还有你爸妈单位,你奶奶住的老年公寓。”
快门声。一下,又一下。
郑皖蚺睁开眼睛,把照片撕碎。碎片很小,她冲进马桶,看着它们在水涡里旋转、下沉,最后消失。
但她知道,这没用。底片在别人手里。也许不止一张。也许有更多,更不堪的。
冲水声很大,盖过了她喉咙里压抑的呜咽。
-N天后-
午休铃响了。她该去食堂,或者回教室复习。但她不想出去。这个隔间,这个狭小、肮脏、写满诅咒的空间,反而成了此刻最安全的地方。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学校禁止带,但她偷偷带着,为了必要时能给奶奶打电话。屏幕亮起,有一条未读短信,来自妈妈。
“蚺蚺,爸爸和妈妈出发去临市了,见那位特级教师。晚上回来给你带好吃的。你好好复习,别太累。爱你。”
发送时间:6月5日上午10点23分。
现在是中午12点17分。
他们已经在路上了。
郑皖蚺盯着那条短信,直到屏幕自动熄灭。黑色的屏幕映出她模糊的倒影,眼睛下面有浓重的阴影,像是被人用墨笔涂过。
她想起昨晚的梦。一个混乱、破碎的梦,梦里她一直在下坠,风声很大,地面越来越近。然后她醒了,凌晨三点,浑身冷汗,心脏跳得像要炸开。
她坐起来,拉开抽屉,取出药瓶。白色的药片,很小,她每天需要吃两粒。但昨晚她盯着药瓶看了很久,最终没有打开。
如果连疼痛都感觉不到了,那她还剩下什么?
门外传来脚步声,还有女生的说笑声。郑皖蚺屏住呼吸,身体僵硬。
“哎,你听说了吗?三班那个郑皖蚺……”
声音很熟悉,是林念婉身边的女生之一。
“怎么?她又怎么了?”
“听说她跟好几个校外的男人……那个。有人看见她在网吧后面……”
笑声。压低了的,带着恶意的笑。
“真的假的?看不出来啊,平时闷不吭声的。”
“知人知面不知心呗。林念婉说她可会装了。”
脚步声渐远,笑声也远了。
郑皖蚺慢慢地滑坐到地上。瓷砖很凉,透过校服裤也能感觉到那股寒意。她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
不哭。她告诉自己。不能哭。哭了眼睛会肿,下午考试会看不清题目。
但眼泪还是渗出来了,滚烫的,滴在裤子上,洇开深色的圆点。
她想起很久以前,大概是高一刚开学的时候。那时候林念婉还不是现在这样,或者说,还没对她展露这一面。她们甚至做过几周的同桌,一起讨论过数学题,分享过同一副耳机听歌。
转折点是什么?
郑皖蚺努力回想。好像是第一次月考,她数学考了年级第一,而林念婉是第二。老师在班上表扬她时,她瞥见林念婉在笑,但那笑容没到眼睛里。
又或者更早,开学军训时,有个隔壁班的男生托她给林念婉送情书,她老老实实送了。林念婉当时说了什么?
