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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各怀心事   “哎哟 ...

  •   “哎哟!我的儿回来了!”刘桂花的声音压不住的高兴,带着股亲热劲儿,小跑着过来,一把拉住刚下车的刘佑宁,上下左右看,“快让妈瞅瞅!哎呦,瘦了!在学校是不是没吃好?高三费脑子,可不能省着啊!”她嗓门大,在这静悄悄的村口显得格外响。

      刘二牛跟在后头,脸上也带着笑,接过刘佑宁手里的行李,憨厚地连声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你妈念叨好几天了。快进屋,饭都做好了,就等你们。”

      招弟不吭声地下了车,拿起自个儿那个旧布袋,跟在后头。没人回头看他,也没人问他一句啥。他就跟个不相关的影子似的,或者像件跟着主人回来的行李。

      玲玲在车上挥挥手:“婶子,叔,我先送姐姐回去了!”

      “哎!玲玲你路上慢点开!天黑,当心点!”刘桂花这才回过头,朝三轮车喊了一嗓子。

      “知道啦!”玲玲应了一声,调转车头,载着刘曼曼消失在越来越浓的夜色里。

      养父母的注意力马上又回到刘佑宁身上。刘桂花拉着儿子手,刘二牛提着行李,仨人有说有笑往屋里走。招弟无声地跟在后头,脚踩在冰凉、满是碎石头和干土的地上,发出细细的沙沙声。

      屋里比外头更暗,也更冷。一盏15瓦的白炽灯泡吊在堂屋中间,发出昏黄的光,有气无力地照着巴掌大的地方。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乎乎的土腥味、陈年老油烟味儿,还有牲口棚那边飘来的淡淡骚味。

      招弟把刘佑宁的行李拿进那间用木板隔出来的、弟弟住的小屋,然后把自个儿那个旧布袋拎出来,放进了牛棚。那儿味儿更重,这是他这些年默认的“地方”。

      堂屋中间那张油腻发黑的旧方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今儿个难得丰盛:一小盆冒着热气的炖鸡肉,肉不多,更多的是土豆和粉条;一盘炒得发黑的土豆丝;还有一碟清水煮的、没啥油水的青菜。要不是刘佑宁回来,这样的菜一个月也未必能见着一回。

      刘桂花和刘二牛已经拉着刘佑宁在桌边坐下,正忙着给他盛饭夹菜。

      “快吃快吃,这鸡是你爸专门去集上买的,炖了一下午,烂乎!”刘桂花把一只鸡腿夹到刘佑宁碗里,又夹了好几块鸡肉。

      “在学校吃食堂肯定没啥油水,多吃点肉补补。”刘二牛也跟着说,自个儿却只夹了一筷子土豆丝,就着馒头大口吃。

      招弟走到门口那个用破木板搭成的简易“灶台”边,压了压院子里的压水井,冰凉的水哗哗流出来。他接了点水,认认真真洗干净手,用一块看不清啥颜色的旧布擦了擦。然后,他小心地走到堂屋门口,从门后一个钉子上取下自个儿那双、边儿已经开裂的筷子。

      他走到桌边,在唯一空着的那条长凳上坐下——那是条断了腿的,用半块砖头垫着。坐上去得微微斜着身子才能稳住,这动作他熟得很,跟做过千百回似的。

      没人招呼他吃饭。好像他来不来、坐不坐,都只是这个家里一个不打紧的背景。

      招弟默默拿起一个黄黑色、看着有点干硬的馒头,掰下一小块,就着那碟没啥油水的青菜,小口小口吃起来。对他来说,这已经是难得的“好饭”了。在学校这一个月,他差不多顿顿馒头就免费汤,或者花最少的钱买最便宜的素菜,肉是啥味儿早忘了。

