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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桑亭篇(三)     宴 ...

  •   宴会持续到正午,期间几人谈论些凡间菜肴、世间奇事,并没有什么异常。

      众人起身作揖准备告辞,女帝微微欠身,缓步走到殿门处,与一行人一同穿过长长的宫道,盛熙始终恭谨地跟在侧后方,将无五人与国师一路送至宫门外。

      “今日国事繁杂,招待不周,还望诸位海涵。”女帝声音仍是沉稳。

      祝南絮迩棠立马回礼,的确沉稳:“陛下言重了,今日得蒙召见,已是草民等荣幸,何来招待不周之说。”

      剩下的三人跟着作揖,但就是在识海中聊天。

      淮涟漫不经心作揖,很随意道: “这人间皇宫果真是好,连鱼都烧的极其美味!就是规矩不少,给某人吓得啊,像个木头一样。”

      伍阑青听着,沉默好久才说话:“师尊曾言,要恪守礼法,不得逾矩。”

      “得,看着架势又要吵架,”衔枝这样想着,叹了口气,转移话题,“淮涟,回去的时候,给我尝尝王宫的珊瑚羹呗,好久没吃到,甚是想念。”

      见衔枝都这样说了,淮涟点点头应允。

      宫门早已有马车等待,盛熙微微屈膝行礼:“车马已备好,诸位慢行。”

      五人依次登车坐定后,马车缓缓启动,消失在宫门外的街巷之中。

      “国师这几日身体如何?我本想着国师今日不能前来,准备把餐案撤下,没成想国师今日这般精神抖擞,”女帝眸色微沉,语气关切,但藏着几分浅淡的试探,“真乃仙人也。”

      莫且闻言,抬手轻拂拂尘,只淡淡一笑,从容应道:“陛下谬赞,不过是前些日子闭关清修,如今心清气顺,自然便好了。”

      女帝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轻轻点头:“既是清修见效,那便好。”

      “老臣告退。”莫且躬身说完转身,步履稳健,全无半分前些日子抱病的颓态,径直往马车走去。

      车夫站在车旁,连忙搀着莫且上车,女帝看此人明明一身粗布麻衣,气度却不凡。而莫且上车之时,只是淡淡扫了车夫一眼,抬足踏上马车,一掀帘便入了车厢,紧接着就是马蹄声渐行渐远。

      女帝望着那远去的方向,笑意收起,眼底却深了几分,直至看不清车影,才转身背手朝永昌殿走去。

      “呵,斗了这么多年,真当朕是三岁孩童吗?”

      前段时间莫且抱恙,后又照常上朝,但那时起就觉得这不是真的莫且,而现在这个莫国师,更是另一个人。

      盛熙明白陛下意思,忙命宫人下去。

      “十一,去通知扶山,查查车夫的身份。”

      说完周遭只留她自己一人仍跟在陛下身后。

      ……

      暑日正午的阳光洒在宽阔宫道上,金砖地面映得一片明晃发光,连投下的阴影都被晒得浅淡。良久,女帝才淡淡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风打散:“熙儿,你说,阿渔是不是仍不愿见我?”

      盛熙只能望见她孤寂的背影,却能清楚感知到龙袍之下压着的落寞,哑声垂眸宽慰:“二殿下许是有要事,才谎称——”

      “扬州人士……也不知道她去没去过扬州,”女帝忽地驻足,轻笑一声,转身抚上盛熙的肩头,“你总是这般事事都要顾着旁人的情绪。相识六十载,我还能不知道你?”

      盛熙躬身垂眸,不知道如何开口。这是昨夜送来的情报,她便立马告知陛下。

      “罢了,通知扶山别盯着她了,”说完女帝抬眸望了望天,可这太阳太大,她微微敛目,语气缓了几分,“日头太盛,随朕去花园阴凉处歇一歇吧。”

      “是。”

      --

      正值暑日正午,街上行人寥寥无几,只有两辆马车在青石板路上行驶,一前一后。

      后面那辆精致非常,而车前驾车的车夫,身姿挺拔,周身气场冷冽,半点不像市井里讨生活的人。

      “事帮你办了,不过必须告诉我灼光叫你干嘛。”

      “先回去养伤,”车厢的那人,声线不再是老者的低沉,而是妩媚中带着严肃,又叹了口气,“你要是出事,未晞醒来看不到你,指不定会做出什么偏激之事。”

      昨夜,阙初就将自己的任务和盘托出,上珈气愤但理解阙初,只好用幻术帮忙,但怀疑莫且就是墨宜,她必须要告诉司筝。

      另外,衔枝和一堆修士混在一起的事也要告诉。想到这儿,上珈又叹了口气。

      驾车的阙初抿嘴,哑声回答,然后驾车拐到另一条大道上:“是。”

      ……

      见后面的车离开,迩棠蹙眉将帘子落下,指尖温柔地抚过腿上躺着之人的发顶,一下又一下。

      “迟姑娘说墨宜便是莫国师……是真的?”

