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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一滴血(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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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柳舟看着楼下无措的人群,又看了看严阵以待的侍卫,说:“你娘死于灵体枯竭。”
“母亲是为了保您渡过化神期的雷劫”
“她是自愿的。”魏柳舟语气冷淡,似乎在谈论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听到这句意料之中的回复,心中的某根弦彻底断掉。
其他人刚开始看到四周的侍卫时很是不满,毕竟他们当中有一部分人虽然修为不高但是位高权重,平日里跋扈惯了,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场面。
但是他们能看到那些侍卫手中闪着寒光的兵器,不敢跟他们起冲突,纷纷抬头看向魏柳舟。
“魏兄,这是什么意思!”
“今日寿宴,大家都是来庆贺你的寿辰,如此阵仗恐怕不合适吧?”
“到底是什么情况?”
喧闹的人声带着焦躁的情绪。
这让魏柳舟十分不耐烦:“闹够了吗?今天来的都是贵客,你命人把客人围在这里成何体统!”
然后他阴沉地看着眼前这个少女,说:“还是说,你觉得你用这样的办法就能胁迫你父亲?”
魏璟勾了勾嘴角,双眼直勾勾地盯着眼前这个她曾经敬重的老人:“化神,意味着半步登仙。我想您一定是因自身修为才没能看清现在的形势。”
话音刚落,包围着宴客厅的守卫们像是得到什么指令一般四散开,大门突然打开走进来一个头戴兜帽的修士,手中拿着与魏璟之前腰间挂的相似的灵石。
那人似是不喜欢室内的嘈杂,轻轻抬起一根手指,刹那间所有宾客都说不出话来。
“符文师?”魏柳舟的表情微动。
“对,”魏璟平静地说,“而且,这个人您认识的。”
魏柳舟闻言愣了一下,随即神色大变,他走到看台边缘,靠着栏杆朝那人道:“阁下,魏某教导犬女无方,区区家事竟然劳您来一趟,着实汗颜。”
“改日魏某一定略备薄礼亲自到您府上拜访,今日宾客太多,担心冲撞了阁下,还请您先行离开。”
符文师安静片刻,抬头看向楼上的父女道:“这么热闹的戏不让我看完,魏柳舟,你什么时候这么小气了。”
这声音语气里带着轻笑,让人听了不自觉的放松下来,但是魏柳舟面色更加凝重。
魏璟在他身后继续说:“您的身体每况愈下,这几十年一直让人搜集灵药想要治好您的病,但是毫无用处。”
“你动了手脚?”老人猛然回头,怒视眼前的少女。
魏璟像是听见什么很荒谬的事情一样笑起来:“您是这么想的吗?如果女儿在药里面动了手脚,以您的修为怎么会毫无所觉呢?”
“我以为您很熟悉这样的迹象,”她走近魏柳舟,一字一顿地说,“这不就是——灵、体、枯、竭吗”
老人闻言瞪大了双眼,瞬间将灵气汇聚于掌,朝着魏璟的腹部挥去,原本一切尽在掌握的气度荡然无存,随之而来的是深切的恐惧。
魏璟天赋极佳,年不满二十便轻松到达他曾经苦修五十年才拥有的修为。
民间和修仙界都传闻他忮忌自己的亲生女儿。可笑,女人生来就不是修仙的料,天赋异禀又如何?最后不也还是会嫁给一个男人然后相夫教子?
他只是提前为魏璟找了一条捷径、免去几十年的弯路罢了。更何况他为她选的可是皇族血脉,就算那些人都是肉体凡胎又如何,那可是坐拥金山银山的中洲之主!
等他这一掌将她修为尽数废去,她就只能任人摆布,到时候他就是国丈,整个西凉所有世家都要为他马首是瞻……
但是他动不了了。
预想中的那一掌被无形的屏障拦截下来。魏璟恢复到之前漠然的表情。
身边出现另一道人影。
“哟,了不得。你现在都敢在我的坎阵里面动手了。
魏柳舟顿时感受到一种强悍的压迫力从四面八方袭来,他还想继续运气,试图破开这道阵法施加给他的压力。
“我建议你还是省省吧。换作以前,你早就察觉出我的阵法灵力波动了,如今……”
符文师哼笑一声,没说完这句话,可能是想给他留一点面子——毕竟楼下有一大群奔着他来的人。
魏柳舟被坎阵压迫得喘不过气,原本还算挺直的背也佝偻下来:“您……今日来,是为了帮她弑父吗?”
“弑父?”符文师转过头看向魏璟,语气中带着震惊道,“你要弑父吗?”
