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7、有鬼 七月半，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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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半，子时。
殷泽站在老槐树下，等着那个叫陆青阳的年轻术士来收他。
夜风穿过荒废的园子，吹得破窗户吱呀作响。他抬手摸了摸脸——左半边是好的，皮肤光滑，眉眼如画；右半边却像被烈火舔过，皮肉扭曲粘连，眼皮扯得只能半睁，嘴角歪斜，露出几颗焦黑的牙。
一半是人，一半是鬼。
这就是这个世界给他的模样。一具在火灾里烧死又醒来的身体，困在这座荒宅里，三年。
三年里，他学会了飘，学会了穿墙，学会了让灯笼自己亮起来吓走闯进来的流浪汉。但学不会离开——有东西把他拴在这儿，像拴着一条看门狗。
今晚不同。有人在宅子东南西北贴了符，黄纸朱砂，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是个懂行的，要收他。
也好。殷泽想。被收了，或许就能离开这破地方了。
脚步声从月洞门外传来。不紧不慢，踩在枯叶上沙沙响。
殷泽转过身。来的不是想象中的老术士，是个年轻人，看起来二十五六，穿着黑色改良道袍，袖口扎紧，背着一个旧布袋。个子挺高，肩宽腰窄，眉眼在月光下清朗，鼻梁高挺，嘴唇抿着，没什么表情。
陆青阳。殷泽听过这名字——城里这几年小有名气的术士，据说有点真本事，不像那些只会跳大神的骗子。
年轻术士在五步外站定，抬眼看向槐树下。
两人对视。陆青阳的目光在殷泽脸上停了停，左右各看一眼，然后移开。没什么惊愕，没什么怜悯，就像看到一块形状奇怪的石头。
“殷泽？”陆青阳开口，声音清冷，像山涧水。
殷泽点头。他右半边的喉咙也烧坏了，说话漏风，嘶哑难听，所以很少开口。
“雇主让我来超度你。”陆青阳从布袋里掏出一卷红线，“这座宅子要拆，你挡了路。”
原来如此。殷泽扯了扯歪斜的嘴角——这算是笑：“超度？我还以为你要打得我魂飞魄散。”
声音难听，他自己都皱眉。
陆青阳没接话，只问：“怎么死的？”
“火灾。三年前的七月半。”殷泽用还能动的左手指了指宅子，“就这儿烧死的。醒来就这样了，走不了。”
“有怨气吗？”
“有。”殷泽实话实说，“但不知道怨谁。火怎么起的，记不清了。”
陆青阳点点头，把红线拉直：“那就按流程走。你有什么未了的心愿？我尽量。”
“我想离开这儿。”殷泽说，“去哪儿都行。”
“行。”陆青阳开始布阵，手法熟练，红线在地上绕出复杂的图案，又在几个节点插上小旗，“待会儿我念往生咒，你放松，别抵抗。顺利的话，一刻钟就完事。”
殷泽看着他忙活。月光下，年轻术士的侧脸线条干净利落，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小片阴影。布阵时很专注，嘴里低声念着什么，手指翻飞，像在弹看不见的琴。
“你收过很多鬼？”殷泽突然问。
“嗯。”
“都顺利？”
“大部分。”
那就是有不顺利的。殷泽不问了，靠着槐树等。夜风又起，吹得他破烂的衣角飘起来——死时穿的那身衣服，烧得只剩褴褛布片，勉强蔽体。
陆青阳布完阵，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好了。站到阵眼去。”
殷泽走到红线中央。陆青阳开始念咒，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带着某种韵律。红线慢慢亮起来，泛着温润的白光。
殷泽闭上眼睛。感觉身体在变轻，像要融化在光里。三年了，终于能离开——
“不对。”
陆青阳的声音突然停住。
殷泽睁开眼。白光还在，但红线开始抖动，像被什么扯着。小旗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你身上有东西。”陆青阳皱眉，走近两步，手指在眼前一抹——开了天眼。然后他脸色变了：“锁魂钉。七根，钉在你三魂四魄上。”
殷泽愣住：“什么？”
“有人不让你走。”陆青阳蹲下身，仔细看殷泽的脚踝——那里皮肤焦黑，但仔细看，能看见一点金属的暗光，几乎长进肉里，“不止脚踝。手腕、心口、眉心……一共七处。这是邪术，钉死了，你就算魂飞魄散也离不开这座宅子百米。”
殷泽低头看自己的手腕。果然，右腕焦皮下有东西，摸着硬硬的。
“谁干的？”他声音更哑了。
