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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魂散 黑影爬过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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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影爬过来,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带着沉重的压迫感。它在殷泽面前停下,黑雾构成的脸凑近,像是在嗅什么。
然后它伸出手——也是黑雾构成的——碰了碰殷泽焦黑的右脸。
碰触的瞬间,殷泽魂体一震。
不是疼,是一种奇怪的共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魂体深处苏醒,蠢蠢欲动。
黑影发出呜呜的声音,像哭又像笑。它张开“嘴”,黑雾涌向殷泽,要把他吞进去。
陆青阳冲过来,一剑劈开黑雾:“退后!”
殷泽没退。他站在原地,看着黑影,突然伸出手——用那只焦黑的右手,按在了黑影的“脸”上。
金光。
不再一闪即逝。
持续的、温和的、像晨曦一样的光,从他手心漫出来,包裹住黑影。
黑影剧烈颤抖,黑雾开始消散。却并不显得痛苦,像是融化,像冰雪遇到暖阳。
随着黑雾消散,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是个少年。
十四五岁模样,穿着旧时期的长衫,脸色苍白,闭着眼。他蜷缩在地上,像睡着了。
殷泽看着少年的脸,呼吸一窒。
和照片上一样。和他记忆碎片里一样。
这就是被锁在井里几十年的煞——不,不是煞,是魂。一个被活生生炼成煞的魂。
少年睁开眼。
眼神空洞,没有神采。他看了看殷泽,又看了看陆青阳,最后目光落在殷泽脸上,嘴唇动了动。
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
“清微哥……”
殷泽脑海中随之浮现了一段记忆。
不是他的记忆,是更早的,属于这个少年最初的记忆——
穿长衫的少年在院子里跑,笑声清脆。他追在后面,手里拿着刚摘的桂花,喊:“小源,慢点跑!”
少年回头冲他笑,左边酒窝浅浅一陷:“清微哥,你来追我呀!”
清微子。那个左边眉毛有痣的年轻人。
是他的义兄。
也是……把“小源”炼成煞的人。
殷泽跪下来,伸出手,想碰碰少年的脸。但手指穿了过去——少年的魂太虚弱了,已经快散了。
少年看着他,空洞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微光。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然后他的身体开始变淡,像烟一样,一点点消散在月光里。
殷泽想抓住他,但抓不住。金光从他手心涌出,包裹住少年,试图稳住魂体,但没用。少年的魂伤得太重了,几十年煞气的侵蚀,早就油尽灯枯。
最后时刻,少年抬起手,虚虚地碰了碰殷泽的左脸——光滑的那半边。
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
“对不起。”
魂散了。
月光下,只剩一点微光,飘飘悠悠,落在殷泽掌心。
殷泽跪在地上,看着空空的手心,很久没动。
陆青阳走过来,蹲下身,手按在他肩上:“他解脱了。”
殷泽抬起头,左眼里有泪——鬼不会流泪,但魂体波动时,会有类似的光影。他右半边脸依旧狰狞,但左半边脸上,那种悲伤浓得化不开。
“我想起来了……应该说我继承了他的记忆。”他说,“清微子……是他的义兄。小源,是叫殷源。他们两个,一起长大。”
陆青阳没说话,只是按在他肩上的手用力了些。
“后来小源病了,很重的病,药石罔效。”殷泽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清微子学了邪术,说可以用锁魂钉锁住小源的魂,炼成煞,这样就能以煞气的形式’活’下去。等找到合适的身体,再把他移进去……”
他说不下去了。
陆青阳接上:“但他失败了。小源的魂被炼成了煞,但移魂失败了。所以他把你锁在这里,用你的魂力温养小泽,希望有朝一日能复活他?”
殷泽点头,又摇头:“不止。他还想用我的魂,替小泽挡灾。锁魂钉锁住的不仅是我的魂,还有我的命格。他想把我的命,换给小泽。”
所以才有了这场持续几十年的局。
从过去到如今,从清微子到陈文远——陈文远也不过是清微子找的傀儡,帮他继续这个阵法,用殷家后人的魂,养殷家先祖的煞。
而殷泽,每一世都叫殷泽,每一世都死在那座宅子里,每一世都被锁魂钉困住,用自己的魂,去温养那个叫“小源”的少年。
直到这一世。
直到陆青阳出现,拔了钉。
“所以我也不算什么怪物。”殷泽看着陆青阳,左眼微阖,“我只是……一个被用来换命的容器。”
陆青阳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用拇指触碰了殷泽的左眼——虽然触碰不到实质,但这个动作本身,就是安慰。
“你不是容器。”他说,声音很稳,“你是你自己。”
殷泽怔怔地看着他。
月光下,年轻术士的脸清朗坚定,眼神里有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就像之前每一个世界一样。
一如从前的每一个他。
殷泽突然笑了。虽然右半边脸扭曲,但左半边脸那个酒窝,浅浅地陷下去。
“嗯。”他说,“也是你的。”
陆青阳耳根又红了。他别过脸,站起身,伸手把殷泽也拉起来。
“走吧。”他说,“回去。明天开始,给你养魂。”
“然后呢?”
