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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清微 回到车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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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车上,陆青阳才开口:“那个术士,你认识吗?”
殷泽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不认识。但左边眉毛有痣……我好像在哪听过。”
“想想。”
殷泽努力回忆。记忆像蒙了层雾,怎么也拨不开。他皱眉,右半边脸的焦黑皮肤又抽搐起来。
“想不起来。”他有点烦躁,“这破脑子,死了一次就不好使了。”
陆青阳看他一眼,突然伸手,在他左半边脸上轻轻碰了一下。
指尖温热。
殷泽愣住。
“不急。”陆青阳收回手,重新握住方向盘,“慢慢想。反正人在那儿,跑不了。”
殷泽摸了摸刚才被碰过的地方——虽然鬼没触觉,但他好像还是感觉到了温度。
他转头看向陆青阳。
这人目视前方,侧脸线条干净利落,耳根又红了。
殷泽笑了。
“陆青阳。”他叫了一声。
“嗯?”
“你耳朵好红。”
“……”
车子猛地加速,拐了个急弯。
殷泽笑出声来。
笑声嘶哑难听,但他知道这个人会包容自己的一切。
—
车子在城郊一处破旧道观前停下。
天色将晚未晚,夕阳把道观的影子拉得老长,墙上朱漆剥落,露出底下灰败的砖。门楣上挂的匾额斜了半边,字迹模糊,勉强能认出“清微”二字。
陆青阳下车,没立刻进去,先站在石阶下看了会儿。
殷泽从木牌里飘出来,落在他身侧:“就是这儿?”
“陈文远给的地址。”陆青阳从布袋里摸出罗盘,指针乱晃一阵,最后颤巍巍指向观内,“阴气很重,但不像有活人。”
“那人跑了?”
“进去看看。”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石阶。门没锁,一推就开,吱呀一声响,在寂静的傍晚格外刺耳。
观里比外面更破。院子不大,杂草丛生,中间的石香炉倒了,香灰撒了一地。正殿的门开着,里面黑黢黢的,看不清供奉的是什么。
陆青阳走在前面,手按在腰间桃木剑柄上,脚步放得很轻。殷泽跟在他身后半米处,飘着走,没声音。
刚走到正殿门口,一股霉味混着香灰味扑面而来。殷泽皱了皱眉——鬼的嗅觉其实比人灵敏,这味道让他不太舒服。
殿里果然没人。
供桌上积了厚厚一层灰,神像的脸都模糊了,辨不出是哪路神仙。两边挂的幡布破破烂烂,在穿堂风里微微飘动。
陆青阳走到供桌前,伸手摸了摸灰——指尖沾了厚厚一层,至少半个月没人来过了。
“真跑了。”殷泽说。
陆青阳没说话,绕到供桌后面。那里有个小门,通往后院。他推开门,后院更小,只有三间厢房,门窗都关着。
左边那间的窗纸破了个洞。
陆青阳走到窗前,透过破洞往里看。屋里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一个柜子。床上被褥叠得整齐,桌上放着茶壶茶杯,都蒙了灰。
但柜子门没关严,露了条缝。
他推门进去。
殷泽跟着飘进来,在屋里转了一圈。这屋子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有人常住。没有私人用品,没有衣物,连本书都没有。
只有柜子里,放着些东西。
陆青阳拉开柜门。里面分三层,最上层摆着几个瓷瓶,贴着标签:朱砂、雄黄、艾草灰。中层是一叠黄纸,裁好了,但没画符。下层……
下层放着一个木盒。
枣红色的木盒,巴掌大,盒盖上刻着符文。陆青阳伸手去拿,手指碰到盒盖的瞬间,符文突然亮了一下,烫得他立刻缩手。
“有禁制。”他说。
殷泽凑过来看。盒盖上的符文他认得一点——是封魂用的,而且是很古老的那种,笔画繁复,现在已经很少有人用了。
“我来试试。”他说着,伸出右手焦黑的手指。
“别碰。”陆青阳拦住他,“这禁制会伤魂。”
“我不怕。”
“我怕。”陆青阳看他一眼,语气不容反驳,“退后。”
殷泽愣了一下,乖乖飘开半步。
陆青阳从布袋里掏出个小铜镜,对着木盒照了照。镜面映出盒盖上的符文,金光流转,隐隐构成一个“锁”字。
他想了想,咬破指尖,挤出一滴血,滴在盒盖中央。
血珠渗入木头,金光顿时暗了下去。盒盖“咔”一声轻响,弹开了一条缝。
陆青阳掀开盒盖。
里面没有法器,没有符咒,只有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很旧了,边角发黄。上面是三个人,穿着过去的长衫,站在一座宅子门前——正是殷家那座老宅。
左边是个年轻男人,眉目清俊,左边眉毛上有颗痣。右边也是个男人,年纪稍长,神色严肃。中间站着个少年,十四五岁模样,眉眼和殷泽有七八分像,但更稚气,笑起来左边有个浅浅的酒窝。
殷泽盯着照片上的少年,看了很久。
“这是我?”他声音有点哑。
“应该是你祖父,或者曾祖父。”陆青阳指着照片上的少年,“看穿着,至少七八十年前了。”
他又指了指左边眉毛有痣的年轻人:“这个,应该就是陈文远说的术士。但他那时候还很年轻。”
殷泽接过照片,焦黑的指尖在少年脸上轻轻摩挲。照片冰凉,但触碰的瞬间,又有画面涌进脑海——
宅子里张灯结彩,像是在办喜事。少年穿着新做的长衫,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笑声清脆。左边眉毛有痣的年轻人站在廊下看着他,眼神温柔,手里拿着个木雕,正在刻。
刻的是少年的脸。
画面一晃,变成夜晚。少年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呼吸微弱。年轻人跪在床边,手里拿着七根黑色的钉子,眼泪一滴滴砸在钉子上。
“对不起……”年轻人喃喃,“只有这个法子能救你……只有锁住你的魂,才能……”
画面断了。
殷泽手一抖,照片飘落在地。
陆青阳捡起来:“看到什么了?”
