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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   后来她申请换宿舍,辅导员找她谈话,委婉地说现在宿舍紧张,让她“注意和同学搞好关系”。谈话快结束时,辅导员压低声音:“小郑啊,那些传闻……你自己也要注意点言行,女孩子嘛,名声很重要。”

      她走出办公室,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天空是灰白色的,像一块脏了的抹布。

      大二上学期,奶奶病情恶化。医院下了病危通知书。她请了假,去医院守着。奶奶已经认不出她了,只是睁着浑浊的眼睛,看着天花板,偶尔嘴唇动一动,发出意义不明的音节。

      她握着奶奶枯瘦的手,那手很凉,像冬天的树枝。

      “奶奶,”她轻声说,“你再等等我,等我毕业,找到工作,赚了钱,给你换最好的病房,请最好的护工。”

      奶奶没有反应。

      三天后,奶奶走了。凌晨三点十七分,监控仪上的曲线拉成一条直线,发出尖锐的长鸣。护士和医生冲进来,按压,电击,一系列抢救程序。她站在角落,看着,没有哭。

      最后医生摇头,宣布死亡时间。

      她在死亡通知单上签了字。字迹很稳,一点没抖。

      办完奶奶的丧事,她回到学校,递交了休学申请。辅导员这次没多问,很快批了。她收拾了宿舍里最后一点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大部分东西都被扔了或偷了——装进那个小小的行李箱。

      离开宿舍楼时,李悦从后面追上来。

      “郑皖蚺。”

      她停住,没回头。

      李悦跑过来,塞给她一个小袋子。“这个……你落下的一些照片。”

      袋子是普通的牛皮纸袋。郑皖蚺接过来,没打开。

      “那些事……”李悦咬了咬嘴唇,“我知道一些不是真的。但我……我不敢说。对不起。”

      郑皖蚺看了她一眼。李悦的眼睛红了,里面是真切的愧疚。

      “没关系。”她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意外。

      她拖着行李箱走出校门。外面在下雨,细密的秋雨,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肩膀。她没有伞,也不在乎。

      她在学校附近租了一个地下室。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个桌子,一个衣柜。窗户很高,靠近天花板,只有巴掌大,透进来的光微弱得像烛火。

      她每天躺在黑暗中,不吃不喝。抑郁症的药早就不吃了,因为没钱买。黑暗很安静,安静得像坟墓。她觉得自己正在一点点融化,融化进这片黑暗里,最后消失,像从未存在过。

      有时候她会想,如果那天在洗手间,她没有看到那条新闻推送,没有去医院,没有看到白布下的父母,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但“如果”是这个世界上最无力的词。

      它改变不了任何事。

      休学后的第三个月,她决定结束这一切。

      药是早就准备好的。不是抗抑郁药,是安眠药,她分好几次在不同的药店买的,攒了一小瓶。她写了遗书,很短,只有几句话:
      “对不起。太累了。请把我的骨灰撒进海里。”

      写完,她看着那几句话,突然觉得很可笑。对不起谁呢?父母?奶奶?还是那个早就支离破碎的自己?

      她拧开药瓶,把药片倒在手心里。白色的,圆形的,很小,像一颗颗微型珍珠。她数了数,三十二颗。够吗?应该够吧。

      她拿起水杯,杯子里还有半杯水,是昨天倒的,已经凉了。

      正要吞药,手机响了。

      屏幕上闪烁的名字:高煜。

      她盯着那个名字,愣了几秒。高煜,她的同班同学,开学没多久就主动接近她,帮她解过几次围,在所有人都避她如蛇蝎的时候,只有他还愿意和她说话。

      “别听那些人胡说,”他说,眼神真诚,“我相信你不是那样的人。”

      她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紧紧抓住了这份“相信”。她开始依赖他,对他倾诉,把那些从未对人说过的痛苦一点点倒出来。他听着,偶尔拍拍她的肩膀,说“都会过去的”。

      他是她黑暗世界里唯一的光。

      虽然那光有时会让她不安——他看她的眼神太专注,太炽热,像要把她整个人吞进去。他偶尔的触碰会让她下意识地躲闪。但她告诉自己,这是正常的,是因为她太久没有感受过善意了。

      手机还在响。铃声是她随便设置的默认铃声,尖锐,急促。

      她犹豫了一下,接了起来。

      “皖蚺?”高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贯的温柔,“你在哪?我听说你休学了,很担心你。”

      她没说话。

      “你还好吗?要不要出来见个面?我请你吃饭。”

      “……不用了。”

      “别这样,我很担心你。告诉我你在哪里,我去找你。”

      他的声音那么温柔,那么关切。像真正的光,温暖,明亮。

      她突然哭了。压抑了太久的眼泪终于决堤,她握着手机,哭得浑身发抖,说不出话。

      “别哭,皖蚺,别哭。”高煜的声音很轻,“告诉我你在哪,我马上过去。”

      她哽咽着报出了地址。

      半小时后,高煜来了。他撑着一把黑色的伞,站在地下室门口,敲了敲门。她打开门,他看见她哭红的眼睛和苍白憔悴的脸,眉头紧紧皱起。

      “你怎么住在这种地方?”他走进来,环顾四周,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心疼。

      她没说话,只是低着头。

      高煜放下伞,走过来,轻轻抱住了她。

      他的怀抱很温暖,带着外面雨水的潮湿气味。她僵硬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把脸埋在他胸口,眼泪又涌了出来。

      “没事了,”他轻拍她的背,“有我在,没事了。”

      那天晚上,高煜带她去吃了饭,又陪她聊了很久。他说了很多鼓励的话,说休学没关系,可以重新开始,说他会一直陪着她。

      她听着,心里那块坚硬的黑色石头,似乎裂开了一条缝,有微弱的光透进来。

      也许……也许真的可以重新开始。

      也许这束光,能带她走出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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