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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桑亭篇(四) 京都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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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都南大门。
盛熙身着官袍带着一一众官员站在城门外,为五人饯行,其中就包括颜瑜。
她缓缓走上前,在众人面前从容行礼,将女帝口谕清晰传达:“诸位仙长,陛下与国师昨夜偶感风寒,龙体欠安,不便亲临城门相送。特命下官前来,代陛下与国师为诸位仙长饯行。”
话音刚落下,身后的官员们随之作揖。
五人回礼,迩棠又将这几日新炼的丹药递给对方,补充说可以益气补血,盛熙接过。
城楼外轻风依旧,吹得城楼那几面杏黄大旗哗啦啦作响。
不仅是城外的官员望着五位修士离开,而在城楼之上,守卫井然有序,但只剩一角阴影处,留着两个同样眺望远方是身影。
女帝今日无冠素衣,穿得极为朴素。一旁守着的商止水看不到陛下此刻的神情,但注意到陛下手中紧握着一把小刀,是陛下最爱的那把,手柄被盘得光滑。
昨夜陛下真的感了风寒,于是派了母亲来送行,临行前母亲特地叮嘱她要照看好陛下,可她实在拦不住。
“陛下,她们已经走了。”商止水放轻了声音,朝远方的几个黑点望了望。
女帝没有回头,只是轻轻闭上眼,睫毛在风中微微颤抖:“扶山现在在哪?”
“姐姐仍在客栈,若陛下需要,我即刻派——”
“不必了,”女帝叹气转身,盯着商止水看了好久,直到她觉得被看得不自在,“你们姐妹俩如今多大年纪了?”
商止水一愣,随即单膝跪地,一身金甲碰撞出清脆的声响,低头拱手,声音铿锵有力:“回陛下,十七。”
十七……阿渔如今的模样也是十七岁的模样吧。
可惜了,可惜啊。
女帝点了点头,目光仍落在她身上,轻声重复了一遍,语气缓慢,似乎在感慨:“朕还记得你们十岁那年,在院中追逐打闹的场景……时间过得真快。”
说罢,理了理衣襟,转身走向下城楼的阶梯,背影依旧挺拔,却透出一抹难以言喻的孤单,商止水尴尬一笑连忙起身,快步跟上,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距离,心中却翻江倒海,不理解陛下问起的原因。
……
景和十五年,桑亭国出了件大事,二帝姬持刀在大殿上痛斥,逼迫国主放自己出宫。
那日晴空万里,天蓝得透亮,就连吹过的风也温温柔柔,是个很寻常的一天。永昌大殿上,百官分列两侧,静得落针可闻,默默看着从门口走进来一位十岁孩童。
她步履稳健,一身石青色朝服,但身形消瘦,穿在身上松松垮垮的,每走一步众人很容易注意到领口露出的油绿衣领,扎着高马尾,双眼缠着白纱。
双手捧着一只雕花木盒,一步一步走到殿中跪下,但木盒始终紧紧抱在怀中,最后仰头望向御座上的国主。
“陛下,阿枝是谁害死的?”
国主本欣慰,浅浅露出微笑,但听到这话,笑容瞬间僵住。
“我问,阿枝是谁害死的!”
帝姬将音量提高,她声音清新,却破了音。而殿中上下无一人敢回答,于是下一秒众人就看到帝姬猛地自宽大衣袖中抽出一柄短刃,寒光一现,死死抵在自己纤细的颈间,侍卫连忙上前。
“不许过来!要不然我就死在这儿!”
听到这话,国主立马站起呵斥,但周遭的宫人侍卫不敢动:“阿渔!不得胡闹!”
“到底是谁!”短刀仍抵在脖颈上,帝姬不紧不慢地抬眼看着台上这个人,再将目光缓缓扫过一众大臣,“敢做不敢当,一群懦夫!”
但殿内依旧是死寂一片,无人敢应,无人敢言。
短刀不大,而且制作非常粗糙,可刀刃却极其锋利,白皙脖颈已经被划出血痕。
帝姬握着刀的手微微发抖,眼泪终于砸落在金砖上,她早猜到阿枝的死定是朝中某派的手段,没想到竟然无人敢认。
她紧紧抱住木盒,里面是只四个月大的小猫尸体,声音撕心裂肺:“我早说过,我不愿做国主!就因为这双眼睛!就因为这所谓的天命!你们逼了我十年!”
