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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心乱如麻 就在这拉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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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拉扯的、气氛微妙的瞬间——
“呼!”
一道带着风声的黑影,从篮球场那边飞过来,不偏不倚,正正当当砸在刘招弟……脑袋上。
“砰”一声闷响,听得人心都揪一下。
刘招弟被砸得闷哼一声,身子晃了晃,手捂住额头。
“操!”我骂了一句,刚才那点逗他的心思全没了,心脏跟让那球砸中了似的,猛地一缩。我一步跨到他跟前,伸手想把他捂着额头的手拉开,“你没事吧?我看看!”
他起初还躲,推我手,眼神里又是疼又是慌。我没管,稍微使了点劲,把他手指掰开。
他额头上,靠近发际线那儿,已经肿起来一片,红得发亮,皮薄的地方还渗着细细的血丝。他皮肤本来就白,那一片红看着格外扎眼,跟雪地里开出来的红花似的,刺得人眼睛疼。
“你没事吧?”我又问了一遍,声音不自觉放轻了,自己都没觉出来里头带着股着急。我甚至下意识凑过去,对着那片红肿轻轻吹了吹气,好像这样能帮他消点疼似的。这个动作太近了,做完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显然也让我这举动弄得不知所措,推我的力气小了,只是抬起那双湿漉漉的(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别的)、带着疼和说不清神情的眼睛,小心地看着我,低声说:“没事。”
“刘招弟!”一个嚣张的、明摆着找事的声音从篮球场那边传过来,“把球扔过来!”
我抬头,看见刘佑宁和他那几个跟班站在那儿,刘佑宁两手插兜,脸上挂着那种看戏似的、让人特别不爽的嘲笑。刚才那球,肯定是他故意砸过来的,再不济也是他默许的。
一股火“噌”地从我心底蹿到头顶。
我转身,大步流星朝刘佑宁走过去。体育课那些乱七八糟的动静好像一下子没了,我眼里就剩那张欠揍的脸。几步跨到他跟前,我没废话,一把揪住他卫衣领子,使劲往前一拽!
“道歉!”我盯着他眼睛,声音冷得跟冰碴子似的,“要不让他砸回来!”我用下巴指了指还捂着额头、脸色发白的刘招弟。
刘佑宁让我揪得一个趔趄,但马上站稳了,脸上闪过一丝愣神,随即变成更凶的恼火。他也伸手抓住我揪他领子的手腕,想掰开,眼神阴着瞪我:“让他砸回来?呵,”他嗤笑一声,扭头看向刘招弟,语气里全是看不起和笃定,“他敢吗?”
这话彻底把我点着了。我手上正要使劲,让这小子知道什么叫“敢不敢”——
“李清晨!”刘招弟急促的声音从后头传过来。
紧接着,我胳膊让一只冰凉的手机住了。刘招弟不知什么时候跑了过来,他站在我和刘佑宁中间,用力拉着我胳膊,想把我扯开。他仰着脸看我,脸色还是白,额头那片红肿刺眼,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全是着急、不安,甚至……是求我?
“我说了没事!”他声音比平时高了些,带着颤,“你多管闲事干什么?!”
多管闲事?
我看着他,看着他拉我胳膊的手,看着他眼里那种急着息事宁人、甚至有点怪我的意思,再看看对面刘佑宁脸上那副“我说吧就知道”的得意。
一股说不清的凉和怒一下子把我裹住了。我松开揪刘佑宁领子的手,因为使了劲,指节都白了。我不可置信地看着刘招弟,胸口堵得发慌,跟让人狠狠打了一拳,还打在肉最软的地方。
“我多管闲事?”我重复他的话,声音因为压着火都有点变了调,看着他那张写满“别惹事”的脸,忽然觉得刚才那些担心、着急、替他出头的那股劲儿,都变得特别可笑,像一场只有我自己当真的、滑稽的独角戏。
生气,失望,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好像让人辜负了的委屈,全搅和在一块儿,在我胸口翻腾。我使劲甩开他拉我胳膊的手,力道可能大了点,看他踉跄了一下,心里紧了一下,但更多的是破罐子破摔的烦。
“行。”我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大概冷得我自己都觉得陌生,“我多管闲事。”
说完我转身,头也不回往体育馆另一头走,步子又重又急,恨不得把地踩出坑来。后头传来刘佑宁那边压低的笑和说话声,还有旁边有人打圆场:“散了散了,没事了……”
我走到离所有人都远的另一侧,胸口还一起一伏的。我逼着自己不去看那边,可眼角还是瞥见,刘招弟默默走回那个角落的台阶,重新坐下,捡起掉地上的书。刘佑宁走过去,站他旁边,低着头跟他说什么,刘招弟就垂着眼,偶尔点下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跟个没感情的假人似的。
哈。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可只觉着一阵空落落的凉。
这什么人啊?
