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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滴血(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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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府前厅
张三和李四在刚刚相遇并说完那些话之后,也不顾他人或探究或愤怒的目光,相邀到大厅的角落喝酒去了。
然而即使在这时他们也毫不收敛,依旧在众目睽睽之下高谈阔论。但是很快他们就安静了下来,因为刚刚那个出头与他们争辩的年轻人带着一群黑袍修士气势汹汹地找上门来。
那两人眼见着这群人来者不善但是毫不慌乱,只是上下打量这些人,那张三打了个臭气熏天的酒嗝,道:“怎么,几位这是……”
谁料这群人根本不想再与他争论,年轻男子偏头向身边的人示意一下,那人便抬手虚握,将四周灵气汇聚于掌中,随后向这二人挥去。
张三李四这二人虽说在刚刚谈论中一直吹嘘着自己在大战中多么神勇不凡,但是面对黑袍修士的这一掌居然抵挡不下,只能连连后退。
那黑袍修士打出这一掌也一言不发,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人。大厅的其他人被这场骚乱吸引了注意,其中也不乏对刚刚那两人言论不满的。
这些人逐渐汇集在一起,都想看他们的热闹:一边是大庭广众之下口无遮拦的鲁莽酒徒,一边是扈从簇拥的高傲剑客。
“这人谁啊,敢在魏府动手……”
“哈哈哈哈哈痛快!早看这两人不顺眼,这后生是谁?”
“我看不是一般人,他身边那些人修为可不低。”
“那身黑袍好眼熟……”
李四刚站稳脚跟,环顾四周,顿时脸有些挂不住了:“你们这是干什么,敢对我动手,知不知道我是谁?!”
“我管你是谁,”年轻人冷冷道,“你们两个屠魔大战时靠着东躲西藏捡回烂命两条,本来安安分分在阴沟里待着便无人在意,如今非要在这里抛头露面,难不成当我们都是蠢货不成?”
张三刚刚被那一掌打得头晕眼花,现在刚刚缓过来就听见这句话,他慌乱道:“你……黄口小儿怎敢这样胡言乱语!”
年轻人冷斥:“当年大战可不止你们去过,鼠辈再敢非议英雄,我等必不饶你!”
张三正欲还嘴,却发现一阵浑厚的灵力笼罩下来,他现在一句话都说不出,甚至还有些窒息。
不过似乎不止他一个人有这样的感受,因为刚刚还在哄笑的人群也突然安静下来,大厅四周出现很多侍卫,将整个大厅围了起来。
人群中突然走出一位身穿魏府礼官服的女子,此女年纪轻轻却气度不凡,她含笑走到年轻人身前,腰间挂着的灵石护符还在缓缓晃动。
女子向那个被黑袍修士簇拥的年轻人颔首:“墨山君。”
众人一听见这称呼,虽然被灵力压制说不出话,但是还是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墨山君?东洲与天璇宗齐名天下第一宗的墨宗少主?
墨山君听到这话尴尬一笑,挠了挠头道:“见谅啊璟姐姐,我就是看不惯这种人,”然后他对少女讨好地摆摆手,“但是我真的不是故意在伯父寿宴闹事的!”
女子淡笑:“你自己去告诉他。”
然后她转身面向四周看热闹的众人:“多谢诸位今日光临家父的寿宴。刚才是我府招待不周,让诸位看了笑话,”说到这,她抬手示意四周的守卫散开,“宴会马上就开始了,还请大家移步厅外观赏歌舞。”
话音刚落,原本隐隐压制着众人的灵力一瞬间消失。
尽管灵力被压制对于很多修仙者来说会很不适,在场的没人发出任何抱怨,毕竟自己眼前的可是魏府独女和墨宗少主。
这些人识趣前往厅外,对刚刚所见还颇有些激动。张三李四这两人也在大众面前丢了脸,收敛了很多。
很快整个大厅只剩下刚刚引导众人出去的魏璟等人。
墨山君见众人离开便吩咐身边的修士各自出去待命。他环顾四周,慢慢凑到魏璟身边道:“伯父最近身体如何?”