“谁要你多管闲事。”
语气很冷。那是第一次,林念婉用那种眼神看她——像在看一件碍事的垃圾。
自那以后,事情开始一点点变糟。起初是小事:文具莫名其妙消失,椅子上出现胶水,作业本被撕掉几页。然后升级:课本被扔进垃圾桶,校服被画上涂鸦,桌肚里出现死掉的麻雀。
再然后,就是厕所隔间,体育器材室,浴室。
以及那些照片。
郑皖蚺曾经试图求助。她告诉班主任,班主任找林念婉谈话,林念婉哭着说她冤枉,说她只是性格直爽有时候说话不注意,但绝没有霸凌。班主任看着林念婉手腕上价值不菲的手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对郑皖蚺说:“同学之间要互相包容,你可能太敏感了。”
她告诉父母。父母来过学校,但林念婉的父亲也来了,西装革履,带着律师。谈话在校长室进行,郑皖蚺不被允许在场。结束后,妈妈红着眼睛走出来,摸着她的头说:“蚺蚺,我们转学吧。”
但转学需要时间,需要钱,需要关系。而那时候高考只剩下三个月了。
“再忍忍,”爸爸说,他看起来老了十岁,“高考完就好了,我们去别的城市,一切重新开始。”
忍。
这个字像一颗钉子,钉进她的生活里。她学会了低头,学会了沉默,学会了在被推搡时保持平衡,在被辱骂时假装听不见。她把所有情绪压进身体最深处,压成一块坚硬的、黑色的石头。
然后抑郁症来了。
诊断书是偷偷去拿的,没告诉父母。医生是个温和的中年女性,看着她手臂上的疤痕,轻轻叹了口气。
“孩子,你需要帮助。”
她开了药,建议心理咨询。郑皖蚺拿了药,但没去咨询。一次要三百块,太贵了。而且她能说什么?说同学欺负我?说我觉得活着很累?说有时候走在天桥上,我会想跳下去?
太矫情了。她对自己说。别人都能忍,为什么你不能?
但那个黑色的东西在生长。它吞吃她的睡眠,她的食欲,她对未来的期待。它让她在深夜突然惊醒,心脏狂跳,像要挣脱胸腔;让她在阳光下感到刺骨的冷;让她看着书本上的字时,那些字会扭曲、蠕动,变成无法理解的外星符号。
高考是她唯一的浮木。她紧紧抓住它,告诉自己:考上大学就好了,离开这里就好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会的。
一定会的。
隔间的门突然被重重敲响。
“里面有人吗?开门!”
是保洁阿姨的声音,带着不耐烦。
郑皖蚺慌忙站起来,腿麻了,她踉跄了一下。打开门,阿姨提着拖把站在外面,皱眉看着她。
“在里面干什么呢?待这么久。”
“对不起。”郑皖蚺低着头,从她身边挤过去。
洗手池的镜子前,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扑脸。水很凉,刺激得皮肤发痛。她抬起头,看着镜中的自己。
脸色苍白,眼圈发黑,嘴唇没有血色。校服领口歪着,露出一截细瘦的脖子,上面那颗痣像个污点。
她伸手,用指尖用力搓那颗痣,直到皮肤发红、刺痛。
搓不掉的。
就像那些发生过的事,那些照片,那些恶意的笑声,那些深夜里的颤抖——它们都搓不掉。它们长进了她的骨头里,变成了她的一部分。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是一条新闻推送:“G65高速发生多车追尾,已造成三人死亡,路段封闭……”
发送时间:12点31分。
郑皖蚺的手指僵住了。
G65高速。那是爸妈去临市要走的路。
她的心脏停跳了一拍,然后开始疯狂地、不规则地撞击胸腔。她退出推送,打开通讯录,拨通妈妈的电话。
忙音。
再拨爸爸的。
还是忙音。
她拨家里的座机,没有人接。
隔间里的保洁阿姨开始拖地,拖把撞在隔间门板上,发出规律的、沉闷的响声。咚,咚,咚。
像心跳。像倒计时。
郑皖蚺盯着手机屏幕,直到它自动熄灭。黑色的屏幕再次映出她的脸,那张脸上此刻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有一片空白的、彻底的茫然。
窗外的阳光很好,六月的阳光,明亮得近乎残酷。它透过洗手间高高的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块晃眼的光斑。光斑里,尘埃在跳舞,无数细小的、金色的颗粒,旋转,上升,下沉。
郑皖蚺看着那些尘埃。
她突然想起很小的时候,奶奶说过的一句话。
“蚺蚺啊,人活一世,就像这空气中的尘埃。大多数时候身不由己,只能跟着风走。但偶尔,偶尔有那么一阵风,是向着你想去的方向吹的。你要做的,就是在风来的时候,准备好。”
风什么时候来呢?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此刻的自己,正在无可挽回地下沉。
像一颗尘埃,落向深不见底的黑暗。
而地面上那块光斑,那么亮,那么远。
远得像一个永远够不着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