除了读书,除了他那套“别惹事”的活法,他就没别的在乎的了吗?别人欺负到头上了,连声都不敢吭?别人替他出头,他还嫌人多事?
算了。
我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想把胸口那股闷气排出去。
以后再也不管他了。
爱咋咋地。
我这么跟自己说,眼睛盯着远处空着的篮球架,手指无意识地攥紧又松开。
可是,心里头哪个角落,有个很小的声音在顶嘴:真能不管吗?那双慌慌张张的浅褐色眼睛,那片白皮肤上刺眼的红印子,还有那股凉丝丝的、好像能把烦心事都压下去的梅花香……
我烦得抓了抓头发,把脸埋进手掌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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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回到家,那股说不清的烦躁和憋闷还没散干净。脑子里一遍遍过体育课上那一幕——刘招弟额头上那刺眼的红印子。
我在自己屋里转了两圈,坐不住站不稳。最后,跟让什么东西催着似的,我开始翻箱倒柜。
客厅传来我妈被惊动的声音:“李清晨,你翻什么呢?叮铃哐啷的。”
“找个东西!”我含糊应着,手上没停。药箱放哪儿来着?电视柜底下?还是储物间?
我妈脚步声近了,带着对我“不省心”那套惯常的警惕:“找什么?你又闯什么祸了?”
“没闯祸!”我有点不耐烦,终于从电视柜底层拖出那个落灰的家庭小药箱,“同学受伤了,找点跌打损伤的药。”我翻开药箱,里头东西乱得很,创可贴、感冒药、消炎药混一堆。
“什么?”我妈声音一下高了,带着紧张的打量,“你又跟人打架了?李清晨,我早上怎么跟你说的?!”
“没有!真没打架!”我抬起头,看她那瞬间绷起来的脸,无奈解释,“是同学,体育课不小心让篮球砸到头了,肿了一片。我就想着……找点药。”最后半句,我声音不自觉低下去,好像这理由连我自己都说服不了。我干嘛这么上心?
我妈仔细看了看我表情,又看看我身上确实没新伤,才松口气,可眉头还皱着。“最好是这样。我告诉你,你再惹事,等你爸回来,看他怎么收拾你。”她边说边走过来,接过药箱,麻利地从里头翻出一管没拆封的消肿止痛膏,又拿了两片独立包装的消炎贴,“给,这个效果好。真没打架?”
“真没有!我保证!”我接过药,心里那点莫名其妙的躁好像平了点。
“这还差不多。”我妈把药箱收好,嘀咕着,“你这孩子,今天怎么……”她打量我一眼,“……好像心情还不错?可别是憋着什么坏。”
“我能憋什么坏?走了,睡觉了!”我拿着药,跟逃似的钻回自己屋。
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我才觉出点不自在。我妈那句话戳中了我某个模糊的想法——我好像……确实从放学到现在,心里一直揣着事,而且这事还跟那个叫刘招弟的有关。
我把那管药膏和消炎贴放书桌上,台灯照着,药盒挺显眼。我看着它们,脑子里又冒出刘招弟捂着额头、脸色发白的样子,还有他低声说“没事”时,那副硬撑着的平静。
我干嘛要给他找药?他都说没事了,而且……他还嫌我多管闲事。
可他额头那片红,真挺刺眼的。他皮肤那么白……
还有,他推开我时,手指冰凉,力道却很轻,跟小动物没力气的挣扎似的。
“我靠!”我低骂一声,使劲甩了甩头,想把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和想法甩出去。“李清晨你真有病吧?你在干什么啊?”
人家根本不领情,说不定还觉得你莫名其妙、死缠烂打。
我把药胡乱塞进明天要背的书包侧袋,跟要藏起什么证据似的。然后一头栽床上,拉过被子蒙住脑袋。
黑暗和软和的被子裹上来,可那个瘦瘦的背影、苍白的侧脸、浅褐色的眼睛,还有那股冷香,却好像更清楚了,死皮赖脸地在意识边上晃。
真他妈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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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我起得比平时早了点。
饭桌上,我妈正摆早饭,看我这么早出屋,挺惊讶。“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今天这么早?”
“嗯,饿了。”我随口应着,眼睛却不自觉瞟向挂椅背上的书包。
匆匆扒完饭,我拎起书包就要走。
“哎!你慌什么?豆浆还没喝完呢!”我妈在后面喊。
“不喝了!快高考了,我得抓紧时间!”我头也不回喊了一句,自己都觉得这理由假得可笑。抓紧时间?去三高12班抓紧时间睡觉吗?
门在身后关上,我站在早上清冷的空气里,才意识到自己心跳有点快。我从书包侧袋掏出那管药膏和消炎贴,攥手心里,凉丝丝的触感让我清醒了点。
我到底在干嘛?
