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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桑亭篇(一) 空闲时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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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界从无昼夜,天幕永远像泼墨,但这黑色幕布上无数点缀的星星以及翻涌的幽绿极光,这倒是魔界最与众不同的景色。
此刻未晞刚被哄睡,想来是今天玩得太累,阙初刚唱了歌谣的第一句,她躺在床上就睡得极沉,但一只手紧紧握住阙初的手,指节都微微泛白,像是害怕阙初离开。
阙初垂眸望着她,素来冷厉的眉眼,此刻柔得能化开春水,但殿外仍有人在等她,指尖便悄然凝起一缕暗金色魔气,转瞬之间,一道与她一模一样的实体轻缓地在床沿落座,接替了本体的位置。
这是魔界高阶术法分身术,可同时召唤多个实体。
临走之时,看着床上的妹妹,她微微俯身,极轻地拂过她柔软的发顶,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一场易碎的梦。
迈出寝殿走到院中的石桌前,此时那株净尘草被一团银色灵气包裹着,司筝端坐着但神色凝重看了眼亮着灯的寝殿又转头看着阙初:“你真的要……”
自五十年前未晞发生意外变得痴傻,心智如凡间十岁小孩一般,阙初当时就听说秘境有仙草可以让突然痴傻的人恢复,可当时并没有在一群人之中夺过,于是回魔界后刻苦修炼,增长修为,势必要将净尘草拿到。
况且这净尘草不是凡物,使用要求极为苛刻,除了施法将仙草钻入受疗者眉心外,还需要有人以自身灵力源源不断地渡气七天,方可有效。
司筝于心不忍,几百年来潜心苦修,从无半分懈怠,而且忠心不二,凡有所吩咐,她从无推脱犹豫,向来是拼尽全力去做。空闲的时候便陪着未晞嬉笑玩闹,耐心又温和,从无半分不耐烦。
现如今又要耗半生修为救人,这件事怎么能让她一个晚辈来。
可她还没开口,阙初直接跪下拱手,严肃认真,不容置喙,“母亲逝后,魔界动荡,若不是您产后及时回来稳住大局,魔界哪有如今这般繁荣景象,这份恩情,阙初无以为报!”
说完,她重重磕了个响头,接着说:“此事是我自私,未晞是少主,她应坐在噬血崖大殿处理政务,而不是在这里寄人篱下。”
中途讲到“寄人篱下”的时候她顿了一下,眼眸微颤,决绝地垂头作揖。
“即便是耗尽修为,我也心甘情愿。烦请姨母,莫要劝我。”
司筝将她扶起,看了好久,终是轻轻叹了一声,最后轻轻颔首,眼底涩然:“罢了,你既心意已决,我便不再拦你,但若有意外,及时告知于我。”
阙初静静听着,最后作揖告辞,转身向寝殿跑去。
“已经设下结界,命人不得靠近后山,”人走之后,恰巧上珈从远院门进来,手里握着一卷书,“还是我来吧,我九尾狐族一条尾巴就可,而且你伤”刚好。
“不必了。”
“什么?”上珈微微皱眉,正要反驳。
“这孩子,拗不过啊。倒随了她母亲。”这下上珈才明白是阙初。
周围很安静,两人望着亮灯的寝殿,静静听着风掠过廊下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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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亭国皇城外四方馆。
“前朝末期,边关外贼侵扰,百姓苦不堪言,而且当时还遇上了旱灾,好多人都饿死了,吃不上饭多难受啊!但是这桑亭开国国主可谓是一代英豪,征战五年,最后天下太平!”