“不太好。”
墨山君闻言转头看魏璟,少女一改方才在众人面前的笑容可掬,脸上并无感情,只是平淡地说着:“他想用这场寿宴为我找个有权势的夫家,好让他在这片地方继续耀武扬威。”
“只可惜,我不想遂他的愿。”
男子已然气急,怒道:“伯父到底怎么想的!阿姐你天资如此出众,年方18便已踏入炼气后期,居然不让你继续修炼而是要嫁给别人?”
这样的情绪显然没能影响到魏璟。她并不回应男人的抱怨,垂眸用手摩挲腰间的护符,片刻道:“一会儿寿宴开始的时候,带着你的人离开这里,不要回来。”
“啊?”墨山君没有反应过来,“阿姐,你赶我走?”
魏璟叹了口气,不带任何感情地说:“这是我的家事。”
墨山君急忙上前想要说些什么,便看到出现一队魏府侍从走上前,为首的那人向他行了一礼,道:“在下奉府君之命护送阁下出城。”
他看着少女头也不回地离开,重重的地叹了口气,神色失落地沉默下来。
看着那道背影远去后,他对死死堵住他的去路的侍从道:“今日府中事务繁忙,不劳烦各位远送了。城外风景甚好,我自去观赏观赏。”
魏璟离开宴会厅,朝人群的反方向走去。
她没有去后院,走到某个连廊的拐角之后映入眼帘的就是一个小庭院,和魏府其他地方的雕梁画栋不同,这里看起来更像一个普通民舍。
唯一不同的地方可能就是四周种下的各种奇珍异草,这些东西在整片大陆都不多见,一看便是有人精心搜罗种在这里的。
庭院中的侍女见到她便迎上去:“府君,太师醒了。”
“嗯,寿宴快开始了,去吧。”
侍女称是,手捧一个木匣朝院外走去。
魏璟则走到庭院中的房子前,停顿半晌才推开门走进去。
一阵怪异的味道扑鼻而来,其中夹杂着灵药的香气和某种衰老的腐败气息,以及一丝微不可察的脂粉的气味。
魏璟从小到大都能闻到这味道,但是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厌恶它。
而这气味的来源正坐在她眼前:一个苍老的男人枯坐在房中的罗汉椅上。他的头发灰白杂乱,双眼半闭着,下巴稀疏的胡子垂落到干胸口。
魏璟能感受到自己指尖的颤抖,她知道老人还活着——尽管那腐败的气息已经遮掩不住。
“爹,时辰快到了。”
那具干瘪的骷髅闻言微动,眼睛睁开,露出仍然明亮的眼睛。随后他说话了,声音就像从胸腔中发出来的一样空洞:“阿璟啊……”
“我在,爹。”
苍老的声音继续传来,带有一丝慈爱:“为我办这个寿宴,让你辛苦啦。”
魏璟面无表情,淡淡道:“女儿只愿为父分忧,并不觉得辛苦。”
她微微转头看了看四周,这个庭院中的人不觉间已经全部离开——是父亲的命令,但是她居然现在才发现。
那道声音再一次突兀地传来,在如此安静的环境中回荡:“很快我的女儿便不必受苦了,我会在今晚为你择一个好郎君,让你风光大嫁。往后我的女儿只需在夫家享福便好。”
魏璟看向她的父亲,却看到他也正盯着她,双眼放出精光。
少女不着痕迹地转过头,掩去眼中的情绪,道:“时辰快到了,还请父亲同女儿一道移步正厅。”
老人看着她没说话,捋了捋胡子,片刻后站起身往外走。
魏璟上前扶他的手却被甩开,她垂下眼,跟在老人身后。
父女二人一前一后走出庭院,院外男男女女的侍从整齐而安静地分列走廊两边,手中拿着各式仪仗,见到二人出来便一齐行礼向老人道贺。
老头“嗬嗬”笑了两声,声音就像秋风穿过枯竹:“去前院吧。”
两旁仪仗打头,父女二人在中间慢慢走着,一路上再也没人说话。
魏府前院的另一头正闭目养神的嬴暄突然睁开了眼。
“守卫变多了。”嬴暄猛然站起,在面前的地图上快速记下几处位置,脸色变得严肃起来。
原本靠着假山的葵升这时也走过来:“怎么?”