魏璟淡淡地看了那人一眼,随后视线转向魏柳舟,平静地说:“您是我的父亲,尽管您我从没想过杀您,只是想让您离开西凉。”
“离开,你要我走?我是你的父亲!”
“再也不是了。下一次你再踏进这一片土地,不必我亲自动手,自然会有其他人来杀你。”
魏柳舟那张满是皱纹与黑斑的脸正慢慢地变得通红,说不清到底是因为压力正在增强的阵法还是现在面临这个让他难堪的局面。
“好了好了,既然今天我来了,那就由我做主。”符文师眼看着这两人对峙,懒懒地开口打破沉默。
“你,”她指了指几乎匍匐到地上的男人,“滚出这里。”
符文师似乎还有些于心不忍,补充道:“以你现在的状况,跑去西凉以外的地方,还可能找到一些够你活下去的地方,但是在这儿可就不一定了。”
随后这符文师心念一动,施加在魏柳舟身上的压力便减轻大半。
魏柳舟几乎要瘫倒在地上,在今天之前他还觉得自己的身体很硬朗,而现在他疲惫地扶着一边的栏杆,面容晦暗。
一段短暂的沉默后,他看着魏璟,眼里闪着恨意:“我明日就离开。”
魏璟平静地与他对视,不带任何感情地点了点头。
她在知道自己的母亲因魏柳舟而死的时候,的确想过要杀了他为母亲报仇,她也的确谋划过此事。但是有人告诉她:对付这种人,剥夺他所有的权利让他活着比直接杀了他更好。
毕竟魏柳舟确实比任何人都在意所谓的“光宗耀祖”。
所以她暗地里命人找到这位以前大战中最强大的符文师,许以重酬;同时又联合西凉多个世家大族和西凉镖局,最终促成现在的结果。
现在她终于可以松口气了,再也不会有人以血亲的名义要求她做违心的事。
但是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连串巨大的轰鸣声,紧接着大门再次被打开,但是这次是被一股奇怪的灵力爆破开的。
爆炸声之后,门外又传来一道懒散的声音:“不不,他今天就得死。”
房间里的众人听到这个声音都是一愣,这道声音很陌生,语气里浓浓的恶意让人头皮发麻。
没过多久,强横的灵力从大门口席卷进来,靠近大门的侍卫们有的没反应过来直接被当胸刺穿,血雾喷溅出来,随着灵力带出的风弥漫到空气中。
反应过来的那些侍卫避开那道伴随着鲜血的攻击,他们试图汇聚灵气,将那道灵力打散。
但是置身坎阵之中的修士灵气的运转会变得十分缓慢,等他们调动起足够的灵力之前很多侍卫都已经惨死。
那些宾客虽然在刚开始被包围时有些慌乱,但是仗着自己来自强大的家族或者宗门,觉得没人能对他们动手,所以没过多久就冷静下来,有些修士甚至还利用自己的五感想要探听楼上的对话。
然而门外的变动让他们开始恐慌,这时包围的侍卫已经无暇顾及他们,所以有些人急忙钻出人群想要逃跑。
事实证明,他们的选择是对的。因为那道灵力在穿过那么多人之后,似乎没有被削弱的痕迹,径直朝最密集的宾客刺去。
而就在这时,楼上的符文师终于出手了。她将右手中的灵石举起,口中念出一串话,那灵石骤然射出一阵白光,随后楼下横冲直撞的灵力便如同被蒸发一般消散。
门外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他们能感受到说话的人在慢悠悠地走近:“方钰,好久不见。”
魏璟看到符文师听到这个名字时似乎凝滞了片刻。
方钰,是她的名字吗?
符文师在修仙界是很特殊的存在,因为符文是天地灵气自行凝聚而成,而要成为符文师首先要得到符文的认可,其次就是要舍弃自己的名字。
也就是说门外的人可能在很早以前就认识这位符文师,而就外面那人刚刚那道攻击来看,修为可能和魏柳舟全盛时期不相上下。
她三年之前接管魏府大小事务,也知道不少修仙界大能,但是她从来没听说过其中有谁知道这位符文师的名字的。
但是现在来不及深究这件事了,楼下已经有一小半人被刚刚的攻击直接刺死——在她的府邸。
她身旁的魏柳舟,不知何时突然瘫倒在地,眼神空洞,嘴里还不住地念叨着什么。
但是魏璟已经无暇顾及,她撩开步子走下楼,沉静地指挥着大厅中的人向四周更隐蔽的地方躲起来。
寿宴时筹划的管家们为了彰显魏府的家底雄厚,特意将那些精雕细琢的珍品摆件以及各家贺礼摆在大厅四周供人观赏,这时倒是还能作为掩体再派上用场。
魏璟自己并不躲避,她正对着大门,现在夜深了,门外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可能下一刻对方就会对她动手,而以她的修为绝无招架之力。
“魏璟,快回来!”方钰在楼上悄声叫着,这个坎阵是用来对付魏柳舟的,以门外那个人修为就算进入这个阵也不一定会落入下风。
外面那个人她不认识,但是能叫出她的名字的就那几个人,还几乎全都死了。这人来头她还没摸清楚,肯定不能正面发生冲突,得先想想办法……
门外之人似乎并不着急进行下一步动作。她慢慢地走着,一直到室内投射出的暖光照在地上的边缘出便停下让魏璟看不清面容。
“我认识你,魏璟,”那人站在暗处,但是看魏璟倒是看得清楚,“我和他有血仇,本来想将你一道杀掉,但是不巧听见你和他断绝了关系。”
“这样吧,你把他交给我。这样你和方钰可以离开这里,如何?”