      祝南絮感受到对方的手指轻轻擦过自己鬓角,就往腿里缩了缩,更加贴合对方的手。

      迩棠含笑,在她头上画了个圈。

      “阿渔这样说,一定有她的道理,”祝南絮仍闭着眼,“倒是这莫且,早些年听说过,据说他当时祈雨有功,外加辅佐先帝,开创盛世,也是风云人物。”

      迩棠点头。

      马车内安静片刻后,祝南絮突然睁眼坐起来:“来了。”

      话音未落,一阵轻风吹过,将垂下的帘子掀起,车内飘过一阵竹子清香,转眼又消失不见。

      仅仅一个呼吸间,两张纸就落在她们面前,祝南絮倒不震惊抬手设下结界,隔绝声音,迩棠略有吃惊,但想来定是迟渔,也不觉得奇怪,也立马拿起。

      两张纸内容一致,是迟渔的一些猜想,同时迟渔在两人识海中传音。

      “我一开始猜想墨宜就在京中,但以他重伤的状态由心定会感应到,故墨宜不在京都。同时狐妖的出现明显是意外,多半是为了魔女,而今日宴请之时由心察觉紫狐妖气最重的是北方。”

      迩棠灵光乍现,看了眼祝南絮:“北方……正是永昌殿。”

      “嗯,我本猜测她们的目的是破坏宴会,可一切如常,并无意外发生,所以她们只是维持平常,我觉得是来代替某一个人。”

      祝南絮人认真听着,突然灵光乍现:“当时殿上除了我们之外,就只有舞女歌姬,若她们没有异常,就只有来晚的莫且。”

      “由心曾说,魔女往东北方去,之后我去了一趟,莫且府邸正是在东北方。”

      话落,祝南絮和迩棠对视一眼:“好,回去我就去找颜将军帮忙,无论是舞女还是莫且。”

      停了好久,迩棠也没听到识海中再有人说话,紧接着就是祝南絮继续躺在自己双腿上:“迟姑娘走了?”

      “没,正忙着和小猫妖说话。”

      “你啊,一口一个小猫妖小鲛人的,像是自己多老成一样。”

      祝南絮的鼻尖几乎贴着迩棠的小腹,手臂刚要环上对方的腰,但听到她这样说,动作猛地一顿,几乎是下意识地立刻翻过身,仰起头看向她。

      “那我叫你,小鹿妖?”

      “你敢,”而迩棠只是笑着,手掌轻轻拂过她的脸,祝南絮也势,头摆向一边,“结束之后,我们会一路向北,前往魔界,但你回山门之后,切莫——”

      “那我也去魔界找你,这次我们永远不要分开。”

      祝南絮抱得很紧,就连放在胸前的麻花辫都被压着,迩棠垂着眼叹气,指尖依旧温柔地落在她的发顶,一下一下,轻轻摸着:“不管什么,但不可再赌命,若我发现,要你好看。”

      又过了许久,眼见着就要到四方馆,见腿上的人还没有想要松开的意思,笑着敲了敲她的头:“还不松开吗?难不成要让她们看到这位祝师姐喜欢抱着人不放?”

      “不要。”说着,祝南絮抱得更紧。

      迩棠挑眉,抬手把结界撤下,就冲着外面喊:“御者,烦请您叫下前面那——”

      车夫应了声,祝南絮连忙坐起:“诶诶诶不用了,师傅不用了。”说完还没好气地看了一旁掩唇偷笑的迩棠。

      --

      京都半山居。

      这几日颜瑜被任命在此处巡逻,只要见到她有空,伍阑青就追着她比试武功;淮涟觉得伍阑青就是个武痴,整个下午就躲在卧房看话本子,压根不理她,而衔枝坐在院中,展扇看着洒金扇面发呆。

      直到日暮,一行人被颜瑜邀请去半山居赴宴。

      可刚踏进雅间时,就看到迟渔背对着门口喝茶。

      “早知道就不说了,你戴个面具也有人能认出来,”祝南絮一准就猜到了,问好后就快步过去坐下,“衔枝和淮涟去买鱼脍,会来的晚些。”

      “的确,”迟渔依旧捻着茶杯,连眼皮都没抬,语气平淡,“是她的暗探邀请我来的。”

      “陛下派的暗探?你确定?”