嬴暄没说话,不停地在地图上做着标记。最后她的手停了下来,深深地呼一口气:“告诉大家,计划有变,待会儿宴会开始谁都不要动,等我命令。”
葵升听罢愣了片刻,正色道:“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我们计划这么久,若是你是再被发现……”
“我知道,”嬴暄将手中的地图递给她,“你先看这个。”
葵升低头看那地图,来这里之前她们早就已经研究过魏府包括这座城的布局。而她为了确保计划万无一失,特意将这张图记下来。
因此刚刚嬴暄新画上的那些标记就更加显眼,那布局隐隐形成了一种合围之势。葵升看一眼便明白了,她沉吟片刻:“你觉得是谁?”
嬴暄嘴角一抽,抬眼看着她:“……你觉得我会知道吗?”
“……”
“北侧大门有一队人马准备离开,让他们走,不要打草惊蛇。”
“……好。”
葵升转身欲走,嬴暄叫住她:“告诉所有人,不要动他的女儿。”
葵升看了她一眼,默然点点头,随即消失在假山后。
嬴暄深吸一口气,席地坐下,再次闭上双眼。
她开始将体内的魔气汇聚于丹田之中,随后双手在胸前结印。
四周的灵气开始快速流转,她手臂的纹路慢慢地加深并且逐渐向上蔓延,直至领口露出的脖颈也隐隐出现细碎的纹理。
没过一会儿少女睁开眼睛,盯着葵升刚刚离开时走过的假山,然后手指轻轻一动,周边的灵气便疯狂向那假山窜去,仅仅是眨眼之间那座两人高的假山轰然炸开。
而嬴暄对此没有太大反应,寿宴快要开始了,所有人都集中到前院,刚刚的巨响也不会有人听见。
夜幕即将来临,花园外传来葵升的声音:“阁下,宴席即将开始,烦请您移步前厅。”
演人类这一套还真有两下子,嬴暄想着,嘴角微微上扬。随后她站起来,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衣服。她右手抬起汇聚一丝灵力,将之前沾染的血迹清理干净后抬脚走出花园。
她看着扮作侍女的葵升递过的面具:“……有必要吗?”
“侍女”指了指上方道:“你要是想被那里发现的话,随便你。”
嬴暄冷哼一声,最后还是接过面具。
天空中传来一连串巨响,两人都是一惊,嬴暄将葵升护在身后,右手快速汇聚起一道灵力看向上方。
预感中的攻击没有到来,只见黑沉沉的夜空中绽开一朵朵各色的“花”,光线照亮她们的脸。嬴暄绷紧的后背慢慢放松下来,灵力消散,她慢慢呼气。
“这应该就是他们说的‘烟花’吧,”葵升在她背后说,“几年前东洲玄门利用火药发明的,在整片西凉应该还是第一次出现。”
第二波烟花爆炸的声音传来,旋即天空中散发出夺目的光。
葵升伸手搭在她的肩膀上,轻声道:“走吧,烟花都放了,魏柳舟那个老东西应该出来了。”
嬴暄没说话,朝前院走去。
“魏老太师!哈哈哈哈哈多年不见,您身体依旧康健如故啊!”
“哎呀,可不是吗,太师风采依旧啊。”
“遥想当年那场大战,若不是太师那一剑重伤那魔女,为神尊到来争取时间,我们怎会有今日啊。”
“……”
前院众人在魏家父女露面后纷纷涌上,争先恐后的与魏柳舟攀谈,当中不少人都知道他要在此次寿宴为他的女儿挑选夫家的事。
阿谀奉承的嘴脸让人生厌,但是如果所有人都是如此,便显得正常。
魏璟默然看着不远处吵闹的人群,这一切似乎与她无关。
直到魏府的下人们上前告诉她那些东洲运来的烟花已经布置妥当,她才走到人群中她父亲身边,轻生打断众人的谈话。
“父亲,诸位,稍后会有烟火,请各位移步廊下观赏。”
众人盯着她的脸打量着,听完她的话后纷纷向魏柳舟夸赞她的干练体贴。
那一道道不怀好意的视线落在她身上,谄媚的话却是对着她的父亲说。
她看着这些人向宴客厅的回廊下走去,恍惚地闭了闭眼。
结束吧。
烟花结束,硝烟还没有散尽。人们又在引导下进入室内,开始下一轮宴席。
宴客厅有两层:楼下用于宾客取乐宴饮,楼上相比楼下更安静,用于贵客之间的交谈。
