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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桑亭篇(二) 留白客 ...
留白客栈位于城门街,来往客人不断。
许令站在柜台拨动算盘,偶尔抬眼观察观察着迟渔,但迟渔只是饮茶吃鱼脍,并没有怪异举动。
“掌柜,天字三号房的王大人点了两壶女儿红。”
初五把空酒瓶放下,又将新的放在托盘上,检查一番后快步离开,并没有注意到遗留在空酒瓶底下的纸条,像是故意的。
许令并未动作,拿着抹布擦了擦桌面:“初一,把酒瓶放回库房。”
一旁的打扫的人应了声,两人对了个眼神,便端着酒瓶走到后院。
许令若无其事,面上依旧和气地招呼新来的客官。
这边迟渔边尝着少时的美味,边听着周围客人的谈话声,其中就包括明日圣上将宴请几位修士。
“还是白纱顺眼,这个角度看着,丑。”
识海中,由心剑剑灵嫌弃地说了句,紧接着带动手腕银白丝颤动,震得迟渔没夹到那片鱼肉,若无其事地拿起茶盏。
“若是灰狸我只想到一个,但她活了几千万年了,也不至于内丹这么脆弱吧。倒是那把折扇不错,可惜为她所用,算是废了。”
这次迟渔没再沉默,在识海中回复:“枝儿极好的。”
识海之中,剑灵虚影静立,默默翻了个极淡的白眼,想起五十年前认她为主时,钻心而过探过她有限的十二年——一个天生双瞳的公主,被万人认作不凡之人,可她偏偏不爱这权利,终日素衣静心活得像个修士,后来养了只灰狸,生活才有了光彩,可惜后来猫死了,她就真的上山做了修士。
想到这儿,剑灵觉得她可怜,不再说什么:“喂,我想打架!”
说完识海重归寂静,只余下一缕极轻的叹息,转瞬便散。
鱼早吃完了,迟渔面不改色,另叫了些膳食,看着檐外日光一点点沉下去,客栈里的人声也就跟着淡了,剩下的就只有住店喝酒的人。
许令轻提着一壶新煮的热茶,缓步走到她桌前,也不多言,只俯身将她那盏凉透的旧茶斟去,重新注满温热的茶汤。
“客官这饭菜可还算可口?”
迟渔点头道谢,只是吐出“极佳”两个字,倒完茶,许令款款坐下,见对方没反对,随意开口:“客官打哪来啊?”
观察了一下午,迟渔坐姿端正,脊背挺直,一抬手就是掩不住的清贵气度,绝非寻常之人。
迟渔抬眸看了眼她,似乎能嗅出这客套话有其他之意。
声音淡而平静:“我?我本扬州人士,来京都寻姑母,未曾想姑母远赴西域做生意,扑了个空。”
看着真像是寻不到家人的失落,但许令暗暗觉得不对,便将目光放在她那斟酒的手腕上,明晃晃的有条一缕银白细丝,如树脉般浅浅缠在肌肤之上,在烛火下泛着极淡的光。
“客官手上这劄青样式独特,不知是哪位匠人所刺?”