      鸡肉香味一阵阵飘过来,可他没去看那盆炖鸡,只是专心吃自个儿跟前的青菜和馒头,嚼得慢,好像在细品这难得的、带点“家”味儿的饭,虽说这个“家”从没给过他真正的暖和。

      饭桌上,刘桂花和刘二牛的眼光全在刘佑宁身上,问这问那,夹菜添饭。刘佑宁边吃边说学校里那些“好玩儿”的事,比如他又怎么捉弄了谁,怎么在体育课出风头,压根没提他用篮球砸招弟的事,也没提李清晨。刘桂花听得眉开眼笑,刘二牛也憨憨地笑着,偶尔叮嘱两句“别惹事”。

      招弟安静地听着,像个不出声的看客。他吃完手里的馒头,又喝了一碗飘着几片菜叶的、清汤寡水的汤,就放了碗筷。

      “我吃好了。”他低声说了句。

      没人应。刘桂花正忙着给刘佑宁擦嘴角的油。

      招弟站起来,开始收拾碗筷。他把空盘子空碗摞一块儿,端到院子里压水井旁那个破旧、用砖头垒起来的水池边。冰凉刺骨的水哗哗流下来,他开始洗碗。

      堂屋里的说笑声隐隐约约传过来,夹着刘佑宁撒娇说学校食堂难吃、想要更多生活费的声音,还有刘桂花满口答应、刘二牛无奈叹气的声音。

      招弟手泡在冰水里,一会儿就冻得通红。他一下一下刷着碗上的油,动作仔细又专注,跟干什么要紧活儿似的。正这时,堂屋通卧室的门帘掀开了,刘桂花声音清清楚楚传出来,那股偏心劲儿藏都藏不住:

      “佑宁,快试试妈给你买的新外套!就在你床上放着呢!天冷了,可别冻着!”

      “你小点声!”是刘二牛压低的声音,带着点不安,“别让招弟听见了……”

      “听见了又咋的?”刘桂花声音非但没低,反倒拔高了点,跟故意让外头听见似的,“他一个捡来的野种,还能跟我亲儿子比?有他一口饭吃,有件破衣服穿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

      招弟刷碗的手没停,连眼皮都没眨一下。这些话,他从小听到大,早习惯了。心口像长了层厚厚的老茧,感觉不到疼,只剩一片冰凉、死沉的空。

      “要不是当年抱了……”刘桂花声音又响起来,带着股老怨气。

      “是捡!捡的!”刘二牛厉声打断她,声音里带着少见的严厉和一点慌,随即又压低,“……要不是捡了他就怀了佑宁,算命的说他挡了咱的子孙运,早把他扔回河滩了!现在留着,还不是怕佑宁在学校没个帮手,让人欺负?不然,他连学都别想上!”

      门帘后静了一瞬,然后是刘佑宁不耐烦的声音:“妈,你快给我看看衣服!”

      说话声低下去,只剩窸窸窣窣布料摩擦的声音和刘佑宁试新衣服的嬉笑声。

      招弟把最后一个碗洗干净,倒扣在漏水的木架子上沥水。冰水顺着他冻僵的指头滴落,在泥土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深色的圆点儿。

      恨吗?

      对养父母,他好像真恨不起来。俩跟他没一点血缘的陌生人,在他快死的时候把他从河滩捡回来,给他一口饭吃,一个勉强能挡风遮雨的地方,甚至……让他上学(虽然他知道这更多是为了给刘佑宁当“陪读”和“挡箭牌”)。比起那些冻死饿死在野地里的弃婴,他已经算“走运”了。这大概就是刘桂花常挂嘴边的“恩情”。所以他处处让着刘佑宁,在学校帮他收拾烂摊子,替他跟被欺负的同学说好话,在家里干大部分活儿,不争不抢,只求能活着,能继续念书。

      他恨的,是那俩给他命、又在他最弱最需要人的时候把他像垃圾一样扔掉的、他该叫“亲生父母”的人。为啥?不想要他,干啥生他?要是注定被扔,干啥让他来这世上,尝尽冷眼和卑微?他无数回夜里想,要是在一个哪怕穷但有点暖的家里长大,他会不会是另一个人?会不会也能像李清晨那样,有那种一点阴霾都没有的、太阳似的笑?