“不知道。但钉了三年，说明有人需要你留在这儿。”陆青阳站起身，挥手撤了阵法，红线暗下去，“超度不了。有锁魂钉在，往生咒送不走你。”
殷泽沉默。三年，他以为只是意外困在这儿，原来是被刻意锁在这儿的。像标本，钉在展板上。难道世界的恶念又回来了……
“那怎么办？”他问。
陆青阳没立刻回答，在院子里踱了几步，抬头看宅子的轮廓。月光下的老宅像头蹲伏的兽，窗户是眼睛，黑洞洞的。
“两个选择。”他转身，“第一，我不管了，你继续在这儿当地缚灵。但宅子要拆，推土机一来，你会被阳气冲得魂飞魄散，死第二次。”
“第二呢？”
“我帮你把锁魂钉拔出来。”陆青阳说，“但很疼，比烧死还疼。而且拔的时候可能会惊动下钉的人。”
殷泽笑了，半边脸扭曲半边脸正常，看起来诡异：“我还有得选吗？”
陆青阳看着他，眼神认真：“有。魂飞魄散其实没那么疼，一瞬间的事。拔钉子是钝刀子割肉，而且拔完你也不一定能入轮回——锁魂钉伤魂魄，你可能只能当个游魂野鬼。”
“游魂野鬼也比困在这儿强。”殷泽说，“拔吧。”
陆青阳点点头，从布袋里掏东西：一把小铜锤，几根银针，一包朱砂粉，还有个小瓷瓶。他在地上重新布了个更复杂的阵，这次用了黑线和白线交错。
“躺下。”他说。
殷泽躺在阵法中央。青石板冰凉，透过破烂的衣服渗进来。
陆青阳单膝跪在他脚边，先处理脚踝的钉。他用银针在钉周围刺了几个点，又撒上朱砂粉，然后握住小铜锤。
“忍着。”说完，一锤敲下去。
剧痛。
殷泽咬紧牙，没出声。那痛不是□□的痛，是直接作用于魂魄的，像有人用烧红的钩子捅进灵魂深处，还要搅一搅。他眼前发黑，右半边脸烧坏的皮肤抽搐起来。
陆青阳动作很快，敲了三下，手指探入焦黑的皮肉里，夹出一根三寸长的黑色钉子。钉子一出，殷泽感觉脚踝一轻，像卸了副镣铐。
“第一根。”陆青阳把钉子放进瓷瓶，瓷瓶里传来滋滋声，像什么东西在腐蚀。
接着是另一只脚踝。同样的步骤，同样的剧痛。殷泽指甲抠进石板缝里，焦黑的右手指甲崩断了两片。
然后是手腕。
到右手腕时，陆青阳动作顿了顿。这根钉钉得特别深，几乎穿透腕骨。他抬眼看殷泽：“这根会很疼。”
“知道。”殷泽满头冷汗，左半边脸苍白，右半边脸抽搐，“快点。”
陆青阳加了朱砂，又滴了瓷瓶里的液体——殷泽闻出来是黑狗血。然后下锤。
这次殷泽没忍住，嘶吼出声。声音破碎难听，在夜宅里回荡。痛到极致时，他看见幻象：火焰，奔跑的人影，还有谁的笑声……很模糊，抓不住。
“撑住。”陆青阳的声音在耳边，很稳，“还剩三根。”
心口那根最要命。陆青阳撕开他胸前的破衣，露出焦黑的皮肤。心脏位置，一点暗光。
“这根拔了，你可能会有几分钟魂体不稳，别怕。”陆青阳说着，银针在周围扎下，布了个小阵护住心脉——如果鬼也有心脉的话。
锤子落下时，殷泽觉得自己的魂魄要被扯碎了。眼前闪过无数画面：火海，人影，还有一张脸……很年轻的脸，在笑，嘴巴开合说着什么。
“是……谁……”他喃喃。
“别分心。”陆青阳低喝，手指探入，拔钉。
钉子出来的瞬间，殷泽感觉自己飘了起来。魂魄像要散开，轻飘飘的。他看到自己的身体躺在阵法里，看到陆青阳额头的汗，看到老槐树的枝叶在风里摇。
“回来。”陆青阳念了句什么，手指在他眉心一点。
魂魄归位。殷泽喘着气，像溺水的人刚被捞上来。
最后两根在眉心两侧。陆青阳处理得格外小心，银针几乎贴着殷泽完好的左眼皮刺入。剧痛还是剧痛，但殷泽已经麻木了。
最后一根拔出时，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陆青阳把七根钉子都收进瓷瓶，封好，塞回布袋。他脸色有点白，额头一层细汗，但手很稳。
“好了。”他说，“你现在自由了。”
殷泽躺着没动。身体很轻，轻得像不存在。三年了，第一次感觉不到那种无形的拉扯。他试着动了动手指——能抬起来，很高。
“谢谢。”他说，声音还是哑，但顺畅了些。
陆青阳收拾东西，站起身：“不用。雇主付了钱，我办事而已。”
“那你怎么办？没超度我，钱收得到吗？”
“我会说超度了。”陆青阳拍拍布袋，“有钉子为证。雇主只是要你消失，至于怎么消失，不重要。”
殷泽慢慢坐起来。晨光熹微，照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他看着陆青阳：“接下来呢？我该去哪儿？”
“随你。”陆青阳背上布袋，“但建议你离开这座城市。下钉的人可能已经察觉了，会来找。”
“找我还是找你？”
“都找。”陆青阳转身要走，又停住，“还有，你魂魄有伤，需要养。白天少出来，太阳伤魂。晚上可以吸点月华——槐树下就行。”
说完他真走了，穿过月洞门，脚步声远去。
作者有话说
第107章 有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