      “我猜的。”

      “……那些舞女歌姬皆来自太常寺,没有任何问题,看来只剩莫且了。”

      迟渔点头,祝南絮看她这样子,起身走到窗前的罗汉桌前坐下,饶有趣味看着后院的两人比试:“颜将军,切莫让着她。”

      此时颜瑜旋身劈,伍阑青立马横枪硬挡,但枪杆被颜瑜的单刃戟死死压住,月牙刃几乎贴到她的面门,她臂骨都在发颤。

      她无暇顾及二楼师姐的声音,猛地沉腰旋身,枪杆顺着戟刃一滑,整个人借着对方的力斜身侧翻,足尖在地上一转,身体就惯性向后撤了几步。

      可颜瑜根本不给喘息的机会。

      她踏前一步,将戟横扫,直削对方的腰侧,在即将靠近之时转戟杆,变成了无月牙的那一侧,而伍阑青慌忙举枪格挡,而“铛”一声震得长枪差点脱手。

      紧接着,颜瑜将枪尾猛踢,伍阑青只觉手心发麻,长枪被震得猛地向上一弹,再也握不住,“哐当”一声斜插在数步之外。

      颜瑜仍不给半分喘息,近身横拍,伍阑青仓促间双臂交叉格挡,但力气太大,她只觉双臂发麻,这一下她被震得后退数步,侧目一看她便快步后撤,反手去拔插在地上的枪杆。

      颜瑜知道她的目的,随即快步追上,将戟当头下劈,伍阑青只得侧身急躲,这一空档,颜瑜一拳狠狠砸在枪尾之上。

      见枪头大半没入地砖,伍阑青僵在原地,胸口起伏,再无半分还手之力,她便拱手认输,颜瑜收戟,顺手将枪拔起:“承让了。”

      伍阑青双手发颤地接过,实在是佩服对方力气之大。

      此时迩棠坐在一边观看,招呼伍阑青过来,贴心递茶递手帕。

      “好!真是精彩!”楼上窗口祝南絮拍手叫好,“让颜将军见笑了,我这师妹就是武痴,喜欢找人切磋。”

      “若是——”颜瑜刚开口,许令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旁接过话,手帕替她拭去颊边薄汗,动作温柔且亲昵,一见是她,颜瑜扬起笑容,“令娘。”

      “祝姑娘客气了,伍姑娘本是修士,灵力修为远胜常人,今日只是切磋武艺,若论灵力,将军自然不及。”

      “这位是半山居和留白客栈的掌柜,许令许老板,”许令屈膝问好,颜瑜顿了顿,耳根微热,没好意思直说她们的关系,语气却软了几分,“前些年来京都多亏有她照拂。”

      许令闻言浅浅一笑,顺势接话:“今日招待不周了,”

      迩棠祝南絮见她们如此亲昵,像是明白了什么,对视一眼又慌忙躲开,只剩下伍阑青抖着手喝茶。

      就在这时,祝南絮一旁的木窗“吱呀”一声被推开。

      迟渔倚在窗边,面上覆着半幅竹制面具,手中依旧轻捻着茶杯,微微颔首,目光落向许令,语气清淡有礼:“多谢许掌柜款待。”

      许令抬眸望上去,只淡淡一笑,并未多言。

      --

      “老板,来八条鱼。”

      “好嘞!”

      晚上暑气未消,说完淮涟就拉着衔枝做到一边的茶棚坐下,但衔枝仍情绪不高。

      “你怎么了?”见她一直闷闷不乐,淮涟帮她扇风,轻声问:“怎么一直不开心?”