      这念头跟根小刺似的,扎进他麻木的心,带出一丝尖尖的疼。

      活下去。走出去。这是他独一的念想。好好学,考上大学,离开这憋得人喘不过气的地方。然后,总有一天,他要找到那俩人,站他们跟前,问一句:为啥?

      不是为报复,兴许就为个答案,一个能让他对自己这十八年荒唐日子稍微明白点儿的答案。

      正瞎想着,另一个身影没来由闯进脑子。

      麦色皮肤,高高的个儿,亮得有点刺眼的眼睛,带着股耍赖却又莫名让人安心的笑……还有体育课上,他揪着刘佑宁领子时,那双装满火气的眼睛;发现他额头伤时,那声脱口而出、带着急的“你没事吧?”;还有今儿早上,他接过干净衣服时,那句“下周见”……

      李清晨。

      这名儿,连同这人带来的、短却清楚的暖,跟一道弱弱却死倔的光似的,穿透招弟心里那层厚冰,带来一丝陌生、甚至让他有点怕的暖和。

      可他这辈子,从记事起,就跟“高兴”、“快乐”这些词不沾边。他像一株长在石头缝里的草,所有力气都用来吸那点儿可怜的养分,拼命往上长,对抗着贫瘠和挤压。笑是啥感觉?从心里往外冒的那种高兴和松快,离他太远了。

      他使劲甩甩头,想把那个刺眼的身影从脑子里赶出去。他俩是两个世界的人。像李清晨那件洗得干干净净的白棉袄,跟他身上这件洗得发白、袖口磨破的旧棉袄,搁一块儿,只能显得他这件更破更寒酸。

      收拾好厨房的一切,招弟走到牛棚边,给家里那头瘦得皮包骨的老黄牛添了些干草。老牛老实巴交地嚼着,发出沙沙的响,在这静得吓人的夜里格外清楚。

      回堂屋,养父母和弟弟已经回屋了,门帘紧拉着,里头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和刘佑宁摆弄新东西的窸窣声。招弟小心地挪开堂屋中间那张沉甸甸的方桌,尽量不弄出一点动静,怕惊着里头那“一家子”的安宁。桌子挪开后,堂屋一边空出一块勉强能躺下一个人的地方。

      他走到牛棚角,抱出一捆干爽但扎手的稻草,又拿出一床薄得能透光、打满各色补丁的旧棉被。他把稻草仔细在地上铺匀,铺成一个简单的“床垫子”,然后把那床硬邦邦的棉被铺上头。

      弄完这些,他走到门口,拉下那根连着15瓦灯泡的开关绳。

      “咔哒”一声轻响,唯一的光没了。

      整个堂屋一下子让厚实的黑和冷吞了。只有从卧室门帘底下透出来的一丝微弱黄光,和窗外清冷的月亮光,勉强照出屋里东西的模糊影儿。

      招弟摸着黑走到那个稻草铺的“床”边,和衣躺下,连那件旧棉袄都不敢脱。冬末的冷气没孔不入,从地底下往上冒,从墙缝往里钻,从门缝往里挤。那床薄被跟一层冰凉僵硬的壳似的,几乎不顶啥用。他蜷起身子,膝盖顶着胸口,想留住一点点热乎气儿。鼻子露在冷空气里,每喘一口气都跟针扎似的疼。

      他翻来覆去,冷得牙都有点打颤。身上是冰凉的,可脑子里那个少年的影儿和笑,却带着一种奇怪的暖,一遍遍往外冒。好像……想起他的时候,这难熬的冷夜,就没那么难挨了?

      这念头让他一阵慌,一阵臊。他使劲闭眼,逼自个儿睡。

      不知道过了多久,在身子累到极点、冷到极点的迷糊里,意识才慢慢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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