魏璟看着她的父亲与一个又一个男人交谈,这些人有的是宗门大族的修士,有些是凡世朝堂的权贵,也有些面上带着些骄矜的使者。
而她独自站在一边。
在这里,在现在,她不是西凉魏家的府君,而是一个高门待嫁的少女。
终于,魏柳舟和人交谈完毕,那张苍老的脸上露出了久违的满意神色,他开口与簇拥着他的人群说了几句话,人们便散开,只剩下一个穿着灰袍子的人。
随后老人将目光投到她的身上,示意她过来。
“小璟,这位是洛城的张大人,是大虞丞相的门生。”
魏璟安静地盯着眼前的两个男人,随后勾起一抹笑,朝那个中洲的大人说道:“久仰大人之名,阁下远道而来,请务必在此多留几天。西凉虽比不上中洲物阜民丰,却也有许多奇珍异宝可供赏玩。”
其实她根本没听说过这人。
男人颇有风度地笑了笑,道:“多谢府君相留,只是此番前来是有要事与令尊相商,丞相还在洛城等待张某复命,时间紧迫,不便久留。”
然后他又说:“在下也早已听闻府君之名,皇城中的修士们都说您天赋异禀,年纪轻轻就已经引气入体,如今更是到了炼气后期。”
“张大人,咱们说正事吧。”魏柳舟幽幽道。
“哦对,哈哈哈哈哈哈您看我这脑子,一看到真人便知道百闻不如一见,一下子连正事都给忘了。”
魏璟看着这两人,象征性地勾了勾嘴角。
“在下是奉陛下之命前来,此行一来是带着陛下命人从紫宸宫中精挑细选的贺礼来向太师道寿。二来,”他停顿一会儿,笑着看向魏璟,“是拜访府君您。”
少女看着眼前的人,男人眼中带着笑意,但是她能感受到其中的意味和刚才那些人没什么两样。她的父亲给她递眼神,似乎在催促她做出回应。
耳朵中传来嗡鸣声,手指又开始习惯性地颤动。
魏璟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随后她抬起头,看向她的父亲:“这就是您为我选的好前程吗?”
魏柳舟脸上的皱纹加深,皱着眉头看着她:“璟儿,不要闹小脾气!陛下贵为中洲之主,召你入宫是我等的福气。”
魏璟没有说话。
魏柳舟没什么表情地看着她,像是在看着一个无理取闹的孩童,转头对男人道:“张大人,这件事你我二人已经商讨完毕,隔日阁下便可以按我的回复去复命。”
男子看着这两人,沉默片刻便跟什么也没听到一样笑道:“那就,多谢太师了。”
“我不同意。”魏璟打断了这两个人的谈话。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阿璟,此事已经定下,择日我便亲手为你挑选嫁妆,你想要什么、喜欢什么为父都为你准备。”
魏璟再次沉默,低下头,将手抚上腰间的护符。
那位刚刚还笑得满面春风的张大人见势不妙,跟身边人使了个眼色,便悄悄带着刚刚魏柳舟递过的信物往旁边走去。
魏柳舟已经很多年没碰到过顶撞自己的人了,这一次自己的女儿在皇帝的使者面前让他难堪,这让他颇为气恼。
他转过头幽幽地看着魏璟:“你知不知道你刚刚在做什么?顶撞生父,违抗皇命,我倒是不知道我的孩子什么时候这么不听话了。”
“中洲那个皇帝,年老力衰昏庸无道,宫中后妃无数。我绝不嫁这样的人,更何况西凉不是大虞的领土。”
“自古男子三妻四妾是常事。璟儿,何必如此抗拒,为父难道会害你不成!”
魏璟听到这里突然抬起头,冷笑道:“我娘不就是被你害死的。”
魏柳舟愣住了,他的女儿一向顺从,刚刚那冷厉尖锐的眼神熟悉又陌生,让他想起另一个人。
他还没反应过来,魏璟却已经下定了决心,将腰间的灵石取下:“事已至此,我已不抱任何期望,不必多言。”
说罢她将手中灵石击碎,转眼之间整个宴客厅所有大门关闭,原本来往伺候宾客的侍从们见状也停了下来,混杂在宾客当中。
大厅周边也出现众多手持利器的魏府护卫,警惕地看向楼上的父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