“少时玩闹刺的,跟着人长到现在。”
迟渔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异样,就算是故意试探,也根本不在意,于她而言,这些都无关紧要。
这般从容坦荡,反倒更让人觉得,此人深不可测。
许令眼底微不可察地顿了顿,随即轻轻颔首,不再多问,起身离开,转身之际却换了副模样,给刚收拾桌子的初五递了个眼神。
迟渔静坐片刻,突然鬼使神差地将指尖上沾着的水珠重新弹回水面,同时抬眼看了眼北方,但只是一瞬,再之后就盯着这漾起圈圈轻纹的茶杯水面,好似漫出一丝浅淡的疲惫。
许令站在不远处,看不懂她的用意。
等水面平静下后,迟渔缓缓起身,稍稍理了理微乱的袖口,便背手朝着楼梯口缓步走去,她走得不急,却丝毫不在意周围有人在观察她的一举一动。
“客官,您这边请。”初五快步上前,躬身给迟渔带路。
迟渔点头,可踏上楼梯还没走到一半,手腕处那道银白丝纹猛地一阵颤动,脚步也下意识顿住。
识海中剑灵的话再次响起,语气严肃:“魔族,东北方向,修为一般。”
初五补充,也跟着停下来:“掌柜的早已吩咐过,房中茶水都已换过新沏的留白茶。您若是还需添水,约莫一炷香后,小的再来为您续上。”
许令仍站在柜台后,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刚沏好的茶盏杯沿,目光却悄无声息地落在那人身上。
也注意到她背着的手一颤。
迟渔定了定神,侧身垂眸看向柜台的许令,微微颔首道谢,许令回礼,目送迟渔上楼。
--
入夜后的京都已宵禁,明月悬在墨色天幕上,清辉洒在青石板路上,但长街上空无一人,偶尔有凉风吹过。
突然,一道浓黑的魔气贴着檐角悄无声息掠过,在月亮前显得格外突出。它正往东北方向飞去,可半空中忽然骤起一道凌厉白光,直冲黑气而去。
黑气及时察觉,猛地一震,在剑气逼近的前一瞬凭空分裂成两半,一左一右,那道凌厉剑气只能擦着黑影而过,劈在半空中化成了一团轻烟渐渐散去。
可还没等黑气反应,那道绿衣身影快得只能看到残影,直冲黑气而来,她只能在手中凝出长剑抵挡,两团黑气一前一后,前后夹击。攻击之时,迟渔左手并住双指,指尖凝出白色灵力,快速轻擦剑刃,然后将剑一转。
一瞬间纯白剑气在半空中暴涨炸开,前后夹击而来的两团黑气撞在剑气之上,只听一声闷响,当场被狠狠弹开。
那团虚影受冲,瞬间烟消云散,只留面前那道隐藏在黑气里的本体,负伤欲坠落。
几个招式下来,两人已经能猜出对方是谁,可迟渔有些诧异,自那日秘境初次交手后才几日她就变得如此一落千丈,她心念一动,由心剑灵光骤闪,直接化形一条银白长鞭,破空而出,精准缠上阙初,不让她就此落地。
可没想到阙初不领情,猛然横刀格挡,欲要斩断长鞭。
剑灵无语,方才还想饶她一命,既然不领情那就给她点教训,在识海中说了一句:“放心,就给她点教训。”
瞬间鞭身瞬间灵光暴涨,灵力顺着鞭身炸开,阙初根本来不及反应,被这股巨力狠狠弹飞,重重砸落在地,震得青石砖碎裂,烟尘四起,一时间很难起身。
迟渔足尖轻点,稳稳落地,冷然地落在重伤不起的阙初身上:“我不杀你,只要你告知那日所救之人是谁?”
阙初咳血,强撑着支起胳膊,顺清紊乱的气息。都主密令不可告人,她只思忖着日后真的见不到未晞真正长大的样子。
“无可奉告。”
就在此时,远处忽然传来铁甲争鸣声响,灯笼火光由远及近。
迟渔一下子明白是何情况,见遍地狼藉,她指尖轻捻凝出灵力准备修复地面,而倒地的阙初见她分神,就强忍伤势,扬起一团黑气掩护,趁机仓皇遁走。
剑灵明白她的意思,便循着黑气自行飞出。
迟渔指尖凝起的灵力化风卷过地面,一瞬间崩碎的青石残片就被摄回原位,看不出有丝毫打斗场景,做完这一切,她在鸣罗卫赶来前御风而起,去寻由心剑气息。
待铁甲声越来越响,长街之上却早已空无一人,连半分打斗狼藉都不见踪影,只有街边小摊的布制幌子被夜风拂得轻轻晃动。
稍一会儿,马蹄踏碎寂静,来者将勒马停稳,手里紧握一杆银枪,金甲在月光下泛着光,鸣罗卫立马拱手躬身禀报:“商将军,此处未见一人。”
此人正是鸣罗卫郎将商止水。
“即刻向大将军禀报,”商止水举目四望,不见异常,但面色沉肃,周身气场压得人不敢喘息,停了好久只得厉声道,“加强巡逻,切不可在陛下宴请之前出半分岔子!不然唯你们是问!”
一声令下,鸣罗卫队伍再度沿街远去。待队伍走远,她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干脆,不带半分多余声响,一手仍稳稳握住银枪,片刻后她目光落在脚下青石板上,用枪尖轻点地面,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崭新,棱角齐整?
