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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养魂 “你为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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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为什么要害那些无辜的人?”殷泽问得很直接,“小雨只是个孩子。”
“因为她有用。”清微子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需要一个引子,把你们引过来。她正好合适。”
“你——”
“别激动。”清微子打断他,目光转向陆青阳,“这位就是帮你拔钉的小友?年纪轻轻,本事不小。”
陆青阳握紧桃木剑:“过奖。比不上您,活了百来岁,害人无数。”
清微子不生气,反而点点头:“是啊,我活了太久,久到都快忘了自己是谁了。但有一件事,我一直记得——”
他看向殷泽,眼神突然变得温柔:“我要救小源。我必须救他。”
“所以你就要用我的命去换?”殷泽声音冷下来,“每一世,都让我死在那座宅子里,用我的魂去温养他?”
“是。”清微子承认得很干脆,“因为只有殷家直系后人的魂,才能温养他的煞体。你是最合适的。”
“那这一世呢?你为什么又让陈文远插手?”
“因为我老了。”清微子咳嗽了两声,声音更哑了,“撑不住了。需要有人替我继续这个阵法。陈文远有个快死的儿子,他愿意用任何代价换儿子的命。我们各取所需。”
他说得理所当然,像在谈论一笔普通的交易。
殷泽看着他,突然觉得很累。
为了一段执念,害了几十年的人。这样的人,还有什么好说的?
“小源已经散了。”他说,“就在昨晚。你的阵法,失败了。”
清微子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你说什么?”他声音开始发抖。
“我说,小源解脱了。”殷泽一字一顿,“他魂飞魄散之前,只留下一句:对不起。”
清微子踉跄了一步,扶住墓碑才没摔倒。他死死盯着殷泽,眼睛红得像要滴血:“不可能……我养了他几十年……不可能……”
“是真的。”陆青阳开口,“我亲眼看见的。”
清微子沉默了。
在殷泽开口那瞬间,他其实已经信了,但心底不停在说服自己这是假的。
他迅速掐了个决,这是小源还活着的时候他就埋下的符咒,可以随时感知到对方……
什么都感应不到了……
风吹过乱葬岗,卷起地上的纸钱和枯叶。月光下,这个活了百来岁的术士,突然像个孩子一样,抱着墓碑,哭了起来。
哭声嘶哑,破碎,像野兽的哀嚎。
殷泽看着他哭,心里没有快意,只有悲凉。
为了一段回不去的时光,为了一个救不回来的人,把自己活成这个样子。
值得吗?
清微子哭了很久,才慢慢止住。他抬起头,脸上的泪痕在月光下泛着光。他看着殷泽,眼神空洞:
“小源……真的没了?”
“没了。”殷泽说。
清微子点点头,撑着墓碑站起来。他拍了拍道袍上的土,理了理散乱的白发,又变回了那个高深莫测的术士。
只是眼神里的光,彻底灭了。
“也好。”他说,“他等了太久,我也等了太久。该结束了。”
他抬起手,袖子里滑出一把短剑——不是桃木,是青铜的,剑身上刻满了符文。
陆青阳立刻挡在殷泽身前:“你想做什么?”
清微子看着他,笑了:“别紧张。我不是要跟你们拼命。”
他反转剑尖,对准自己的心口。
“我欠小源的,欠殷家那些后人的,今天一并还了。”
说完,剑尖刺入。
没有血。只有黑气从伤口涌出,越来越浓,最后把他整个人包裹起来。黑气里传来他的声音,很轻,但清晰:
“殷泽,对不起。”
黑气散去。
地上只剩一件空荡荡的道袍,和那把青铜短剑。
清微子,魂飞魄散。
—
回程的路上,殷泽一直看着窗外。
陆青阳开车,时不时侧头看他一眼,但没说话。
快到楼下时,殷泽突然开口:“陆青阳。”
“嗯?”
“你说,人为什么要执着于过去呢?”殷泽转过头,左眼看着他,“明明知道回不去了,明明知道是错的,为什么还要继续?”
陆青阳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因为放不下。”
“放不下什么?”
“放不下那个人,放不下那段时光,放不下……那个承诺。”陆青阳握紧方向盘,“清微子答应过要救小源,所以他用了一百年,去兑现这个承诺。哪怕方法错了,哪怕害了很多人,他也要继续。”
殷泽不说话了。
他想起了自己的过去——那些被囚禁、被折磨、被一次次推入绝境的小世界。他也曾经执着于求生,执着于反抗,后来是执着于找到那个一次又一次救他的人。
现在找到了。
所以他理解清微子。
理解那种“非他不可”的执念。
“陆青阳。”他又叫了一声。
“嗯?”
“如果有一天,你也像清微子一样,为了救我,不得不做错事……”殷泽顿了顿,“你会做吗?”
车子猛地刹住。
停在路边,还没到楼下。
陆青阳转过头,看着殷泽。月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不会。”他说得很慢,但很坚定,“我不会做错事。”
“为什么?”