说着,她猛地转头,望向一旁担忧她的孪生姐姐,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满是绝望与不信:“最后就连、就连阿澜……你也在逼我……”
站在文官之列的长公主亓澜张了张口,却发不出一声,而侍卫看她松动,想再次上前。
“我说过不许过来!”那把小刀被抵得更狠,以至于更多鲜血渗出,顺着脖子滑进衣领,这下众人真的不敢动了。
虽是个十岁孩童,但如今疯癫,能救下极好,可若是救不下,自己也难逃一死,也就无人敢赌。
“呵……”帝姬看着她,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重新抱紧怀中木盒,再看看满朝众人,最后看着殿上的龙椅,仰天大笑。
“……阿枝,我们走……我们去找母后。”
说完,她一步步朝着门口走去,而那把粗制小刀依旧抵在脖颈上,一刻也不曾放下。
这件大事被传出,城中的百姓都觉得这二帝姬是怪人,明明是天命之人,竟不愿意坐上皇位,享荣华富贵,反倒要自戕?真是奇怪。
再之后,又传出二帝姬薨于皇陵,皇陵中多了处无名坟,但是传言说是这帝姬压根没死,无名坟里压根就不是她的尸身,总之众说纷纭的。
这件事很快被官府压下,久而久之也就没人再谈及这件事,到了现在只有些年纪大的人觉得二帝姬是疯子。
……
“疯子?……挺贴切的。”
京都城外十里有片竹林,是避暑纳凉的好去处,迟渔斜卧在一根粗竹枝上,竹枝被她压得微微弯垂,清风穿过竹林,引得竹叶簌簌轻响,也带动着白纱和衣袂飘扬在半空
刚是剑灵在识海中说话,也不知道她这是从哪听说的传言,迟渔暂时不理,嗅着这风里竹叶的气息。
昨夜感知到不远处妖气太重,片刻后两只妖回来,在她们身上嗅到了狐妖和鲛人的气息,也没多想,总归没出意外。现在,能猜到迟渔在想什么,思绪不自觉飘远,浮现出一个十岁娃娃在大殿痛斥的场景。
“那只猫你埋哪儿了?”
迟渔缓缓睁眼,隔着半透的白纱,看着光影在轻轻晃荡,朦朦胧胧的:“皇陵,无名坟。”
接下来剑灵就没再说话,应该是她不知道说什么,但是不远处传来呼喊声,她慢慢支起身,改成手撑着,一条腿支起来,这么坐在枝条上。
“迟师姐!”
伍阑青最先跑过来,紧接着说祝南絮推着迩棠,最后才是淮涟和衔枝,迟渔目光依次扫过几人,最后落在衔枝身上,不知是想起故猫,又或是其他缘故,她眼中闪过悲伤,还好被遮住看不见。
之后轻盈落地,看着伍阑青:“嗯,该回去了。”
闻言祝南絮缓步走到迩棠面前,轻轻蹲下身,仰头望着她,然后掌心覆上她的手,指节微微收紧,却说不出任何。
迩棠抬手抚上她的脸,温柔地笑:“别难过,以后还会见面的。”
“诸位,”衔枝紧握折扇的手指蜷了蜷,扫过修士三人,眼底掠过一丝涩意,却半点不曾流露,却仍是简简单单拱手,语气平静,听不出半分异样,“……后会有期。”
淮涟悄悄瞥了她一眼,连忙招呼着一旁回礼的伍阑青:“呆子,以后见面的时候别忘了带话本子,还有……还有小白,要是下次发现它瘦了,本公主可是要罚你!”
伍阑青扬起笑容,信誓旦旦地拍胸脯:“不会的!”
淮涟撇嘴,觉得这个人说到“罚”比“赏”要开心,站到迩棠身旁。祝南絮站起来,看着对面三人,很是郑重地作揖:“日后有缘再见。”
“有缘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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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都半山居。
说来也奇怪,这清晨有风很是凉爽,过了正午却蒸得人发闷,就连蝉鸣都是蔫的,直到黄昏,一阵急雨浇下,哗啦啦的,这才凉爽了些。
城门街的青石路面被打湿,映着街边灯笼的亮光,因为宵禁这街上行人越来越少,要么是忙着跑回家,要么是忙着闭店。这半山居就是如此,不过门外停着辆马车,车旁站着的颜瑜换了身常服,撑着素伞,静静等待。
她一直在想一件事,但隔着滴下的水珠看灯火看久了,就觉得头晕眼花,最后抬手稳稳接住连续掉下的几滴,感受在手心炸开的微凉感,丝毫没注意到从店门走出来一个人。
“对不住将军,让你等久了。”
颜瑜立马转头,看到是许令刚起身露着笑容看她,即刻上前用伞接她,想伸手去拉,但手湿,连忙把伞换到这个手。
“将军,方才在做什么?”许令拉起手,故意问起。
颜瑜转移话题:“没什么,今夜风大,我们早些回去吧。”
许令点点头也没再说什么,等坐上马车,抓起那只沾水的手,轻轻用手帕擦拭:“将军,可是想要说些什么?”
