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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放假休息   班主任 ...

  •   班主任张老师站讲台上,用他那套标志性的、混着累和走过场的调子,做放假前的最后叮嘱:“……大家回家路上注意安全,安全第一。住校生周日晚上的晚自习别迟到。下个月有一次全县模拟考,虽然——”他顿了顿,眼睛扫过下面早就心飞走的一张张脸,嘴角往下撇了撇,“——我也不指望你们考出啥惊喜,但态度得摆正,认真对待。”

      最后那个字刚落地,教室里憋了一下午的躁动一下子炸开。桌子椅子嘎吱响,拉链哗啦啦,急着走的欢呼声、说话声搅成一团,学生们跟开闸放水似的,抓起早收拾好的书包,抢着往门口涌。

      李清晨没急着动。他靠在后排墙上,眼睛落在前头那个也没动的背影上。刘招弟正慢吞吞收拾书本,把那几本习题册和那管已经收起来的药膏仔细放进旧布袋里。他动作不紧不慢,跟周围的乱糟糟完全两个世界。

      然后,招弟像想起什么,手伸进抽屉摸了摸,拿出一个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塑料袋。他转过身,把袋子递过来,还是没看李清晨眼睛,声音很轻:“你的衣服……洗好了。”

      李清晨接过袋子。里头是他那件白色棉袄,洗得干干净净,甚至带着淡淡的、太阳晒过的肥皂味儿,几乎把原本那股若有若无的梅花香全盖住了。他拿出来抖开看了看,昨天那片油渍也看不见了。

      “洗得挺干净啊。”李清晨把衣服随意搭椅背上,嘴角勾起那种惯有的、带点耍赖的笑,盯着招弟低垂的侧脸,半真半假说,“以后我的脏衣服,都给你洗算了。”

      招弟没接话,头都没抬,只是默默转回身,继续收拾自个儿东西,好像刚才只是完成一件该干的事。他后颈那片白皮肤在李清晨盯着看的时候,好像又悄悄泛起一点极淡的粉。

      李清晨碰了个软钉子,心里那股说不清的、又想靠近又莫名烦的劲儿又冒上来。他正要再说点啥,教室后门传来一个脆生生的女声:

      “佑宁!招弟!”

      是刘曼曼。她换了件鹅黄色毛衣,衬得皮肤更白,马尾辫梳得整整齐齐,俏生生站门口,一下就把还没走的那些男生眼光全勾过去了。

      刘佑宁跟弹起来似的,脸上立马堆满笑,三步并两步冲到门口:“曼曼!你来这么快!走,我们……”

      “等你哥一起吧。”刘曼曼站门口没动,眼睛越过刘佑宁,看向教室里的招弟。

      刘佑宁脸上笑僵了一瞬,眉头立马拧起来,回头不耐烦喊了一声:“刘招弟!走了!磨蹭啥呢!”

      招弟这才抬起头,朝门外看了一眼。他看见刘曼曼,又看了看脸色不好的刘佑宁,然后对边上的王鹏低声说了句:“王鹏,我走了。”

      王鹏点点头,没说话,只是拎起自己那个破书包。

      招弟站起来,背上那个旧布袋,转身要走。就在转身那一下,他眼睛不经意对上了后排李清晨一直盯着他的眼睛。

      那双浅褐色的眸子里飞快闪过一点极复杂的情绪,像感激,像抱歉,又像某种更深的、李清晨看不懂的累和躲。他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走了。”

      李清晨心里那点莫名的烦,让这句话和这个眼神一搅,反倒平息了些。他也点了点头,声音是自己都没觉出来的温和:“嗯,下周见。”

      招弟好像让这句“下周见”弄得愣了一下,随即很快低下头,快步走出教室。

      李清晨眼睛跟着他。然后,他看见门口的刘曼曼脸上绽开一个明快的笑,很自然伸出手,就像小时候那样想去挎招弟胳膊。

      就在她手指快碰到招弟胳膊那一刹那,招弟跟让烫着似的,特别快又特别僵地侧身躲开了,动作幅度不大,可拒绝的意思明明白白。他甚至不着痕迹往旁边挪了半步,拉开和刘曼曼的距离。

      刘佑宁看见这一幕,脸上闪过一丝得意,立马挤到两人中间,顺势拉起刘曼曼手腕:“走走走,曼曼,咱快走吧,一会儿公交该挤了。”

      刘曼曼让刘佑宁拉着,脸上笑容淡了些,有点困惑又有点不满地看了招弟一眼,可招弟只是低着头,盯着自个儿脚尖。

      李清晨坐教室里,把门口这点短促又微妙的全看进去了。那个女生……就是昨天食堂给招弟夹菜的那个吧?长得确实好看,是那种站人群里能发光的好看。她和招弟……啥关系?看起来好像挺熟?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跟让啥东西堵住似的闷气,没来由地蹿上来。比他看见刘佑宁欺负招弟时还烦,还……莫名其妙。

      “砰!”

