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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心动了? 城市的另一 ...

  •   城市的另一头,郑县一个普通但收拾得挺温馨的小区里。

      李清晨躺在他那张铺着软乎棉被的床上,两只手枕脑袋后头,盯着天花板,半点睡意都没有。

      脑子里跟放电影似的,一遍遍过着白天那些事儿:招弟还衣服时垂下去的眼睫毛,门口那个漂亮女生伸向招弟的手,招弟躲开那一下的动作,还有自己心里那股说不上来的、到处乱窜的邪火。

      “靠!”他烦躁地翻个身,把脸埋枕头里。

      咋老想起那家伙?那个胆小、不爱吭声、整天一副受气包样的刘招弟?就因为他长得……嗯,还算顺眼?还是因为那股奇怪的香味?或者,是因为他看向自己时,那双眼睛里偶尔露出来的、小动物似的慌张和软乎?

      李清晨不是没接触过长得好看的男生女生。一高里头啥样的人没有。可从来没有一个人,像刘招弟这样,明明那么不打眼,却好像带着股啥劲儿,让他忍不住去注意,去琢磨,甚至……想去靠近,去护着?

      护着?

      这词儿蹦出来,让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李清晨,从小到大都是让别人头疼、让别人护着(或者说“包庇”)的主儿,啥时候冒出过“护着”别人的念头?而且护着的还是个……男的?

      可体育课上瞅见他额头那片红时,那股一下子冲到头顶的火气和揪心,是装不出来的。看见他推开自己、说出“多管闲事”时,心里那股跟让凉水浇透了的失望和憋闷,也是实实在在的。

      还有,把药放他抽屉后,那种七上八下、跟个毛头小子似的盯着门口等他来的心情……

      “我不会真的……”

      一个荒唐的、让他心跳猛地加快的念头,跟打雷似的在脑子里炸开。

      他腾地从床上坐起来,胸口一起一伏。黑咕隆咚里,只有窗外路灯那点微弱的光透进来,照出屋里家具模模糊糊的影子。

      不行,不能再想了。

      他重新躺下,拉起被子蒙住头,想把那些乱七八糟的都挡在外头。可刘招弟那张苍白的、没啥表情的脸,和他转身时轻声说“我走了”的样子,却更清楚地烙在眼皮子上。

      这一宿,对李清晨来说,格外难熬。

      ---

      第二天,李清晨是让老妈“哐哐”砸门砸醒的。

      “李清晨!起床吃饭了!太阳都晒屁股了!”李母嗓门亮得很。

      李清晨挣扎着从乱七八糟的梦里睁开眼,只觉得脑袋发沉,眼皮发涩。他摸过床头闹钟一看,快十点了。

      “才几点啊……”他嘟囔着,声音里带着浓浓的乏,趿拉着拖鞋,没精打采打开房门。

      李母端着一杯热豆浆站门口,看他这副德行,眉头立马皱起来:“你看看你那黑眼圈!昨晚又熬夜看小说了是不是?我就说不该让你爸给你买那个MP4!”

      “没看小说……”李清晨含糊地应付着,让老妈推进了卫生间。

      “快点洗!早饭都凉了!”

      李清晨家房子不算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处处透着股过日子的人气。客厅浅色调,宽大的布艺沙发软乎乎的,上头随便扔着几个颜色鲜亮的抱枕。原木色茶几上摆着一盆绿油油的盆栽。餐厅连着客厅,铺着蓝白格子桌布的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饭:一个热腾腾的肉包子,一个煮鸡蛋,一杯温乎的豆浆。窗台玻璃瓶里插着几枝新鲜洋桔梗,给这冬天的早上添了一抹亮色。

      李清晨洗漱完,带着一身水汽坐到餐桌旁,看着跟前千篇一律的早饭,没啥胃口地戳了戳包子。

      “咋又是这些啊……”

      “就这些,爱吃不吃。”李母从厨房出来,解下围裙,“营养均衡就行,你还想天天吃满汉全席?”

      “吃吃吃,妈做的饭最好吃了。”李清晨赶紧换上副讨好的笑,咬了一大口包子,然后像想起啥,眼珠转了转,凑近点,“妈,问你个事儿呗?”

      李母立马警觉地瞥他一眼:“啥事儿?你又闯啥祸了?”

      “妈!你咋老把你儿子往坏处想?”李清晨抗议道,跟着又堆起笑脸,托着下巴,做出一副好奇宝宝的样子,“我就是想问问……你和我爸,当年是咋在一块儿的啊?”

      李母愣了一下,跟着脸上浮起一丝怀疑和打量:“你问这干啥?李清晨我告诉你啊,你现在高三,关键时候,别给我动啥歪心思,别去祸害人家姑娘!”

      “没有!绝对没有!”李清晨举手发誓,一脸“您想多了”的表情,“我就是纯粹好奇!你看你和我爸,这么多年了,感情还这么好,咋做到的?传授点经验呗?”