“初十,向母亲禀报此处情况,我稍后就到。”
“是!”
站在一旁牵马的女将点头,快速转身跑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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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由心剑紧追不舍,无论阙初怎么甩也甩不掉,她不能暴露目的地,只能往城外墓地飞去,这时间迟渔跟了上来,紧握鞭柄,试图将对方锁住。
就在此时,一道金光闪过,原来是一柄鎏金团扇飞来,不偏不倚地挡住了银白鞭的攻势,碰撞声清脆,激起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气浪,震得树叶簌簌作响。
“还是只九尾狐,道行倒是不浅,好啊,可以好好打上一架。”
迟渔眉峰微蹙,长鞭重新变回长剑,她仍紧紧握住,不让剑灵轻举妄动,看着眼前金光散去,一名身着紫衣的女子持扇而立,眼尾微微上挑,样貌自带一种妩媚,身后九条蓬松的狐尾竟从身后破衣而出。
阙初被鎏金团扇虚影稳稳托着坐到地面上疗伤,看到面前的上珈先是诧异后是安心,但说不出什么话,只能趁机疗伤。
上珈回头看了眼她,又转回来看着面前的迟渔,露出一抹浅笑,轻轻抬手整理了斜插在鬓边的赤金步摇,眼神却很凶恶道:“小友,这是干嘛啊?”
“你是妖族,怎么会和魔族有来往?”
上珈挑眉,那九条尾巴在她身后或轻扫或卷起,眼底的狡黠藏都藏不住:“不知小友有何贵干,非要紧追着她?倒不如和我切磋切磋。”
迟渔反手收剑,无心切磋,淡然语气中不带半点温度:“我无心,只求告知那日她所救之人是谁?可是符修墨宜?”
这两个字一出,九条蓬松狐尾突然顿住,脸上那抹浅笑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迟渔皱眉敏锐捕捉到上珈的神情变化,沉声追问:“你知道?”
上珈的确不知道,听到这个名字的一刹那她是震惊,然后她回头看了眼疗伤的阙初,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错愕。阙初欲言又止,最后无话可说,只能垂下眼眸。
“当然知道,不过,”上珈顿了顿,目光重新回到迟渔脸上,那九条狐尾在身后微微压低,再次扬起浅笑,却摆出了戒备的姿态,“你找错了人!”
瞬间,上珈挥袖,她身后的九尾瞬间炸起,只余下一道凌厉的狐妖虚影,冲迟渔嘶吼,然后一团浓烈紫气破空袭来,迟渔见状立刻提剑横挡。
剑气形成一道弧形屏障,但在与紫气相撞的刹那,烟尘散去,再抬眼时,原地早已空无一人。
“跑什么啊?还有你,我都好久没打架过过瘾了!”
识海中剑灵抱怨。
“对不住,”迟渔站在远处,思忖良久才再次开口,“此事绝对不是巧合。”
“废话,两次都是这位魔女,难不成符修什么宜的他在京都?不,绝对不可能,感受不到任何气息。”
迟渔沉默,思考这九尾紫狐和魔女的关系,摇头:“若狐妖生活在魔界,她听到名字的时候,是短暂的震惊,也不会在魔界。”
“怎么不可能,小鲛人的话本子看过没?要不是说你在丘山待了四十年,什么都不知道。”
迟渔再次沉默。
由心剑在手中缠动,像是提醒:“回去再想吧,可别忘了,客栈有人盯着你呢。”
“难不成是破坏宴请……”过了会儿,迟渔突然回头看了眼皇城方向,咽了口唾沫,只觉得喉咙被什么堵住了,然后边御风边向祝南絮传音。
由心剑瞬间明白意思,再次颤动,朝着皇城方向先一步飞走。
--
皇城永昌殿。
乐声初响,舞姬缓步走出,身姿曼妙,在金碧辉煌的殿中缓缓起舞,眼看节奏渐快,裙裾飞扬,但无人在欣赏。
台上龙椅上的身影静坐着,离得太远看不真切,只余一尊威严不动的轮廓,而旁边是盛熙尚宫,仍着深紫官袍,目光垂低,偶尔扫过台下的视线。
