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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归属 “镇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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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宅……”殷泽喃喃,“所以我是因为这个原因,被困在宅子里?”
“看起来是。”陆青阳把玉牌收好,“你家祖上用了邪术,用煞气镇宅,保家族兴旺。但煞气需要‘祭祀’,通常是用枉死之人的魂魄。你……”他看向殷泽,“你可能不是意外死的。你是被选中的祭品。”
殷泽愣住。
所以他必须死,不允许任何意外,即使不是借命,也会是祭祀。用他的魂,养这口井里的煞,镇殷家的宅。
那场火,那个吵嚷的夜晚,父母说的“你不是我儿子”、“怪物”……
“我是怪物吗?”他问,声音很轻。
陆青阳看着他,月光从井口漏下来,照在他一半人脸一半鬼面的脸上。
“不是。”陆青阳说,“你是殷泽。这就够了。”
殷泽扯了扯嘴角,想笑,但没笑出来。
井底突然传来响动。咕噜咕噜的,像水开了。陆青阳低头看去——井底不是干的,有一层黑水,正往上冒泡。泡破了,飘出黑色的雾气。
“煞气醒了。”陆青阳抓紧绳子,“上去!”
两人往上爬。绳子绷得紧紧的,槐树都被拽得摇晃。井底的黑雾追上来,像无数只手,要抓他们的脚。
快到井口时,殷泽回头看了一眼。
黑雾凝成了一张脸。很年轻的脸,跟他有几分像,但更稚气,眼神空洞,嘴巴张着,无声地嘶吼。
那张脸扑上来。
殷泽下意识抬手去挡——右手焦黑的皮肤触到黑雾的瞬间,突然泛起一层极淡的金光。金光一闪即逝,但黑雾像是被烫到,猛地缩了回去,发出尖锐的啸叫。
陆青阳看见了金光。但他没说话,一把将殷泽拉出井口,同时甩出几张符纸封住井口。符纸燃烧,形成一道火墙,把黑雾挡在下面。
两人跌坐在草地上,喘着气。
槐树的叶子沙沙响,月光依旧惨白。
殷泽看着自己的右手。焦黑的皮肤上,刚才泛起金光的地方,现在什么也没有。
“那是什么?”他问。
“不知道。”陆青阳站起身,拍掉身上的土,“但能击退煞气,不是坏事。”
他走到井边,看着被符纸封住的井口:“这井得处理掉。不然煞气溢出,整条街都要遭殃。”
“怎么处理?”
“需要找到根源,做场法事。”陆青阳说,“但在这之前,得先解决陈文远。他盯着这宅子,不会让我们轻易动手。”
殷泽也站起来。魂体还是虚,但比刚才稳了些。他看向宅子,这座困了他三年的地方,原来早在他出生前,就布好了局。
祖辈的债,父辈的罪,全都压在他一个人身上。
“陆青阳。”他叫了一声。
“嗯?”
“如果我真是怪物呢?”殷泽转过头,左眼清澈,右眼浑浊,“如果我家祖上干的这些事,让我变成了……非人之物呢?”
陆青阳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殷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那你也是我的诱饵。”
顿了顿,补了句:“我捡的,归我管。”
殷泽笑了。这次真笑了,虽然右半边脸扭曲,但左半边脸的那个酒窝,浅浅地露出来。
“好。”他说,“归你管。”
陆青阳别过脸,耳朵有点红。他弯腰收拾东西,动作比平时快了点。
“回去了。”他说,“明天去找陈文远。”
“找他干嘛?”
“摊牌。”陆青阳背起布袋,“告诉他,他的算盘打错了。这宅子里的东西,我要了。”
月光下,年轻术士的侧脸线条硬朗,眼神里有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殷泽跟在他身后,飘过荒草丛生的院子。三年了,第一次觉得,这座困住他的牢笼,或许也能成为他的阵地。
哪怕他真是怪物,这个人也会义无反顾。
回去的路上,陆青阳一句话没说。
殷泽跟在他身后飘,看着他后颈发际线处短短的发茬,还有肩胛骨在布料下微微起伏的轮廓。这人走路的样子很稳,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踏得实,像是就算天塌下来,他也能这么不紧不慢地走回去。
鬼不用呼吸,但殷泽还是深吸了口气——吸的是夜里的凉气,还有陆青阳身上那种干净的气味,像晒过的草木。
“你生气了?”他问。
陆青阳脚步没停:“没。”
“那你为什么不说话?”
“在想事。”
“想什么?”
陆青阳终于侧过头瞥他一眼,月光下眼神有点无奈:“想你。”
殷泽一愣。
“想你为什么这么……”陆青阳顿了顿,似乎在找合适的词,“这么不把命当命。”
“我已经死了。”
“魂飞魄散比死更彻底。”陆青阳转回头,声音低了点,“井下那东西,你看见了。要不是你身上那道金光,咱俩都出不来。”
殷泽飘到他身侧,左半边脸对着他:“所以你在担心我?”