      李母盯着他看了几秒,好像没瞅出啥撒谎的样儿,脸色稍缓,拿起豆浆喝了一口,嘴角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回想当年的笑:“你爸啊……大学时候先喜欢我的。那时候他学习不上心,老挂科,知道我成绩好,就死皮赖脸地总找我补课,借机会接近我。”

      “不是吧?”李清晨夸张地瞪大眼,“我爸?他大学还挂科?还靠补课追女生?这招也太老土了吧!”他印象里,爸总是挺严肃一人。

      “啪!”李母用筷子轻轻敲他脑袋一下,“说啥呢!你爸年轻时候,那也是又高又帅,人又风趣幽默,除了学习差点,其他哪儿都好。补着补着课吧,我就发现,这人还挺不错的……”

      “然后呢然后呢?”李清晨迫不及待追问,眼睛发亮,“老妈你是咋发现自己喜欢上老爸的?”

      李母脸微微红了一下,好像有点不好意思,可语气却带着怀念:“也没啥特别的……就是接触多了,觉得这人挺可靠,挺有意思。一段时间不见吧,就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会忍不住想他在干啥,见着他的时候,又忍不住想靠近点,多说几句话……”她说着,眼神飘向墙上挂着的结婚照,照片里年轻的爸妈笑得开心。

      “忍不住想靠近……不见就空落落……”李清晨无意识地重复着老妈的话,脑子里却一下子闪过刘招弟的身影。想靠近他,闻到他身上那股香味时心里的悸动,瞅不见他时(比如现在)心里那种抓心挠肝的烦躁和惦记……

      “靠!”他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脸色变了变,“我不会真喜欢他吧?!”

      “你喜欢谁?!”李母声调瞬间高了八度,筷子“啪”拍桌上,眉毛竖起来,“李清晨!你真给我早恋?!”

      李清晨让老妈这一嗓子吓了一跳,一下子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他连忙摆手,一边往自个儿卧室撤:“没有没有!妈你听错了!我说我喜欢……喜欢学习!对,喜欢学习!我突然想起有道题没做,我回屋学习去了!”

      说完,他像条泥鳅似的溜回卧室,“砰”一声关上门,赶紧反锁。

      “李清晨!你给我开门!把话说清楚!”李母追到门口,使劲拍门板,“我告诉你,要是让我发现你谈恋爱,尤其这个节骨眼上,看我不让你爸回来收拾你!”

      门里头静悄悄的。

      李母拍了几下,见没动静,叹口气,摇摇头,转身回去收拾桌子了,嘴里还嘀咕着:“这孩子……神神叨叨的……”

      卧室里头,李清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心还在咚咚狂跳。

      他慢慢滑坐到地板上,两手抱住头。

      完了。

      刚才老妈那些话,跟把钥匙似的,冷不丁打开了他心里那扇自己都不敢往里瞅的门。

      “忍不住想靠近……” “不见就空落落……”

      这不就是他这几天对刘招弟的感觉吗?

      他想靠近那个安静得过分的背影,想闻他身上那股特别的冷香,想看他那双浅褐色眼睛里除了慌张和躲闪之外的其他东西……瞅不见他的时候,比如现在,心里就像缺了块啥,空落落的,干啥都提不起劲,脑子里全是他。

      喜欢?

      他喜欢刘招弟?

      一个……男的?

      这念头跟海啸似的冲着他十八年来所有的认知。震惊,茫然,不知道咋办,甚至有点怕……可怪的是,却没有多少恶心或排斥。

      倒是有种豁然开朗的、却又更乱的明白。之前所有莫名其妙的情绪——总想逗他、看他受伤会揪心、替他出头、让他拒绝了以后的憋闷、瞅见他和别人亲近时的烦躁……好像都找着根儿了。

      可是……

      李清晨走到书桌前,拿起上头放着的一面小镜子。镜子里映出一张年轻帅气的脸,麦色皮肤,浓眉,亮堂堂的眼睛,挺直的鼻梁,总习惯性勾起的嘴角。这是他熟悉的自己,自信,张扬,甚至有点玩世不恭。

      他喜欢这样的自己吗?刘招弟……会喜欢这样的吗?

