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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槐荫藏骨 殷泽坐在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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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泽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一点点亮起来。晨光刺眼,他躲到槐树阴影里。身体还是那具烧焦的身体,脸还是毁容的脸,但心里某个地方松动了。
自由了。
但他不知道去哪儿。这座城他死了三年,早不熟悉了。而且陆青阳说得对,下钉的人会来。
那就……跟着陆青阳?
这念头冒出来,他自己都愣了下。为什么?因为陆青阳拔了钉子?还是因为那双干净的手,那双看到他毁容的脸时没什么波澜的眼睛?
他是江屿吗……看起来很像又不像。
正想着,月洞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陆青阳的。更轻,更多。
殷泽飘到墙边,透过破窗往外看。三个人,穿着西装,不像普通人。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着金丝眼镜,手里拿着个罗盘样的东西,正指着宅子方向。
“锁魂钉被拔了。”男人声音阴沉,“进去看看。”
殷泽缩回阴影里。来得真快。
他穿过墙壁,飘到宅子后门。那三人已经进院子了,在阵法残留处查看。金丝眼镜蹲下身,摸了摸地上的朱砂粉:“刚走不久。追。”
殷泽飘出宅子,沿着小路往城里去。晨光越来越强,照在身上像针扎。他躲进阴影里,贴着墙根移动。
飘过两条街,看见陆青阳的背影。年轻术士正走进一家早餐店,很普通的那种,门口蒸笼冒着热气。
殷泽犹豫了下,还是飘过去,缩在店外的槐树阴影里等。
陆青阳很快出来,手里拎着袋包子。他走到树下,没看殷泽的方向,只低声说:“跟来了?”
殷泽一惊。
“你魂体不稳,气息掩不住。”陆青阳咬了口包子,“那三个人很可能是‘清道夫’,专门处理我们这类事的。你躲不过。”
“那怎么办?”
陆青阳吃完包子,擦了擦手:“两个选择。第一,你自己跑,看运气。第二,暂时跟我走,我有个地方可以藏鬼。”
殷泽看着他:“为什么帮我?”
“没帮,是交易。”陆青阳说,“你身上有锁魂钉,说明牵扯到某些事。我想知道谁下的钉,为什么。你跟着我,当诱饵。”
话说得直接,不掩饰目的。殷泽反而放心了。
“好。”他说,“我当诱饵。”
陆青阳点点头,从布袋里掏出个小木牌:“进来。白天你不能在外面飘。”
殷泽伸手碰了碰木牌,感觉一股吸力,再睁眼时,已经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四周是木壁,刻着符文,中间一点微光。不闷,能感觉到外面陆青阳走动时的轻微震动。
像住进了移动的棺材。
但安全。
殷泽靠着木壁坐下。右半边脸的伤还在疼,魂魄的伤更疼,像有细小的裂纹。但他笑了,扯着歪斜的嘴角。
三年了,第一次有人看见他毁容的脸不躲,第一次有人给他选择,第一次有人说“跟我走”。
虽然他嘴上说只是当诱饵,但殷泽敢肯定,这就是他的爱人。
真好。
木牌外,陆青阳走在清晨的街道上。阳光很好,照在他清朗的脸上。他摸了摸布袋里的小木牌,眼神深了深。
锁魂钉,七根,三年。这不是普通恩怨,是邪术里的邪术。
而且殷泽身上……除了钉子,还有别的。很淡,但陆青阳开天眼时瞥见了——金色的光,困在焦黑的魂魄深处,像琥珀里封着的火。
那不是鬼该有的东西。
陆青阳拐进小巷,推开一扇不起眼的门。里面是他的住处兼工作室,堆满古籍法器。他把木牌放在窗边的桌上,正好能晒到一点阳光——不能多,多了伤魂,一点可以温养。
然后他翻开一本旧笔记,找到某一页。上面画着七钉锁魂的阵法图,旁边小字注解:
“锁其魂,锢其魄,使之永世不得超生。常用于囚禁大恶之鬼,或……封印非人之物。”
陆青阳看着那行字,又看了看桌上的木牌。
非人之物。
他合上笔记,点了支香插在木牌前。烟雾缭绕里,低声说:
“不管你是谁,是什么……先养好伤再说。”
木牌里,殷泽听见了。他睁开眼,看着四周木壁上流转的微光。
香的味道很淡,是安魂香。
他慢慢放松下来,闭上眼睛。疼痛还在,但没那么难忍了。
三年了,第一次有人给他点香。
这次又要多久,他们才能成为爱人呢……
殷泽开始期待起来。
香燃过半寸时,殷泽醒了。
木牌里的时间感很模糊,他分不清过去了多久。只觉得魂魄上的裂纹被温着,疼得轻了些。外面有翻书的声音,纸页窸窣,偶尔停顿。
他试着动了动——能“看”到外面。不是用眼睛,是魂体感知到的画面:陆青阳坐在桌前,桌上摊着几本旧书,边角都卷了。年轻术士手里拿着笔,在纸上写什么,眉头微皱。
晨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他侧脸上,睫毛在眼睑投下浅浅的影子。
殷泽没出声,就这么看着。
看了好一会儿,陆青阳突然开口:“醒了?”
