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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治愈 子时,月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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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月光很亮。
陆青阳在屋里布了阵。简单的七星阵,七个方位各摆一根蜡烛,中间铺了张草席。
殷泽坐在草席上,看着陆青阳把那七根钉子摆在周围,摆成北斗七星的形状。钉子摆放的瞬间,他魂体一阵刺痛,像有什么东西在深处被唤醒了。
“忍一忍。”陆青阳在他对面坐下,手里拿着个铜铃,“我会控制力度,但疼是免不了的。”
殷泽点头,左眼看着他:“开始吧。”
陆青阳摇了下铃。
铃声清脆,在寂静的夜里荡开。随着铃声,七根钉子同时泛起黑光,黑光像丝线一样,从钉子尖端溢出,飘向殷泽,一点点渗入他魂体里。
剧痛。
不同于拔钉时那种撕扯的痛,细密的、针扎一样的痛,从魂体深处蔓延开来。
殷泽咬紧牙,没出声。他看见自己的魂体在黑光中变得透明,能看见里面那些细小的裂纹——像冰面上的裂痕,密密麻麻,纵横交错。
黑光渗入裂纹,开始修补。
修补的过程更甚。像有人用烧红的针,一针一针把裂开的地方缝起来。殷泽眼前发黑,右半边脸显得更加狰狞,指甲掐进掌心——他仍然在努力保持清醒。
与此同时,陆青阳一直在摇铃。
铃声有节奏,像心跳,一下,又一下。每响一次,黑光就更亮一分,殷泽魂体上的裂纹就更淡一分。
不知道过了多久,铃声停了。
殷泽睁开眼——看见陆青阳额头上全是汗,脸色有点白,但眼神温柔。
“怎么样?”陆青阳问,声音有点哑。
殷泽低头看自己。魂体凝实了很多,右半边脸的伤痕虽然还在,但看得出五官了,更像烧伤愈合后的疤痕。最明显的是手腕和脚踝——之前锁魂钉的位置,现在只剩下淡淡的印记。
“好多了。”他说,声音也顺畅了些,没那么嘶哑了,“谢谢。”
陆青阳点点头,起身去倒水。手有点抖,水洒出来一些。他仰头喝了一大口,喉结滚动,汗水顺着脖颈滑进衣领。
殷泽看着他的背影,突然问:“你很累?”
“还好。”陆青阳背对着他,“控制七根钉子,需要消耗心神。休息一下就好。”
殷泽飘过去,落在他身侧:“我能帮你吗?”
“怎么帮?”
殷泽想了想,伸出右手——焦黑的,但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他虚虚地按在陆青阳肩膀上,魂体里那股微弱的金光溢出来一点,渗进陆青阳身体里。
陆青阳身体一震。
金光入体的瞬间,疲惫感一扫而空。像泡了个热水澡,又像睡了个好觉,整个人都精神了。
他猛地转头看向殷泽:“你这是……”
“我也不知道。”殷泽收回手,看着自己的掌心,“刚才魂体被修补的时候,感觉有什么东西苏醒了。可能是……我原本就有的?”
陆青阳盯着他看了很久,眼神复杂。
最后他叹了口气,伸手——这次没虚碰,是实实在在地按在殷泽左肩上。虽然鬼没有实体,但这个动作本身,带着温度。
“殷泽。”他叫了一声。
“嗯?”
“以后别随便用这个。”陆青阳说,语气很严肃,“尤其是在外人面前。”
“为什么?”
“因为……”陆青阳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因为这个世界,容不下‘特殊’。你越特殊,危险就越多。”
殷泽明白。
就像曾经那些世界一样。
他的特殊,是每个世界给他的恶意设定,每个世界都想把他逼到绝境。
但他现在其实根本不在意,因为有陆青阳。
“好。”他说,“我只在你面前用。”
陆青阳耳根又红了。他收回手,转身去收拾阵法:“今晚就到这儿。明天继续。”
“要多久才能好全?”
“七天。”陆青阳说,“一天一根钉子,七天后,你魂体上的伤就能痊愈。到时候……你就能离开这座城了。”
他说最后一句时,声音低了下去。
殷泽飘到他面前,左眼看着他:“我为什么要离开?”
陆青阳收拾东西的手停了停:“你魂体好了,就不用被束缚在这儿了。想去哪都行。”
“那你想我去哪?”