陆青阳不吭声了,耳根那点红又泛上来。
殷泽笑了。这次是真觉得好笑,笑着笑着,装作不经意地开口问道:“陆青阳,你是不是对每个鬼都这么好?”
“我说了,你不一样。”
“哪儿不普通?”
“自己想去。”
对话又卡在这儿。殷泽不问了,跟着他穿过最后一条小巷,回到那间堆满古籍法器的小屋。
陆青阳开门,开灯,把布袋扔在桌上。动作一气呵成,然后就去柜子里翻东西,翻出个巴掌大的铜铃铛,铃铛表面刻满了细密的符文,在灯下泛着暗金色的光。
“这是什么?”殷泽凑过去看。
“镇魂铃。”陆青阳把铃铛系在腰间,“明天去找陈文远,得防着他狗急跳墙。”
殷泽看着他系铃铛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干干净净。系好了,又去检查桃木剑,擦符纸,把每样东西都理得整整齐齐。
这人做事有种近乎固执的条理。
“陆青阳。”殷泽又叫了一声。
“嗯?”
“你就不怕吗?”殷泽飘到他面前,左眼认真地看着他,“陈文远有钱有势,还养着术士。你一个单干的,跟他杠上,不怕惹麻烦?”
陆青阳擦剑的动作停了停。他抬眼看向殷泽,那双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很深,像古井的水。
“怕。”他说,“但有些事,怕也得做。”
“为什么?”
“因为我师父说过,干我们这行,赚的是阴阳两界的钱,就得担阴阳两界的责。”陆青阳把剑插回鞘里,“陈文远用邪术害人,我知道了,就不能不管。”
殷泽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你师父是个好人。”
“他是。”陆青阳眼神黯了黯,“但他死得早。”
“怎么死的?”
“替我挡了灾。”陆青阳说完这句就不肯多说了,转身去铺床——屋里就一张单人床,靠着墙,被子叠得方方正正。
殷泽识趣地不再问。他飘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这座城市睡了,远处还有零星几盏灯亮着,像散落的星子。
他突然想起之前的世界——自己的爱人好像就是这么个人。看起来冷,心里却热,认定的事,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一样的。
就算记忆没了,骨子里的东西也抹不掉。
“陆青阳。”殷泽第三次叫他。
陆青阳正在脱外套,闻言停下动作:“又怎么了?”
“如果……”殷泽转过头,左半边脸在灯光下柔和,右半边隐在阴影里,“如果我不是殷泽,是个别的什么东西,你还会帮我吗?”
陆青阳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殷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你是殷泽。”
“我是说如果。”
“没有如果。”陆青阳把外套搭在椅背上,语气很淡,但笃定,“你就是殷泽。我救的,我捡的,我认的。”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殷泽心脏的位置——虽然鬼没有心脏——似乎在快速地跳动。那种感觉很陌生,又很熟悉,这个人,总能让他无话可说……鬼也会心动吗。
最后只轻声说了句:“谢谢。”
陆青阳“嗯”了一声,掀开被子躺下:“睡了。明天要早起。”
灯灭了。
殷泽飘在黑暗里,看着床上那人侧卧的背影。呼吸声很轻,一起一伏,像某种安心的节奏。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焦黑扭曲。
却并不显得在乎。
怪物也好,容器也罢,反正这人从不害怕,总会将他拯救。
第二天一早,陆青阳是被电话吵醒的。
他闭着眼摸到手机,接通,那边是个焦急的男声:“陆先生吗?我是老陈介绍的那个,我家出事了,您能不能现在过来看看?”
陆青阳坐起身,看了眼窗外——天刚蒙蒙亮。他揉了揉眉心:“什么事?”
“我女儿……我女儿昨晚梦游,走到阳台上,差点跳下去!拉回来之后就一直说胡话,说有人要带她走……”男人声音都抖了,“我们请了人看,说是冲撞了东西,但搞不定。老陈说您有真本事,求您救救我女儿!”
陆青阳沉默了几秒:“地址发我。”
挂了电话,他迅速起身穿衣。殷泽从木牌里飘出来,睡眼惺忪——鬼也会困,尤其是魂体有伤的时候。
“怎么了?”
“有活。”陆青阳已经套好外套,正在往布袋里装东西,“紧急情况,得去一趟。”
“我跟你去?”
陆青阳想了想:“你在木牌里待着,别出来。这家人请过别的术士,可能有懂行的。”
殷泽听话地钻进木牌。陆青阳把木牌塞进内袋,贴身穿好,匆匆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