殷泽一愣。
“魂息波动变了。”陆青阳没抬头,继续写字,“感觉怎么样?”
“……还行。”殷泽说,声音从木牌里传出去,闷闷的,“比之前强点。”
陆青阳点点头,放下笔,起身倒了杯水。喝水时喉结滚动,脖颈线条干净利落。他走到窗边,手指在木牌上敲了敲:“出来吧。天阴了,晒不到太阳。”
殷泽从木牌里飘出来,落在窗边阴影里。还是那身破烂衣服,还是那张毁容的脸。但魂体凝实了些,不像之前那么透明。
陆青阳打量他几眼:“七钉伤魂,得养三个月。这期间别动用魂力,也别跟人动手——我是说别的鬼或者术士。”
“我尽量。”殷泽说,“但要是那三个人找上门呢?”
“我来处理。”陆青阳坐回桌前,“你待着就行。”
话说得简单,像处理件小事。殷泽看着他,突然问:“你经常收留鬼?”
“不常。”陆青阳翻开另一本书,“麻烦。”
“那我呢?”
陆青阳抬眼看他:“你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锁魂钉不是谁都能下的。”陆青阳说,手指点了点书页上一行字,“七钉锁魂,要布阵七日,每日子时下一钉。下钉的人得全程守着,不能断。而且每下一钉,都要用施术者的血做引。”
殷泽沉默。三年了,他完全不知道这些。只记得醒来的那天,火刚灭,宅子焦黑,自己飘在废墟上,走不出去。
“所以下钉的人恨我入骨。”他说。
“或者怕你。”陆青阳合上书,“怕你跑了,怕你报复,怕你做某件事。”
“什么事?”
“不知道。”陆青阳站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个布袋,“我要出门查点东西。你待在屋里,别出去。这房子有阵法,一般术士感应不到你。”
“你去查什么?”
“查三年前那场火。”陆青阳把几样法器装进布袋,“还有,查谁买了这块地,但一直放着不处置。”
殷泽看着他收拾。动作熟练,每样东西放的位置都有讲究。布袋里除了法器,还有个小本子,封面已经磨白了。
“我能跟你去吗?”殷泽问。
陆青阳手一顿:“你魂体不稳,白天出门伤身。”
“我待木牌里。”
“木牌挡不住所有阳气。”陆青阳看他一眼,“而且我去的地方,可能有别的术士。你容易被发现。”
殷泽不说话了。右半边脸焦黑的皮肤抽搐了一下——这个表情大概是失落。
陆青阳看着,不知怎么补了句:“晚上。晚上带你去宅子看看。”
“真的?”
“嗯。”陆青阳背起布袋,“走了。饿了桌上有香,自己点。”
门关上,脚步声下楼。
殷泽飘到桌边。桌上确实有香,细长的一把,旁边放着打火机。他拿起一根,点燃,插在小香炉里。
烟雾升起,淡青色。他吸了一口——魂体暖了暖。
然后他看向陆青阳刚才看的书。翻开的那页上,画着七钉锁魂的阵法图,旁边密密麻麻写满注解。字迹工整,是陆青阳的笔迹。
其中一行被圈了出来:
“七钉锁魂,亦可作封印。若所锁之物非鬼非人,钉入时需以咒术相辅,防其反噬。”
非鬼非人。
殷泽摸了摸自己的脸。左边光滑,右边焦黑。他死了三年,是鬼没错。但陆青阳说他有“别的”。
是什么呢?
殷泽突然意识到,和江屿……不对,是陆青阳共度了几个世界后,自己现在进入小世界,早已不是求生的心态。明明这个世界看起来也很危险,自己却只生出了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