      这念头让他心里一紧。

      刘招弟喜欢啥样的?他那么安静,那么内向,会不会更喜欢……文静点的?或者,他根本不喜欢男的?昨天那个挺漂亮的女生,和他好像很熟的样子,他们……

      一股强烈的酸和烦一下子涌上来,比昨天在教室门口瞅见那一幕时更厉害。

      “烦死了!”他一把将镜子扣桌面上,发出“哐”一声。

      他躺回床上,望着天花板,脑子里俩小人开始打架。一个在尖叫:“李清晨你疯了!你咋能喜欢男的?还是刘招弟那种闷葫芦!”另一个却在小声嘀咕:“喜欢就是喜欢了,有啥办法?他多特别啊,和别人都不一样……”

      特别在哪儿?他说不上来。可能就是那种极致的安静和脆弱的劲儿,混着一种不肯完全低头的倔,还有那股仿佛从另一个世界来的冷香,跟磁铁似的吸着他。

      接下来的两天假期,对李清晨来说变得格外难熬。他干啥都心不在焉,书看不进去,游戏打不起劲,吃饭也吃不出啥味儿。老妈狐疑的眼神时不时落他身上,他只能强打起精神应付过去,心里却像有团火在烧,又像有只猫在挠,焦躁不安,只盼着时间快点过,快点到周日晚上,快点……见着他。

      ---

      刘家村的两天,对招弟来说,只是重复了无数次的、按部就班的干活和忍着。

      一天三顿饭,他得负责生火做饭。食材简单到没啥味儿,可他总能想办法做得能让养父母和弟弟咽下去。洗衣服是最累的活之一,不仅要洗刘佑宁带回来的、沾了汗渍和土的所有衣裳,还有养父母干完农活弄脏的厚外套。冰凉刺骨的井水,粗糙的皂角,把他两手泡得通红、裂口子。抽空还得去放牛,把家里那头老黄牛牵到河滩边啃干草。剩下的时间,还得帮忙收拾院子,准备柴火。

      刘佑宁则完全相反。他睡到日上三竿,吃完饭就一溜烟跑去村西头的刘曼曼家,美其名曰“一起写作业”。可他哪是写作业的料,不过是找个借口黏着刘曼曼。他总爱问些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问题,招弟听刘曼曼回来抱怨过,明明给他讲了好几遍,转头就忘,气得刘曼曼好几回把他赶回家自己写。更让刘佑宁恼火的是,刘曼曼总是不经意间问起招弟在学校的情况。

      “你哥……招弟他在学校还好吗?有没有人欺负他?”

      “他那个新同桌王鹏,人咋样?”

      “听说你们班转来个新同学?好像……挺照顾招弟的?”

      每回这时候,刘佑宁就一脸不耐烦和阴沉:“你老问他干啥?一个野种,管他死活!” 刘曼曼的关心,跟一根根小针似的,不断扎着刘佑宁那点脆弱的自尊和占有欲,让他对招弟的恶心和恨,在这两天里发酵得更厉害。

      周日中午,养父母下地前,已经给刘佑宁准备好了回校的东西:一小袋煮好的鸡蛋,几包从村里小卖部买的、最便宜的饼干和方便面,叠得整整齐齐的换洗衣裳,还有一人二十块钱的生活费——当着招弟的面给的。

      可招弟知道,这不过是做做样子。他早看见过好多回,老妈私底下会塞给刘佑宁厚厚一沓钱,远不止二十块。这回也不例外,他早上起来时,隐约听见老妈卧室里压低的声音和纸币摩擦的动静。不过,他早就不在意了。那二十块,够他省吃俭用撑好久。

      下午,那辆熟悉的破旧电动三轮车“突突”地停在了他们家歪斜的院门外。刘玲玲坐驾驶座上,刘曼曼坐她旁边。

      “招弟!佑宁!该走啦!”玲玲朝着院里大声喊,她嗓门总是那么亮。

      招弟拎起刘佑宁那个塞得鼓鼓囊囊的行李包,又拿起自个儿那个轻飘飘的旧布袋,不吭声地走向三轮车。刘佑宁则磨磨蹭蹭地最后检查一遍自个儿有没有落下东西,又在老妈不舍的叮嘱和老爹憨厚的笑容里,才慢悠悠地出来。

      四个人又挤上颠簸的三轮车。回去的路和来时一样坑坑洼洼,冷风一样扎人。刘佑宁和刘曼曼、玲玲有说有笑,话题绕着村里新出的琐事和学校里没啥意思的八卦。招弟依旧坐最靠外的位置,脸朝着车外,不吭声地看着这片他再熟悉不过、却又巴不得赶紧离开的地,在眼前往后跑。

      风挺大,吹乱了他额前软软的头发,也吹得他眼眶有点发涩。

      他不知道,在县城那个小区里,有个少年正因为想见他而翻来覆去睡不着,急巴巴地等着返校的时候。

      他只知道,前头等着他们的,是又一星期枯燥、憋闷却又不得不熬的高三日子。而他和那个像太阳一样冷不丁闯进他灰扑扑世界里的少年之间,那点微弱又奇怪的牵连,又会在这新的一星期里,接着长,还是……悄悄断了?

      车上的说笑声,风声,引擎的轰隆声,搅和在一块儿,像一场模糊的背景音,衬着招弟心里那片静得发慌的荒原,和远处另一颗少年心里,正悄悄掀起的、说不清的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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