颜瑜端正坐着,下颌线绷得很紧,语气听着平淡:“令娘,昨夜的于姑娘是何人?怎么没听起你说过。”
许令垂眸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却故意放慢了动作,指尖轻轻蹭过她的手背:“于姑娘来京都访亲,来客栈投宿就觉得她气质非凡,特来请她一同赴宴。”
昨日,初一送来密函,特意叮嘱不要再盯着这人,那时候她就猜到于姑娘是“渔”而非“于”,但现在也不能说出来,就像自己的身份也不能暴露。
手背被轻轻划过,颜瑜的耳尖彻底红了。
“都说这修仙之人有御风腾云之能,将军会吗?”
颜瑜的眼神明显晃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话题会突然转折,她下意识收回手,才不好意思道:“我是土木灵根器修,你说的这些……学得不好。”
土木,天生相克,故而道根不稳,就连简单的腾云学得不好,也因此被家族看不起,于是往后只练武功。
“土木?”
话音刚落,颜瑜指尖微垂,一缕极淡的青绿灵力悄然溢出,然后一株纤细的小草在她指尖轻轻晃了晃,再然后青草旁一朵小巧花悄然绽放:“天生相克,会点这些。”
“原来如此,”一声轻笑,颜瑜抬头同时许令轻轻蹭过她的指腹,力道却不容抗拒,“难怪将军骨子里那股劲儿,像极了山野里肆意生长的木。”
颜瑜脸上点绯红又涌了上来,再次垂眸。
“将军,”许令紧抓着她的手,放回自己腿上,语气认真,“往后,这土木灵力,只在我面前展露,好不好?
生花的指尖无意识蜷了蜷,带动着花草也在颤,半晌颜瑜才轻轻“嗯”了声,话落的同时,鲜花旁边又悄然生出一株细弱的小草,轻轻蹭了蹭许令的掌心。
许令看着这株小草,嘴角漾起笑意。
马车行驶在长街上,刮起的风偶尔把窗帘吹起,不过看到的只有颤动的花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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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参山乾云殿。
“我呸!就他?当上国师?!俩国主眼瞎了吧!”
“五师弟,冷静,”俞掌门抬手示意陶观复不要生气,陶观复气得猛将茶饮尽,之后又看向穿着是一黑一白的两位,“两位师妹有什么看法?”
“的确眼瞎。”
丰松引冷淡回答,手指搭在曲问溪手腕上,把完脉还是冷淡开口,“再对身体不管不顾,就早早准备棺材。”
此言一出,奚云照俞掌门无奈摇头,陶观复转过头生气,就只有曲问溪掩唇咳嗽,点头回礼:“多谢师姐提醒。”
曲问溪这样的倔脾气,其他人都劝不了,就连丰松引直言不讳,她也像没事人一样。
俞掌门咳嗽几声:“额,偏题了。”
“我认为,无论迟师侄猜想的对不对,总归是要去魔界一趟。”话音未落,小白扑棱着翅膀,从大门飞进,众人注意到一道白色身影闪过,再一看小白就敛了翅膀,轻轻巧巧地停在了曲问溪垂放在腿上的掌心。
小白歪歪头,黑亮的眼珠转了转,看向周围的几个人。
曲问溪垂眸,用手指轻顺它的白毛:“至于人选……就三位师侄吧。”
俞掌门瞧了眼温顺的小白,接着转头看看其他几位,奚云照陶观复点头,丰松引没理:“也好,那就让她们三个人去吧,就当历练历练。”
“好吧,没事了,都先回去吧。”
丰松引先一步站起,然后扶着曲问溪起来:“之后的日子,搬到我峰上住。”
“嗯?师姐不必了。”
“旁人我管不了,你若敢死,小拾定会来扰我清梦,十分聒噪。”这一句怼得曲问溪哑口无言,不过想到少时小拾天天捣乱叨扰丰师姐的场景觉得可笑。
“还笑得出来?陶师弟。”
陶观复听令,礼貌把人请走,小白跟着她们飞了会儿,又折回来落到奚云照肩膀上。
“它倒是悠哉,只喜欢跟着你们。师姐你伤还没好,就别去了。”
奚云照不管肩头站着的小白,面色平静抿茶,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