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郑皖蚺盯着黑板右上角倒计时的数字,像在盯着一座正在向她倾倒的山。
“100”。
粉笔写下的数字边缘有些剥落,像是被无数目光摩擦过后的疲惫。教室里弥漫着六月特有的黏稠空气,混合着汗味、试卷的油墨味,以及某种无声的、即将炸裂的焦虑。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橡皮,橡皮屑在桌面积了薄薄一层,像细雪。
“郑皖蚺。”
老师的声音从讲台传来,不轻不重。她猛地抬头,脊椎瞬间绷直——这个条件反射性的动作,是三年来刻进骨髓的训练。
“这道题,你上来做。”
数学老师推了推眼镜,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又移开了。那眼神里没有恶意,甚至带点同情——这反而更让她胃部抽搐。同情是另一种形式的确认,确认她是个“有问题的人”。
她站起身,校服裤腿擦过凳子的声音在过分安静的教室里格外刺耳。经过第三排时,她听见了一声极轻的、从鼻腔里挤出来的哼笑。
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林念婉今天穿了不合校规的白色短袜,袜口缀着细小蕾丝,在深蓝色校服裤腿下露出一截刺眼的亮白。她正低头转笔,手腕上那条施华洛世奇水晶手链反着光——也是不合规定的,但没人会管她。林念婉的爸爸是这所重点高中的主要捐赠人之一,连校长见到她都会微微点头。
郑皖蚺走上讲台,接过粉笔。题目是解析几何,她昨晚刚做过类似的。手指有些抖,粉笔在黑板上划出第一道线时发出了轻微的尖啸。
“错了。”
台下有人小声说。不是林念婉,是她同桌,一个戴眼镜的女生,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半个教室听见。
郑皖蚺的手停住了。她重新审视题目,大脑却突然一片空白。那些数字和符号在她眼前跳舞,扭曲成无法辨认的形状。冷汗从后背渗出,浸湿了校服衬衫的内层。
“下去吧。”数学老师叹了口气,“认真听讲。”
她放下粉笔,走回座位。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不,是踩在冰面上,薄而脆,随时会裂开。
坐下时,她瞥见自己桌肚里有什么东西。
一个信封,普通的白色信封,没有署名。她盯着它看了三秒,然后伸手,缓慢地把它抽出来。信封很轻,轻得像空的。她用指尖捏了捏,感觉到里面薄薄的一片。
不是纸……是照片。
她的呼吸停了。
下课铃像一把钝刀,割开了教室里的沉闷。人群开始流动,喧哗声涌起。郑皖蚺把信封迅速塞进书包最里层,拉链拉到底,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
“喂。”
林念婉站在她桌前,一只手搭在她堆满参考书的桌面上。那双手做过精致的美甲,淡粉色,缀着碎钻,在六月的光线下闪着廉价而刺眼的光。
“听说你爸妈今天要开车去临市?”林念婉歪着头,笑容甜美,“为了你高考的事?真辛苦啊。”
郑皖蚺没抬头,她在整理书包,一本一本,缓慢而机械。
“我跟你说话呢。”林念婉的指尖敲了敲桌面,笃,笃,笃,像倒计时。
“嗯。”郑皖蚺终于发出一个音节,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路上小心哦。”林念婉俯下身,凑到她耳边,温热的气息喷在她的耳廓上,“最近高速上事故可多了。上个月,一家三口,全没了。小孩跟你一样,也是高三。”
郑皖蚺的指尖陷进了书包的帆布里。
林念婉直起身,甩了甩马尾,走了。她的跟班们——三个女生,两个男生——跟在她身后,经过郑皖蚺的座位时,有人“不小心”碰掉了她桌上那摞试卷。
雪白的纸张散落一地,被无数双脚踩过。
郑皖蚺蹲下去捡。一张,两张。有人在笑。她看见一张试卷上印着清晰的鞋印,帆布鞋的纹路,是限量款,她知道,林念婉上星期刚炫耀过。
她继续捡。手指碰到一张纸时,顿住了。
那不是试卷。
是一张照片的复印件,黑白的,像素很低,但足以辨认出内容——一个女生蜷缩在厕所隔间的地上,校服被扯开,露出半个肩膀。女生的脸被打了马赛克,但脖子上那颗浅褐色的痣,清晰可见。
郑皖蚺下意识摸了摸自己颈侧。
那颗痣还在。去年夏天,林念婉把她关进体育器材室时,曾用马克笔在上面画过一个丑陋的圈。
“你这里,”林念婉当时用冰凉的笔尖戳着她的皮肤,“长得真恶心。”
郑皖蚺把那张复印件揉成一团,塞进口袋。站起身时,眼前黑了几秒。低血糖,她想。也可能是别的什么。抑郁症的药她今早忘了吃,不是忘了,是故意的。吃了药会困,会脑子迟钝,而今天下午还有一场模拟考。
她需要清醒,哪怕清醒意味着要承受更多。
走廊里挤满了人。高三的楼层像一座高压锅,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相似的疲惫和紧绷。郑皖蚺贴着墙走,避免和任何人发生肢体接触。她的肩膀下意识地缩着,这是长期养成的姿态——缩小存在感,减少被注意的可能,也就减少了被针对的可能。
但有些事避不开。
在楼梯转角,她被拦住了。
不是林念婉,是经常跟在她身边的两个男生。一个高瘦,叫陈锐;一个壮实,叫王鹏。他们都穿着篮球服,身上有汗味。
“借过。”郑皖蚺小声说,眼睛盯着地面。
陈锐没动,他靠在墙上,一条腿曲起,鞋底抵着墙面。“急什么?赶着去投胎啊?”
王鹏笑了,声音粗哑。“说不定真是。她爸妈今天不是要上高速吗?”
郑皖蚺的指甲掐进了掌心。疼。尖锐的疼让她保持清醒。
“让一下。”她又说了一遍,声音稍微大了点。
陈锐突然伸手,拽住了她的书包带。“这里面装的什么?这么鼓。该不会是作弊资料吧?”
“没有。”她试图把带子抽回来,但陈锐握得很紧。
“检查检查。”王鹏凑过来,手直接伸向书包侧袋。
郑皖蚺猛地后退,背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这一下用了全力,陈锐猝不及防,被她拽得踉跄了一下,松了手。
她转身就跑。
身后传来咒骂和笑声,但她没回头。她跑下楼梯,两步并作一步,膝盖在发抖。一楼大厅的镜子从她身侧掠过,她瞥见镜中的自己——苍白的脸,乱糟糟的头发,校服衬衫的领口歪了,露出一截细瘦的锁骨。
像某种受惊的小动物。她自己都讨厌这副样子。
洗手间在走廊尽头。她冲进去,反手锁了隔间的门,背靠着门板剧烈喘息。隔间很窄,墙壁上涂满了各种字迹——“某某某去死”、“高考必胜”、“我喜欢你”……层层叠叠,像这个年纪无处安放的情绪的墓志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