魏璟能感受到那个人眼神像针一样扎在她的身上,那种冰冷彻骨的凝视与她刚刚和善的语气完全相反。
旁边那些龟缩在一旁的人听到这些话马上就坐不住了。放魏璟和那个符文师离开,那他们呢?
大厅中那些尸体还杂乱地倒在地上,血液已经将近凝固,呈现出不详的暗红。
“阁下说笑了,这里的所有人除了您以外都是魏府的贵客。魏柳舟交给您倒是无妨,但是我不能把其他人的性命抛在脑后。”
魏璟一边说一边不着痕迹地往旁边看,方钰在她左手边的柱子后向她使眼色,她手中的灵石慢慢地闪烁着。
门外的人听到她的回答也没什么表示,只是语气里带着些许惋惜道:“这样啊,那就没办法了。”
话音刚落,魏璟就感受到一种濒临死亡的预感,她没看清那人的动作,就是隐约看到她藏在袖中的手稍稍虚握一下。
瞬间地面就开始震动,紧接着破风声传来,她定睛一看,一道带着尘土的灵气向她袭来,她虽有天赋但是修为尚浅,下意识往下躬身才堪堪躲过。
“哗——”
那道灵力干净利落地折断几根承重的柱子,大厅的上方各种瓦砾木屑洒落下来,这座木质的楼宇精细的结构中传来不祥的咯吱声。
“不好,这里要塌了!”魏璟皱眉看向方钰。
对方立刻会意,将手中灵石一握,解除了坎阵。大厅中的人们没有了坎阵的压制,纷纷喧闹起来,他们也意识到这里即将垮塌,慌乱地将灵气集中在一起。
一阵噼里啪啦的木头断裂声之后大楼轰然倒塌,嬴暄亲眼看着这一幕,尘土扑面而来,她皱了皱眉,从袖中拿出葵升给她的面具。
这些人里面不少修为颇高之人,单单是这座楼倒下来必然不可能将他们一网打尽。
果然,很快废墟下传来响动。
她将面具戴上。
瓦砾细碎的碰撞挤压声传来,除此之外她看不清其他动静——天色太暗,尘土也尚未落尽。
不过她能感觉到越来越多的灵气在周边聚集,越来越多带着怒意的视线集中到她身上。
修仙者一旦度过锻体期便可利用灵气强化自己的五感,使得他们可以听清最细微的声音,看见黑暗中的事物。
这对嬴暄来说可不妙。
寒意袭来,嬴暄微微侧头,一支箭矢从她的耳边擦过。
这显然只是一个开头,她的上方有人发出一声暴喝:“拿命来!”