淮涟津津乐道,把她所知的故事一五一十讲述出来,旁边手执茶杯的迩棠点头,而伍阑青听得入神,伸手朝天拱手感叹。
“而且这开国国主可生的极好看,眉间一点朱砂可是正统血脉的标识,就像迟渔那样的,”说到这,淮涟愣了一下,看了眼伍阑青,凑近压低声音说,“她不会就是桑亭血脉吧。”
伍阑青立马摇头否认:“不可能,迟师姐姓迟,可不姓亓。”
恰好这时,衔枝端着她改良的冰酪过来,招呼她们一起吃,然后在青石桌旁坐下,将扇子一展扇风,问她们在聊什么。
现在是七月,最是炎热,阳光透过叶隙,在石桌上投下细碎光斑,也投在透彻的碎冰上,照得反光,而淮涟看到有冰酪就立马拿起小勺品尝,试图降温,顺带吐槽天太热了,但没有秘境沙漠的炎热。
另外两人道谢,迩棠简单向衔枝讲述了下刚才的内容,而伍阑青突然想到她是鲛人这一点,立马变出一把蒲扇,为淮涟扇风。
“看来你也不傻嘛,呆子,有赏有赏。”淮涟十分惬意,顺手亮出几颗珍珠。
“我不要。”
“……都白说,给本公主好好拿着,敢还过来,本公主就不理你了。”伍阑青这才接受,但也只拿了其中品相较差的那颗。
淮涟白了她一眼后,抱着衔枝的胳膊:“衔枝,你恩人眉间是不是有朱砂痣啊,她不会是皇族人士吧。”
“我不知道,她没跟我说过,不过我觉得她肯定和皇族有些渊源,”衔枝吃下最后一口,将小勺含在嘴里,同时将扇子往淮涟方向扇了扇,“具体的说不上来,就是冥冥之中觉得。”
淮涟面向伍阑青,将手一摊,神情带着几分笃定。
伍阑青也不甘示弱,把自己的找到的证据一一亮出,像是定要和淮涟争论出对错:“不可能,迟师姐如今已过花甲,若真是,那也只能是当今圣上的胞妹,天生双瞳的二帝姬,可这殿下十岁便夭折了,绝不可能。”
“那过世的淑贞皇后可姓迟,万一——”
“慎言。”
祝南絮声音不轻不重,三人闻言看去就发现她站在迩棠身后,神情严肃,跟平常潇洒的她截然不同。而迩棠只是弯唇含笑,什么话也不说,她是知道祝南絮来了。
祝南絮目光在三人之间轻快一扫,最后落在伍阑青身上,故作严厉地抬手一指:“连我来了都不知道,以后怎么一个人行走江湖?理当受罚。”
对面三人一愣,很少见祝南絮这么严肃。
尤其是伍阑青,立马起身打躬,立马认错,淮涟埋头吃冰酪,衔枝用折扇遮嘴不说话,迩棠只慢悠悠端起茶盏,垂眸掩去笑意,只唇角微微弯起,像是在忍笑。
“罢了罢了,她年纪还小,罚就免了吧。”
刚刚那句话是发自内心,而且这是四方馆,指不定就有什么偷听的,也是给伍阑青长长记性,而且迩棠立马明白自己的意思,祝南絮摆手:“既然棠儿都这么说了,重罚就免了,但要长记性,以后自己一个人,得多留个心眼,”
虽然伍阑青心眼是真的就少一个。
听完,伍阑青乖巧认错,淮涟听着强压嘴角,和衔枝对视一眼,认为她们的小动作没被捕捉到,下一秒衔枝就被叫住,吓得她一怔,缓缓站起。
“稍后,你俩随我出去一趟买些东西。”
淮涟看了她一眼,也不理解,迩棠及时开口询问一些凡间的新奇事,也没成功转移她的注意力。
“这京都好吃的多的呢,这冰酪就是九牛一毛,”祝南絮挑眉,指了指桌上的冰酪,见三人越来越有兴趣,突然话锋一转,指着伍阑青,“你不许去,好好长记性。”
临走之际,淮涟看着落寞的伍阑青,朝她做鬼脸,伍阑青只能忍气吞声。
迩棠仍在饮茶,看着两个孩子觉得甚是有趣。
……
集市人声鼎沸,车马喧阗,叫卖声、笑闹声搅成一片,三人并肩走在人群里,淮涟与衔枝手里都攥着刚买的吃食,边走边看,觉得新奇。
而祝南絮心不在焉,目光在往来行人里左扫右看,脚步慢悠悠地挪,直至到了一处鱼脍摊前,她的目光骤然定住。
迟渔一身青绿色长衫,朴素无华,身形清瘦,与平常唯一不同的就是没有戴白纱,而是覆着一张竹制面具,只露出了右眼,忍不住笑出了声。
另外两人被鱼脍的鲜味吸引,立马上前,但淮涟看着杀鱼的场面,离得很远,而衔枝已经是垂涎三尺,直接让老板切了五条鱼,然后站在摊子前看老板切片。
祝南絮见状嘁了一声,上前几步,将淮涟叫走:“我们先去别处逛逛,去看些其他好玩意儿。”
衔枝只顾着看老板持刀切鱼,刀起刀落,每片都薄如蝉翼,恨不得立刻尝上一口。恰在此时,一阵微风轻拂,一缕熟悉的竹子清香混着鱼鲜钻入鼻腔,她愣了愣,但目光仍落在鱼片上。
“您拿好,吃好再来。”
摊主笑着将包好的鱼脍递过去,她的视线才向身旁那道绿衫身影移动,身姿颀长,清瘦挺拔,难道是……不对啊,她说过不来的。
“恩人?”
迟渔动作坦然,缓缓转身,面具后的那只右眼微微弯起,正饶有兴趣地看着她,期待这只小猫会说什么呢。
衔枝震惊地抽了口气,身体不自觉后仰,怔怔望着对方那张竹制面具。
面具严严实实地覆住,除了口鼻外只有右眼位置留了一道狭长空眼,竹纹紧贴着眉骨鼻梁,看上去竟有些森然可怕。
她默默地用折扇遮下半张脸,然后咽了下口水,眨巴了几下眼:“恩人,你……你不闷吗?”