      衔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默默将手中折扇展开,洒金扇面上是几行紫色的字,静静写着:等我回来,再说你的事。

      淮涟明白是谁写的,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

      “你还记不记得今日宴会上,莫国师一直看着我,我不确定他是谁,”边说衔枝边将扇子合上,叹气,“现如今看来,只能是姨母了……”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多节扇骨,又是一声轻叹,眉眼间尽是化不开的愁绪。

      淮涟瞬间明白了,这“你的事”就是衔枝家里长辈明令禁她与修士往来的事,她看着衔枝不语的模样,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安慰。

      “别愁了,船到桥头自然直……”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骤然立在桌前,淮涟一看到来者,立刻站起身,同时拽了拽衔枝的衣服,衔枝更是惊得猛地站起,脸色发白,指尖都攥紧了扇骨。

      “姨……姨母。”

      上珈不再是往日亲切的模样,而是神色凝重严肃,仅仅是静静看着两人,气压便压得人喘不过气,然后一言不发就把衔枝拉进一旁小巷子。淮涟站在原地,尴尬又心慌,匆匆对鱼脍老板说了句“稍后再来取”,便慌忙跟了上去。

      小巷深处很是安静,衔枝垂着头,一声不吭,淮涟跑进来看到这里有另外一人,直接怔在原地。

      来人一身深蓝长袍,深蓝色发丝一丝不苟盘在脑上,只在发间束一支朴素的银鲛珠簪,仔细看就能看出她和淮涟样貌相似,不同的是她透着凌人的威严。

      此人正是如今的鲛族女王、淮涟的长姐——淮淅。

      淮涟一见她,脸色瞬间发白,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头都不敢抬:“大、大姊……”

      淮淅重重叹了口气,转头向上珈作揖,然后带着淮涟告辞。

      上珈看着面前垂头不语的孩子,努力保持冷静:“你还记得,我对你说过什么吗?你当初承诺过我什么?”

      衔枝声音细弱,小声辩解:“她们……人挺好的。”

      这话一出,上珈火气更盛,声音都冷了几分:“挺好的?!上次那个心智不全的女娃娃我就提醒过你一次,现在只把我的话当耳旁风了吗?!你知不知道这些修士手段歹毒,你就不怕哪一日,她们翻脸把你杀了吗?”

      “姨母不是的,她们救过我,她们不会的。”

      见她死性不改,上珈的声音又冷又沉,将团扇一挥,半空中只出现两个灰字:速来。

      “真要等出事了才肯回头吗?”她顿了顿,“你母亲只给你七日,让你早日去鬼泣谷,日后不许再和修士有任何来往。”

      说完不等她回话,上珈挥袖,化成一缕紫烟离开。

      ……

      这边,淮淅刚拉着她走了没多远,就被自己的妹妹一把抱住,目光淡淡落在淮涟身上,无奈叹气:“玩够了吗?”

      淮涟一看这语气不对,脸颊埋在她衣袖上,连声音都带着哭腔,抱得更狠反复哽咽:“大姊……我错了,我错了……但你别怪二姊,是我求她她才同意的。”

      淮淅眉尖微蹙,手臂微微用力,想抽回来,却被她抱得死紧,半点动弹不得,只能她无奈轻叹一声,但冷硬的语气里藏着软意:“松开。”

      淮涟不肯,依旧死死抱着。

      早知道把湉儿叫来了。

      淮淅这样想着,放缓了声音,淡淡道:“孤亲自出来,不过是看看你在外面玩得如何,知道你不愿总待在海里,也没真要怪你。”

      “昨夜湉儿说起了你,刚好中午上珈大人也叫孤过来,就想着来看看你,但湉儿她——”

      “二姊怎么不来?”淮涟抽泣声才小了些,抬头看到她无语的表情,又抱得更紧,“大姊我错了。”

      “你二姊这几日过于政务繁忙,太过劳累,”淮淅语气很自然,根本听不出有什么奇怪的,她顿了顿,把声音压低,“只是外头人心复杂,尤其牵扯修士,你往后多个心眼,别什么人都信,什么事都敢碰。”

      话音落下,淮涟彻底放心,才稍稍松了力道,淮淅得以将胳膊抽出来:“大姊我和你说,有个修士就是个呆子,我求她带话本子,然后给她珍珠都不要,你说这人是不是傻。”

      淮淅叹气,戳了下妹妹的脑门:“行了,以后多长个心眼子,等你们到了魔界,记得托人捎信。”

      淮涟点点头,即刻松开双臂,但是换成抱着大姊的胳膊。

      “也不用担心她,她娘亲在魔界也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只不过日后不许她再和修士来往。回去吧,如果钱不够花,记得传信过来。”

      “知道啦!”

      淮淅立在原地,目光静静追着她那道轻快的身影,直到快要消失在视线里,才轻轻收回视线。

      “只要你平安喜乐,一切便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桑亭篇(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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