紧接着便有一道流星锤朝她头顶砸下,她向旁边扭身后汇聚一丝灵气向原来的位置横扫而去,踢到了那人的腹部,那个人发出一声闷哼便飞了出去。
那人被踢飞的下一刻,嬴暄的正前方发出轻微的脚步声,她将右手抬高护在自己自己身前,一道金石相击之声伴随着四溅的火花。
对方显然被这情景吓到了,一时没反应过来就被她一掌打得昏死过去。
这之后周围便归于沉默,显然他们没能理解为什么她的肉身能扛住这样的一击。她现在甚至没有拿出自己的武器。
人们这样想着,谨慎地看着这个带着面具的陌生女人。
但是嬴暄再无其他动作,就像在等待什么。
突然,四周连廊过道的传来光亮,这些都是魏府为了这次寿辰特意从各地搜集而来的夜光石。
原计划戊时宾客们酒足饭饱准备离场之时让这些夜光石亮起,以便没有灵力的宾客也能看清路,同时用夜光石而不用灯笼更能体现出管事们的别出心裁。
不过这安排倒是方便嬴暄——早在她听说魏府这样的安排之时她便合掌大笑,最后作了如今的计划。
现在她能看清那些面带惊恐的苍白人脸了,幸存人数比她预想的多,而且大部分人都利用灵力悬浮在空中。
刚刚被她击飞的两人同属于金丹期,此时都躺倒在地上,生死未卜;三个元婴期修士看上去毫发无伤。
这些人单独拎出来倒是不足挂齿,但是要是加上一个符文师……
“啧。”嬴暄皱皱眉,她没有感应到魏璟和方钰的气息,但是她能确定这两人还活着。
她曾经领会过方钰的本事,吃过大亏,放到现在也说不准会怎样。
于是她决定先下手为强,心念一动,废墟中几块硕大的石块便悬浮到空中,随后向那几个已经被重伤的金丹期修士疾速飞去。
有两个人躲闪不及,直接被巨石砸成了肉泥。其他人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击吓得浑身颤抖,惊恐地看着不远处这个带着怪异面具的女人。
她手中并无法器,也没有动用任何他们所见所闻的招式,仅仅是站在那里,周边的灵力就像是她的随从一般听从她的指令。
“这……这根本不可能!”刚从废墟里爬出来的男人喃喃道。
是张三。此时的他早已不像之前那样散漫,那张胖脸上全是汗水、血和灰尘混合在一起的污物。
“她刚刚根本没有任何动作,那些石头是自己飞过来的!”
“不……不对,是邪术!”
他好不容易从残砖破瓦中捡回一条命,就亲眼目睹了那块巨石将自己三步外的李四砸死的场面,鲜血飞溅到他的眼睛里,让他彻底失去了理智。
他声嘶力竭地大吼道:“你到底是谁!”
一阵轻笑在他耳边响起。
张三闻言呼吸变得急促,浑身冷汗淋漓,但是他没法转头看清她到底是谁了——嬴暄一记手刀直接将他的头硬生生劈了下来,一瞬间鲜血就从那具无头的尸体脖颈处喷射而出。
少女看着那颗头在地上滚了三圈,最后抬起头看向上空。她正预备着下一步动作,四周的灵气就仿佛静止一般,嗡鸣声伴随着地面的颤动以她为中心向四周蔓延而去。
“艮阵,”嬴暄勾了勾唇,“有进步啊方钰,以前布这样的阵可得花好几个时辰吧。”
“你到底是谁!”符文师在她眼前显形,她在大楼倒塌之前利用魏璟和此人交涉的时间对魏璟和她自己施加了能短暂隐去痕迹的巽阵,又向其他人施加可供交流的兑阵。
这些阵法是她成为符文师以后自创而来,她也从未向别人提及过阵法名字,而这人却似乎对着一切了如指掌。
戴面具者的漆黑的眼睛打量着她,缓缓道:“你不记得我没关系,我今日来也不是为了与你相认。还是那句话,只要你们将魏柳舟交出来,你和魏璟就能活着离开这里。”
“哼!你这女人怕不是昏头了,”上空一个留着络腮胡子的大汉愤愤道,“现在这样的局面你以为你能杀得了我们么?”
另一背着长剑者道:“杀了我兄弟还敢如此猖狂,当真是寻死!”
其他人也纷纷怒火中烧地说着——毕竟现在这人在他们看来已是瓮中之鳖了。
不过无论是方钰还是嬴暄,都没有被那些人的话语影响,他们静静地看着对方,似乎想这样找出对方的漏洞。
终于,方钰开口说:“阁下,魏柳舟的确该死,但是能否告诉在下原因呢?”
“私仇罢了。”
“是吗?若是私仇,为何不能放这里的其他人一条生路?”
“因为他们不该见到我。”
方钰紧紧盯着这人:“那您到底是谁呢?”
说着,她将手向眼前之人的面具伸去。
就在她快要触摸到那副刻着怪异纹路的面具时,一只冰冷的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方钰转头看向那只手,大惊。与其说那是一只手,倒不如说是用玉石雕刻出的假肢,但是它又具备真手的灵活,方钰甚至能感受到这手指腹的脉动。
她飞快地向后退了一步,同时甩开对方的手,脸上浮现出惊异之色。
“我是谁,总有一天你会知道的。但是现在,既然你们都不愿听我的话交出魏柳舟,那我只好动真格了。”
其他人一听又是大怒。
“笑话!你现在身在阵中,能活下来都未必。你若求饶,我等还可以高抬贵手让你松快点死去。”
又有一手持金刚杵的灰衣和尚目露凶光,大喝道:“大胆恶徒,到现在还不思悔过,在这里大放厥词!看我刘某不取你性命”
说罢,他向嬴暄疾速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