“……”
迟渔扯了扯嘴角,默默将手拂过面具,咔嗒一声,那覆住下半部分应声滑落,被她随手收进袖中,只留下上半截依旧罩着额头与左眼,看不见眉间的朱砂,唯独右眼露在外面。
宽大的衣袖放下,衔枝第一眼看到的是淡灰色的瞳孔,而那灰瞳扬着笑意:“现下呢?”
衔枝立马摇头,这是她第一次看到恩人的眼睛,不同于自己的一青一蓝,她的瞳色很是少见,感觉和自己的毛色很搭:“恩人,你不是不来吗?”
“师尊临时派了任务,路过,不会多加停留。”
许久没摘白纱,还被她盯着看,迟渔觉得有些不自然,一时间不知道该看哪,幸好这时候摊主将鱼脍包好递过来,她这才开口:“这家鱼脍是百年老字号了,味道极其鲜美,你会喜欢的。”
衔枝掂着鱼脍凑近闻了闻,十分赞成,但听着对方一一介绍自己手中的吃食,觉得奇怪,回忆起在四方馆的讨论。
“恩人,你这么清楚……你来过?”
衔枝边问边观察她的神情,却看不到一丝情绪波动,迟渔将手背在身后,舒展眉心:“年轻时吃过罢了。”
六十二岁……这个年纪的修士怎么都老气横秋的,衔枝干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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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分开之后,迟渔重新将面具恢复成全张脸,朝着大道边的一家客栈走去,四十多年没回来,变化蛮大的,但最明显的只有这家酒肆的老板换人,那家铺子改了店名,十分繁华昌盛,看来这位女帝很是勤勉。
识海之中,祝南絮传来一声轻笑:“我看你是魔怔了吧,还义正辞严地装什么路过,可不可笑?”
迟渔沉默。
“颜将军说是明早入宫,估摸着后日就可回来。还有啊,你身份这件事多注意点。最后换个面具吧,蛮丑的。什么审美啊。”
迟渔无语,识海里那番话刚落,她眉梢一挑,抬脚便踏进了这家客栈——留白客栈。
名字倒是新颖。
客栈老板是个年轻女子,名许令,人称令娘子,一头长发被利落地全数束起,不见半丝散乱,只一眼,便觉得迟渔气质非凡,尤其是那副面具,除口鼻外只露出右眼。
很是奇怪。
可她面上半点不显,只如常抬眼,淡淡一笑,语气平和自然,仿佛只是迎来了一位再普通不过的过客。
“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
“一间上房,住两晚,”迟渔干脆直接,语气平静,直接放下一两白银。
“天字二号房,”许令指尖一顿,这价钱刚好,面上依旧是那副不惊不扰的模样,只利落取过一串铜钥,轻轻推到台面上,声音不高不低,“上楼左转第二间,初五带”客人上楼。
那位叫初五的姑娘快步过来。
“不必了,烦请姑娘帮我拿些碗筷。”说着,迟渔亮了亮手中的鱼脍。
初五也觉得这是个怪人,悄悄看了眼许令,便很快去后院厨房,片刻过后碗筷被摆好,许令掂着一盏茶壶走过来,与初五擦肩而过的时候,偷偷比了个数字三,初五颔首干脆。
“路途劳累,喝杯热茶歇歇吧。”
迟面前推过来一个茶盏,她疑惑。
“这是小店的规矩,无论是谁,都有一碗热茶,”许令语气平和,温和笑道,“相逢即是有缘,或是解渴,或是暖身,总是一份心意。”
迟渔听罢不再拒绝,颔首接过递来的茶杯。
看这掌柜年纪不大,感受不到一点灵力波动,且刚接过对方递来的茶壶时,观察到她指腹覆着一层薄薄的硬茧,但虎口却光洁如常,看来真的只是位普通掌柜,也就没多加谨慎,也就不再掩饰手腕的银白丝。
迟渔垂眸瞧着这茶色清浅,浅啜一口,眉尖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入口初尝只觉淡而无味,似白水一般,但渐渐的就品出一缕若有似无的冷香,回甘绵长。
“留白。好名字。”
闻言许令手中的茶壶一顿,随即漫开几分惊喜,唇角缓缓扬起一抹笑意:“客官好眼力,这茶懂的人不多。”
将军是第一个,迟渔就是这第二个。
“这茶,入口无味,寻常人只觉得如白水,通常一饮而尽,而能品出那缕冷香与回甘的人,少之又少。”
说完,许令就将手中知道壶放下,含笑站起:“若客官想要,我可随时命人送上去。”
“多谢。”
两人一个屈膝,一个颔首,告辞后没再过多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