心里有个声音笑话自己,可脚下没停,甚至比平时走得更快。手里没吃完的饼子两三口塞嘴里,吃啥味儿都不知道。
到教学楼时,走廊和教室都还空着,只有几个值日生慢悠悠扫地。高三12班门虚掩着,里头静悄悄的。
我推门进去,早上空着的教室有种特别的安静,太阳光斜着照进来,照亮空气里飘着的细碎灰尘。我座位在最后一排,他座位就在我正前头。
我快步走过去,心跳得不正常,手心有点潮。走到他课桌旁,我停下来,四下看看——没人。只有前头几张桌上散着没合上的练习册和笔袋。
我赶紧弯腰,拉开他抽屉。里头很整齐,不像好多男生抽屉里塞满揉成团的卷子和零食袋。几本教材和练习册摞得边角对齐,一个简单的铁铅笔盒。干净,简单,甚至有点……空。
我把那管药膏和两片消炎贴轻轻放那摞书最上面,白色药盒在深色书封上挺显眼。放好之后,我又犹豫了一下,觉得这样太明显了?要不要塞书底下?
可最后没动。就这样吧。
我直起身,回自己座位坐下,把书包塞桌肚,然后假装掏出一本书摊开,眼睛却不受控制地盯着教室前门。
时间一点一点过,走廊里慢慢响起脚步声和说话声。同学陆陆续续进来,教室开始闹腾。我看见王鹏,他背着那个旧书包,走到座位旁。然后,他身后半步——
刘招弟走进来。
他还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头发软软地搭额前,遮住一点眉眼。他低着头,看地上,脚步很轻,几乎没声,像一抹不出声的影子,回到自己位子上。王鹏坐下后,侧头跟他说了句什么,他几不可察地点点头,没什么表情,也没往我这边看。
我托着下巴,手指无意识敲着桌面,眼睛却牢牢盯着他。
他放下书包,拿出水杯,然后跟平时一样,伸手拉抽屉,准备拿早读要用的书。
他的手顿了一下。
我看见他动作停了那么一两秒,手指停在抽屉把手上。然后,他慢慢拉开了抽屉。
他低头看着抽屉里头,背对我,我看不见他表情。只能看见他单薄的肩膀好像僵了一瞬,然后,他伸出手,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拿出那管药膏和消炎贴。
他捏着那小药盒,放桌面上,低着头看了很久。晨光透过窗户,落在他低垂的脖子和细白的手指上。他指尖轻轻摩挲药盒边,动作很轻,跟碰什么易碎东西似的。
我的心提到嗓子眼。
终于,他极慢地、迟疑地转过身。
他脸上还是没什么血色,长睫毛垂着,在眼睑下投浅浅的影。他抬起眼,那双清透的浅褐色眼睛看向我,里头没了昨天的慌和抗拒,也没什么多余的情绪,只有一种复杂的、我看不懂的微光,像平静水面底下深处的涟漪。
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轻得差点被早读前的嘈杂盖过去,但我听清了:
“……谢谢你。”
三个字,很简单,可跟带着温度似的,一下子把我心里那些七上八下的褶子都熨平了。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道谢,而且语气这么……平静?甚至说得上温和。我原以为他会尴尬,或者接着躲。
“你怎么知道是我?”我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比我想的要急。
他看着我,嘴角好像极轻地、跟错觉似的弯了一下,但那弧度太小,一下就没了。然后,他又垂下眼皮,声音还是很轻,却带着一种让我心里莫名一紧的肯定:
“除了你……不会有人这样。”
说完,他没再等我回话,转回身,把药膏和消炎贴仔细收进自己书包侧袋,然后跟什么都没发生似的,拿出英语书,摊开。
我愣愣地看着他重新变得安静、甚至有些孤单的背影。
除了我,不会有人这样?
什么意思?
是说他的世界里没人会关心他受没受伤?还是说,没人会像我这种“转学刺头”一样,用这种近乎“多管闲事”的方式去关心他?
一股说不清是酸还是更好奇的劲儿,慢慢涌上来。
他也太……可怜了吧?怪不得让球砸了不敢吭声,让人欺负了只会躲。可他为啥会成这样?他那句“除了你不会是别人”,听起来那么自然,那么习惯,好像早就认了没人过问这事儿。
疑问一个接一个冒出来,跟藤蔓似的缠住我。
我托着下巴,眼睛又不自觉落在他挺直却单薄的背上,落在他随呼吸微微起伏的肩膀上,落在他后颈那片白皮肤和软乎乎的黑发梢上。
除了我,不会有人这样。
这到底……算什么意思?而我,又为啥会因为这句话,心里泛起一阵陌生的、带着小刺的软,和更强烈地想把关于他的事都弄明白的冲动?
我好像,有点不对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