“他……”殷泽指着照片上的年轻人,“他给我……不,给‘他’下了锁魂钉。”
陆青阳皱眉:“为什么?”
“不知道。”殷泽按住太阳穴——魂体没有穴位,但那里阵阵发疼,“只看见他说,要救人。”
“救谁?”
“床上的人……应该就是照片里这个少年。”殷泽喘了口气,“但为什么?锁魂钉是邪术,是用来害人的,怎么救人?”
陆青阳沉默了一会儿,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字,用毛笔写的,墨迹已经淡了:
“甲子年七月初七,与殷氏弟留影于老宅。吾誓守此约,生生世世,护其平安。——清微子”
清微子。他的号。
“他是术士,为什么要跟你们殷家立约?”陆青阳问。
殷泽摇头。记忆像碎了的镜子,怎么也拼不全。他只记得火光,惨叫,还有那双流泪的眼睛。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觉得……他可能不是坏人。”
陆青阳看他一眼,把照片收好:“先不管这些。既然他跑了,咱们去处理井里的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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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老宅时,天已经全黑了。
今晚是满月,月光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惨白。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像张开的爪牙。
陆青阳在井边重新布阵。这次用的东西更多:五色旗,铜钱剑,糯米,还有一沓厚厚的符纸。他布得很仔细,每个方位都算准了,符纸贴的位置分毫不差。
殷泽站在旁边看,突然问:“你有把握吗?”
“没有。”陆青阳实话实说,“井里的煞养了至少几十年,又吸了你三年的魂力,不好对付。”
“那你还……”
“但必须处理。”陆青阳打断他,抬头看了他一眼,“不然它跑出来,这一片都得遭殃。”
殷泽不说话了。他飘到井边,探头往下看。井里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但能感觉到那股阴冷的气息,像毒蛇一样盘踞在深处。
“我能做什么?”他问。
“待着。”陆青阳说,“别让它碰到你。它对你的魂力有执念,可能会优先攻击你。”
殷泽点点头,飘到槐树下,找了个阴影处藏好。
陆青阳布完阵,站到井边,深吸一口气,开始念咒。咒语声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晰,在寂静的夜里回荡。
随着咒语,井口开始冒黑气。先是丝丝缕缕,然后越来越浓,像烧开的墨汁,咕嘟咕嘟往外涌。
黑气凝成一只只手,扒着井沿往上爬。
陆青阳抓起一把糯米撒过去。糯米碰到黑气,发出“滋滋”的声响,像烧红的铁放进水里。黑手缩了回去,但更多的黑气涌出来。
他继续念咒,同时挥动铜钱剑。剑身泛起金光,在黑气中划出一道道痕迹。黑气被金光灼伤,发出凄厉的尖啸。
井里开始震动。
不是轻微的摇晃,是剧烈的、像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的震动。地面裂开细纹,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
殷泽躲在阴影里,看着陆青阳的背影。年轻术士站得很稳,哪怕地面在震,他也没挪动半分。咒语声没停,反而越来越高,压过了井里的尖啸。
突然,井口冲出一道黑影。
不是黑气,是实体。像个人形,但扭曲变形,四肢着地,匍匐在井沿上。它抬起头——没有五官,只有一团蠕动的黑雾。
陆青阳后退半步,举起铜钱剑:“孽障!还不伏诛!”
黑影发出咯咯的笑声,声音尖利刺耳。它猛地扑过来,速度快得看不清。
陆青阳侧身躲开,反手一剑刺中它后背。金光炸开,黑影惨叫一声,化作黑气散开,但很快又凝聚起来。
这次它没攻击陆青阳,而是转向槐树——转向殷泽藏身的方向。
陆青阳心里一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