陆青阳不说话了。
殷泽笑了,左边酒窝浅浅一陷:“陆青阳,你是不是想赶我走?”
“没有。”
“那你想我留下?”
陆青阳别过脸,耳根红透了:“随你。”
殷泽笑出声来。笑声还是有点嘶哑,但比之前好听了些:“那我留下了。反正你也说了,我归你管。”
陆青阳没接话,但嘴角弯了弯,很浅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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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七天,每晚子时,两人都在屋里养魂。
第一天,修复心口的伤。殷泽疼得差点魂体溃散,是陆青阳一直握着他的手——用那股温热的气息,稳住了他。
第二天,修复眉心的伤。殷泽看见了更多记忆碎片:不光是“小源”的,还有他自己的……所有痛楚在这一刻涌上来,他差点崩溃。
陆青阳一直在他身边,一遍遍摇铃,一遍遍念安魂咒。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到第七天晚上,修复最后一只脚踝的伤时,殷泽已经没那么疼了。他坐在草席上,看着黑光渗入魂体,像温水漫过皮肤,只有细微的刺痛。
陆青阳摇着铃,额头上还是有汗,但脸色好了很多。这七天他每晚都耗心神,白天还要出去处理清微子留下的烂摊子——哪家公司的风水局破了,哪家人的祖坟被动了手脚,哪处有婴尸需要超度……忙得脚不沾地。
但每晚子时,他一定准时回来。
殷泽问过他为什么这么拼命。陆青阳说,这是他的责任。
殷泽顺着往下说,是不是就像救自己一样,是他的责任。
陆青阳只是摇了摇头。
第七根钉子上的黑光完全渗入魂体时,天边刚好泛起鱼肚白。
陆青阳停下摇铃,长舒一口气:“好了。”
殷泽睁开眼。
他低头看自己。魂体凝实得像有实质,皮肤光滑——连右半边脸的焦黑都淡了,变成浅褐色的疤痕,显出原本的模样。手腕脚踝上的钉痕完全消失,心口和眉心也只留下淡淡的印记。
他抬手,五指张开。手指修长,指甲完整,连右手的焦黑都褪了大半,只剩下指节处还有些痕迹。
“我……”他开口,声音清亮,像山涧水,“我好了?”
“好了。”陆青阳看着他,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情绪,“你现在的魂体,比普通鬼强得多。只要不遇到太厉害的术士,自保没问题。”
殷泽站起身,飘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左半边脸出尘清丽,眉眼如画,右边脸上浅褐色的疤痕像某种特殊的纹路,反而添了几分邪气。不算好看,但至少……像个完整的人了。
他转身看向陆青阳,左眼弯成月牙:“谢谢。”
陆青阳别过脸:“不用。”
殷泽飘到他面前,凑得很近:“陆青阳,你耳朵又红了。”
“……”
“你是不是觉得我现在好看点了?”
陆青阳看回他:“在我眼里,并没有什么不同。”
殷泽愣了一下,勾起嘴角,声音缱绻而温和:“好,不逗你了。今天是不是该庆祝一下?我魂体好了,你是不是该请我吃饭?”
“鬼不用吃饭。”
“但我可以闻啊。”殷泽理直气壮,“我想吃火锅,辣的。”
陆青阳看着他,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嘴角却弯了起来:“行。晚上带你去。”
“真的?”
“真的。”
殷泽高兴得飘高了半尺,在屋里转了个圈。转完了才想起来问:“对了,清微子那些烂摊子,处理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陆青阳收拾东西,“还剩最后一个——城东有座老宅,据说闹鬼闹得厉害。雇主请了好几拨人都没搞定,找到我这来了。”
“我跟你去。”
“不行。”陆青阳拒绝得很干脆,“你刚养好魂,需要休息。”
“我已经好了。”殷泽飘到他面前,左眼认真地看着他,“而且我能帮你。你忘了,我现在魂体很强。”
陆青阳皱眉,想拒绝,但看着殷泽那双眼睛——清亮的,固执的,带着点期待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最后他妥协了:“跟紧我。别乱来。”
“遵命。”殷泽笑了,左边酒窝深深一陷。
陆青阳闻言,耳根又红了。
是个木头,但是个会脸红的木头。
殷泽在心里哼了一声,但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