“因为我会用对的方法救你。”陆青阳伸手,虚虚地碰了碰殷泽的左脸,“如果对的方法不行,我就想别的办法。总有一条路,是能两全的。”
殷泽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左边酒窝深深一陷。
“好。”他说,“我信你。”
陆青阳耳根红了,别过脸重新发动车子:“回家了。”
“嗯,回家。”
车子缓缓驶入夜色。
身后,乱葬岗的风还在吹。
但有些执念,终于散了。
—
清微子消散后的第三天,小雨醒了。
医院打来电话时,陆青阳正在给殷泽点香。安魂香,特制的,加了白芷和柏子仁,烟气细细一缕,在晨光里打着旋。
“陆先生,小雨醒了!”电话那头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但这次是喜极而泣,“她能认人了,也能说话了,医生说已经脱离危险了!”
陆青阳“嗯”了一声:“那个木牌,烧了吧。”
“烧了烧了,昨天就烧了!陆先生,真是太谢谢您了,我们——”
“不用谢。”陆青阳打断她,“费用老陈会给。照顾好你女儿。”
挂了电话,他看向殷泽。鬼正飘在窗边,左半边脸迎着晨光,右半边隐在阴影里。听见声音,殷泽转过头,左眼弯了弯:“解决了?”
“解决了。”陆青阳把手机扔到桌上,“清微子一散,他下的咒自然就解了。”
殷泽飘过来,凑近香炉吸了口气。烟气入魂,暖洋洋的,像泡在温水里。他舒服地眯起左眼:“这香不错。”
“专门给你调的。”陆青阳转身去书架翻东西,“你魂体上的裂纹还没好全,得继续养。”
殷泽看着他翻书的背影。年轻术士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毛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翻书时很专注,手指在书页上滑过,偶尔停下来,用铅笔在页边做记号。
认真得有点……可爱。
“陆青阳。”殷泽叫了一声。
“嗯?”
“你是不是该去上班了?”殷泽飘到他身边,歪着头看他,“你一个术士,总得有活干吧?天天在家陪鬼,不赚钱了?”
陆青阳手一顿,侧头瞥他一眼:“你嫌我烦了?”
“没有。”殷泽笑了,“我是怕你饿死。到时候谁给我点香?”
陆青阳不理他,继续翻书。翻了几页,突然开口:“最近是没什么活。”
“为什么?”
“因为清微子。”陆青阳抽出本书,拍了拍灰,“他这些年虽然躲在暗处,但一直在接活。养煞炼尸,驱邪镇宅,什么脏活都接。城里大半的‘生意’都被他垄断了。现在他一死,那些雇主找不到人,自然会乱一阵子。”
殷泽懂了:“所以你是等他留下的市场真空?”
“差不多。”陆青阳把书摊在桌上,“但更重要的是,他留下的烂摊子,得有人收拾。”
书页上密密麻麻记着东西:某年某月某日,为某某公司布风水局;某年某月某日,替某某人驱邪;某年某月某日,取某某处婴尸炼小鬼……
触目惊心。
殷泽看着那些记录,右半边脸的焦黑皮肤抽搐了一下:“这些都是他干的?”
“大部分是。”陆青阳指着其中一行,“看这个:三年前,七月半,取城西火灾死者尸骨,炼为地缚灵,镇于老宅井中。”
说的是殷泽自己。
“他为什么要把这些记下来?”
“不知道。”陆青阳合上书,“可能是为了记录‘成果’,也可能是……为了赎罪。”
赎罪?
殷泽想起清微子消散前那个眼神。空洞,绝望,但最后那一句“对不起”,好像是真的。
人真复杂。一边作恶,一边记录自己的恶行,一边说着要赎罪,一边继续作恶。
“那我们接下来做什么?”他问。
“先养你的魂。”陆青阳站起身,走到柜子前,从里面拿出个木盒子,“等你好全了,再去处理这些烂摊子。”
盒子打开,里面是七根黑色的钉子。
锁魂钉。
殷泽瞳孔一缩,魂体下意识后退半步:“这东西……怎么还在?”
“我特意留下的。”陆青阳拿起一根钉子,在手里掂了掂,“清微子用这些钉子锁了你几世,上面沾满了你的魂息。现在他死了,钉子成了无主之物,正好可以用来养魂。”
“怎么养?”
“以毒攻毒。”陆青阳把钉子放回去,“你魂体上有钉子留下的伤,用钉子本身的气息去温养,效果最好。但过程会很疼,比拔的时候还疼。”
殷泽看着他:“你确定?”
“确定。”陆青阳抬头,眼神很认真,“我查过古籍,也问过师父留下的笔记。这是最快也最有效的法子。”
殷泽沉默了一会儿,左眼盯着那七根钉子。
疼,他早就习惯了。曾经每个没有陆青阳的世界,疼痛几乎成了常态。
但这次不一样——
“好。”他说,“什么时候开始?”
“今晚子时。”陆青阳把盒子盖上,“阴气最重的时候,效果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