“然后……”陆青阳顿了顿,“然后去找清微子。有些账,得算清楚。”
两人并肩走出宅子。
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身后,老槐树在风里沙沙响。
井空了,煞散了,几十年的局,破了。
但有些东西,才刚刚开始。
—
回程的车上,殷泽一直没说话。
他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飞逝而过的夜景。城市的霓虹在雨后的街道上晕开一片片模糊的光,像打翻的调色盘。
右半边脸隐在阴影里,左半边脸被路灯的光一次次扫过,明灭不定。
陆青阳也没说话,专心开车。只是等红灯的时候,会侧过头看他一眼,目光落在他左眼上——那里还有未散尽的泪光。
鬼不会流泪,但魂体剧烈波动时,会逸散出类似的光点。陆青阳知道,那是小源最后那声“对不起”,还有那些不属于这一世的记忆,在殷泽魂体里搅起的余波。
车子拐进小巷,停在楼下。
陆青阳熄了火,没立刻下车。他松开方向盘,手在腿上搁了一会儿,才开口:“到了。”
殷泽“嗯”了一声,没动。
“不想上去?”陆青阳问。
“不是。”殷泽转过头,左眼看着他,“陆青阳,你说清微子……现在还活着吗?”
陆青阳沉默了几秒:“不知道。但如果他真是旧时候的人,现在至少一百多岁了。正常人活不到这个岁数。”
“所以他也不是正常人。”殷泽说,“能用邪术炼煞的人,肯定有延寿的法子。”
陆青阳点点头,推门下车:“先上去。你魂体不稳,得休息。”
殷泽跟着飘上楼。
屋里还是老样子,古籍法器堆得到处都是,但收拾得整齐。窗边的香炉里还有半截香没燃尽,青烟细细一缕,在空气里盘绕。
陆青阳把布袋扔在桌上,去厨房烧水。殷泽飘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脑子里乱糟糟的。
“小源”的记忆碎片还在翻涌:桂花香,笑声,长衫的衣角在风里飘。还有清微子那双眼睛——温柔的时候像春水,狠起来的时候像寒冰。
他又想起“小源”死的那天。
雨下得很大,雷声滚滚。清微子跪在床边,握着“小源”冰凉的手,眼睛红得吓人。他说:“小源,别怕,哥哥有法子救你。哥哥一定会救你……”
然后就是锁魂钉,炼煞,还有这几十年的局。
“喝水。”
陆青阳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殷泽回头,看见他端着杯热水站在身后,杯口还冒着热气。
“鬼不用喝水。”殷泽说。
“温养魂体的。”陆青阳把杯子递过来,“加了点安魂的药材,你闻闻就好。”
殷泽凑近杯口,吸了口气。温热的水汽混着淡淡的药香,吸入魂体,确实舒服了些。
“谢谢。”他说。
陆青阳在他对面坐下,自己也倒了杯水,慢慢喝着。两人就这么安静地待着,谁也没说话,但也不觉得尴尬。
过了好一会儿,陆青阳才开口:“你打算怎么办?”
“找清微子。”殷泽说得很干脆,“有些事,得问清楚。”
“然后呢?”
“然后……”殷泽顿了顿,“然后看你。你说过,我归你管。”
陆青阳喝水的手停了一下。他抬眼看向殷泽,眼神深了深:“我是说过。”
“所以你得陪我去。”殷泽左眼弯了弯,露出那个浅浅的酒窝,“不然我跑了怎么办?”
陆青阳别过脸,耳根又红了。他放下杯子,起身去翻书架:“清微子既然跑了,肯定会留线索。他不是那种一走了之的人。”
“你认识他?”
“不认识。”陆青阳抽出一本厚厚的线装书,拍了拍灰,“但这个收集里提过他。说他天资极高,但走了邪路,可惜了。”
殷泽飘过去,看他翻书。书页泛黄,字是竖排的毛笔字,有些已经模糊了。陆青阳翻到某一页,手指停住。
那一页上画着个人像,穿道袍,左手持拂尘,右手捏诀。画像旁写着:清微子,本名殷清,生于二十三年,卒年不详。擅符箓阵法,后入歧途,习炼魂邪术,为师们所弃。
画像上的人,左边眉毛确实有颗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