      他使劲把自个儿桌上那本根本没翻开的书摔桌面上,弄出老大一声响,惹得还没走的几个同学扭头看。他也懒得管,抓起书包和那件洗好的棉袄,沉着脸,站起来就往门口走。

      经过那三人身边时,他脚步没停,甚至没看他们一眼,可他能觉出三道眼光落他身上——刘曼曼的好奇,刘佑宁的警惕,还有……招弟那飞快一瞥里,好像带着的一丝慌?

      他直直越过他们,大步流星走下楼梯,把后头那些声音和画面全甩开。冷风吹脸上,可吹不散心里那股邪火。

      他到底在烦啥?人家有漂亮女生等着一块儿回家,关他啥事?

      ---

      二路公交车上,混着尘土、汗味、便宜烟和吃剩东西的复杂气味。车厢里挤满了周末回家的学生和扛着大包小包的村里人,乱哄哄的。

      招弟上车后,几乎没怎么犹豫,就挑了个靠窗的单人座坐下,旁边是个带孩子的陌生农妇。他把自己缩窗户边,脸朝着窗外飞快往后跑的灰扑扑的田地和光秃秃的树,好像外头有啥特别好看的景。

      刘曼曼看着招弟刻意躲开的背影,咬了咬嘴唇,最后还是无奈地和紧跟着她的刘佑宁坐后排双人座上。一路上,刘佑宁兴致勃勃说着学校里各种有的没的,想逗刘曼曼高兴,刘曼曼只是心不在焉应着,眼睛时不时往前头瞟,看那个安静得跟不存在似的背影。

      公交车颠着往刘家村开。离村口还有两里来路,路边一个瘦小的身影正站一辆破旧电动三轮车旁朝他们挥手。

      是刘玲玲,刘曼曼的妹妹,学习不行,早早就辍学了。她比刘曼曼矮半个头,身子更单薄,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棉袄,一条腿站着能看出明显的、不自然的弯。可她的笑却比刘曼曼更灿烂,更不藏着,朝着慢慢停下的公交车大声喊:“姐!这边!”

      车停稳,几个人下来。招弟不吭声拿起自个儿简单的行李——那个旧布袋。刘佑宁则殷勤地帮刘曼曼拎起那个看着更沉些的包。

      “今天回来挺早啊!”玲玲笑着,眼睛扫过三个人,最后落招弟身上时,笑里多了点别的意思,像同情,又像熟人打招呼。“招弟哥,东西给我吧,我帮你放车上。”

      “不用,我自己来。”招弟轻声推了,自个儿把布袋放三轮车后头车斗里。车斗里铺着脏兮兮的编织袋,已经沾不少泥点子。

      “行吧,”玲玲也不坚持,转向刘曼曼,“姐,快上来吧,爸让我早点接你们回去,天快黑了冷。”

      刘佑宁先把刘曼曼的包放好,又伸手想扶刘曼曼上车,让刘曼曼轻轻挡开。“我自己能上。”

      几个人先后爬上三轮车。车斗不大,挤四个人加行李,显得有点满。招弟自觉坐最靠外的地方,背朝着车走的方向,这样能避免和车里其他人有太多眼神碰。玲玲坐驾驶座上,发动这辆动静巨大的“突突”车。

      “走喽!都抓紧啊!”玲玲回头喊了一声,声音让风吹得有点飘。三轮车猛地一窜,颠着上了坑坑洼洼的村路。

      冷风呼呼刮过来,卷起路上尘土,打脸上生疼。招弟把脸埋进旧棉袄领口,只露一双眼睛,不吭声地看着路两边飞快往后退的、熟悉的破败样儿:矮趴趴的土坯房,光秃秃的田地,堆着的柴火垛,偶尔跑过的瘦狗……这就是他长大的地方,穷,偏,跟被啥东西忘在角落似的。

      玲玲先把刘佑宁和招弟送到家——村东头最边上那两间矮趴趴的泥砖房。

      车还没完全停稳,刘佑宁就等不及跳下去,朝着那扇透着昏黄灯光、歪歪斜斜的木门大喊:“爸!妈!我回来了!”

      随着喊声,两个穿深色旧棉袄的身影从屋里匆匆走出来。天已经暗下来,暮色四合,只能勉强看清人轮廓。那是招弟的养父母,刘二牛和刘桂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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