台下紫檀食案左右各三,上面佳肴各样,琳琅满目。不过左侧第一张是空着,应是特意为谁留了位置,之后依次坐着的是祝南絮和迩棠,右侧依次是伍阑青、淮涟和衔枝。
祝南絮这次坐得很端正,她手里捻着酒杯,仍记着昨晚迟渔的传音,警惕四周;迩棠慢条斯理地提起茶盏,眼角余光却将四周扫了个遍。
这边伍阑青挺直脊背,紧咬着下唇,指节微微泛白,眼底藏着掩不住的紧张,却不敢露出半分失态;淮涟和衔枝倒不拘束,两人悄悄在指尖凝出灵力,将椅上的女帝面容看得一清二楚。然后就在只有她三人的识海聊天。
“本公主就是对的,迟渔和她简直一模一样。”
伍阑青迟迟不说话,她听祝南絮的话,不许使用灵力。
衔枝揉了揉眼睛,灵力掠过垂落的龙冕垂珠,更加清晰地看到女帝的面容:六十多岁的年纪,但眉骨间的凌厉半点未减,只是眼角的皱纹里显着沧桑。再一看这张脸分明与恩人有七分相似,一样的眉间朱砂,就是瞳色不同。
淮涟惊奇:“实际年纪差不多,倘若将琥珀色的眼睛用白纱遮起来,和迟渔的相比,简直就是一个年轻一个年迈啊。”
“太像了……”渺引扇被展开,挡住了衔枝因震惊而张大的嘴,她转过身看着淮涟,目瞪口呆,指了指,“难不成恩人真是公主。跟你一样。”
“哼,本公主就是见多识广,某些人就是不信。哼。”
她这话意有所指,伍阑青端坐在一旁,说不出一句话。
一曲终了,舞姬收袖退下,女帝抬手抚了抚膝头的玉如意,冠冕上的珠玉叮当作响,之后苍老却沉稳的声音响起:“今日召诸位来,乃是为谢诸位——诛灭回文村邪祟,解救百姓,皆是大功。朕已命人备下封赏,来日自会送至诸位手中,以表天地人心。”
盛熙躬身补充:“回诸位,此次瘴祸肆虐,地方州县官员亦非全然漠视,凡试图向修士求援者皆被灭口,而后他们畏恐被追责,最终皆已自请了断,以全为官之道。”
中途祝南絮当即看了眼迩棠,想起她那日所说:回文村村民跋山涉水,赶至药王谷时已经无力回天。
随即二人倏地起身,身姿挺拔如松,行得一标准的宫廷大礼,剩下四人也跟着起身:“陛下隆恩,草民等愧不敢当。除妖护民,本是修士职责,何谈什么大功,今日陛下封赏,草民等实不敢领。”
“无妨,朕听闻,迟渔仙师抱恙不便前来,不知出了何事?”
此言一出,衔枝淮涟更能肯定女帝和迟渔有关系。
一个吃葡萄:“找借口不来,有猫腻。”一个折扇遮嘴,想到迟渔的出现,肯定点头。
祝南絮斟酌用词,顾及着女帝和阿渔的关系,往轻处说:“回陛下,草民师妹旧疾复发,已在师门修养,不日便可痊愈。”
女帝听完,指尖顿在了膝头的玉如意上,旒冠的珠串微微一晃,映得她脸色更沉:“……如此甚好。”
盛熙侧身注意到女帝的失落,适时躬身:“陛下,莫国师还未到,是否要去派人看下?”
玉如意被抬起,盛熙明了点头,转身叫人去催,可下一秒,就有太监禀报:“莫国师到。”
话未落,一道身影缓步而入。
那是个年过七旬的老者,身着月白道袍,袍角绣着星象云纹,手持着一柄拂尘。虽是满头白发,腰杆却挺拔,不见一丝老态,面容清俊,仙风道骨,几人齐齐侧目,让人挪不开眼睛。
“莫国师,莫且,两朝元老,兼钦天监监正,最受敬重。”
识海中淮涟向其他四人介绍,衔枝点头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觉得此人看了几眼自己。
莫且走到大殿中央,面对龙椅上的女帝,只是从容地躬身作揖。
“老臣见过陛下。”
不好意思各位 的确被绕进去了
我尽量尽量 实在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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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桑亭篇(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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