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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妖星伴帝 四月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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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五,朔望大朝。
紫宸殿内,庄严肃穆,文武百官分列两班,蟒袍玉带,冠冕堂皇。然而,今日的朝堂之上,却弥漫着一股不同寻常的紧绷与暗流。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连最细微的衣料摩擦声都清晰可闻。
连日来,京都城内流言蜚语已如瘟疫般肆虐。“天子身负妖煞”、“豢养妖物吸食国运”、“丞相府血案乃妖邪作祟”、“永城二十年大旱皆因帝星不祥”……种种诛心之论,在有心人的推波助澜下,从市井巷陌悄然侵入朱门高户,甚至渗透进这庙堂之上。不少官员目光闪烁,交头接耳时声音压得极低,投向御座的眼神里,掺杂了疑虑、恐惧,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刘畅高坐龙椅,玄色冕旒遮住了他大半神情,只露出一双深邃幽暗的眼眸,平静地扫视着殿下群臣。陈煜不在殿上,被刘畅严令留在寝殿,他知道,今日的朝会,注定是一场风暴。
果然,朝议进行到一半,一直闭目养神、位列百官之前的钦天监监正,那位须发皆白、素有“国师”之誉的老者,缓缓出列。他手持玉笏,声音苍老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回荡在大殿之中:
“陛下,老臣昨夜于观星台彻夜未眠,见紫微帝星光芒晦暗,旁有妖异赤芒缠绕,其势汹汹,直冲中宫。更兼西北永城方向,旱魃之气冲天,怨念凝结不散。此乃大凶之兆!星象示警,天意昭然:国有妖孽,祸乱朝纲,上干天和,方致灾异频仍,黎民受苦!” 他猛然抬头,目光如电,直指御座,“陛下身边,有妖孽出没!”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由地位超然、掌管天象历法的国师亲口说出,分量截然不同。
靖王刘霄一党的官员立刻如同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纷纷出列附和。
“国师所言极是!臣亦听闻,陛下身边有一来历不明之人,身怀妖异之术,丞相府当日众目睽睽之下,梅花化剑,凌空伤人!此非人力可为,必是妖邪!”
“永城大旱二十年,自陛下诞生始!此间关联,岂是巧合?定是妖星降世,克损国运!”
“陛下!为江山社稷计,为天下苍生计,请陛下明辨忠奸,交出妖物,焚祭于天,以息天怒,以安民心!”
请愿之声渐成浪潮,许多原本中立的官员也被这声势所慑,面露惶然。姜堰立于文官首位,面色铁青,几次想要开口驳斥,却被身边同僚暗中拉住衣袖。他知道,此刻贸然出头,不仅无法平息事态,反而可能将姜家也卷入“包庇妖邪”的漩涡。
御座之上,刘畅始终沉默。冕旒的珠串微微晃动,遮住了他眼中翻涌的寒冰与讥诮。直到请愿声浪稍歇,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帝王独有的威压,瞬间压下了所有嘈杂:
“众卿之意,朕已知晓。无非是说,朕身边有‘妖’,此‘妖’祸国殃民,当诛。是也不是?”
殿下一静。
刘畅继续道,语气平淡无波:“然,空口无凭,仅以流言与星象推断,便要朕交出身边之人,焚而祭之。朕若应了,岂非告诉天下人,朕这天子,可因几句流言、几点星光,便随意牺牲护驾有功之臣?如此,法度何在?天威何存?”
他目光扫过靖王刘霄,后者正垂眸而立,嘴角却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陛下!” 又一位老臣颤巍巍出列,“流言或可止,星象或可辩,然永城二十年赤地千里,饿殍遍野,民怨沸腾,此乃实情!此灾不解,天下难安,民心难附啊!”
终于,矛头清晰地指向了那个自刘畅出生便如诅咒般笼罩的灾厄——永城大旱。
刘畅沉默片刻,忽然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御座前投下长长的影子,冕旒珠玉碰撞,发出清脆而肃穆的声响。
“永城之旱,确为朕之心病,亦是天下之痛。” 他的声音沉稳而坚定,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然,天灾之解,在人,不在焚一人以塞责。若今日以焚烧一人可解永城之旱,朕何惜一人?然,此非正道,亦非根本!”
他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如刀:“既然众卿与天下人,皆将永城之旱与朕相联系。好!朕便亲往永城!”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连靖王刘霄都倏然抬起了头,眼中闪过难以置信与狂喜。
“陛下不可!” 姜堰再也忍不住,急步出列,“陛下万金之躯,岂可轻涉险地?永城旱魃横行,民生凋敝,恐生不测啊!”
刘畅抬手止住了他,继续道:“朕意已决。朕将亲赴永城,探查旱灾根源,设法解此二十年之困局。为期——三月!”
“三月?” 殿下又是一片低呼。二十年未解之旱,三月如何能成?
刘畅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就以三月为期!今日四月十五,至七月十五!若三月之内,朕能解永城之旱,则谣言自破,天意自明。若朕不能……”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朕自愿退位让贤,并依尔等所请,将尔等口中之‘妖’和朕,交付处置,祭天谢罪,以告慰苍天民生!”
“陛下——!” 姜堰与少数几位忠直老臣失声惊呼。
而靖王刘霄一党,则几乎要掩饰不住脸上的喜色。永城二十年滴雨未落,多少能臣干吏、奇人异士前去都束手无策,三个月?简直是天方夜谭!这无疑是皇帝在绝境下的孤注一掷,更是将皇位和那“妖人”的性命,亲手送到了他们面前!更何况,皇帝离开守卫森严的皇宫,前往偏远混乱的永城,路上、城中,下手的机会简直太多了!
“陛下圣明!愿以身犯险,解民倒悬,实乃苍生之福!” 刘霄率先出列,躬身高呼,语气中充满了“敬佩”与“担忧”,“只是永城险恶,陛下务必保重龙体,臣等在京,翘首祈盼陛下佳音!”
他一带头,附和之声顿时响成一片。大势已成,姜堰等人纵有千言万语,此刻也难以逆转。
刘畅看着殿下神色各异的群臣,心中一片冷然。他抬手:“既无他议,此事便如此定下。姜相留下,其余人等,退朝。”
“臣等告退——” 百官怀着各异的心思,缓缓退出大殿。刘霄在转身时,与沈逸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那里面充满了志在必得的阴冷算计。
转眼间,空旷的大殿内,只剩下刘畅、姜堰,以及不知何时得到允许、从侧殿疾步走出的陈煜。
陈煜脸色苍白,方才他在偏殿听得清清楚楚,此刻冲到刘畅面前,眼中满是急怒与不解:“你怎能答应?三个月!永城二十年……”
“陈煜!” 刘畅打断他,目光沉沉,“朕意已决。”
姜堰看着皇帝,又看看陈煜,长叹一声,满是忧虑:“陛下,此事实在太过凶险,也太过……鲁莽了。三月之期,如何能解二十年之旱?这分明是靖王等人的圈套!”
“朕知道是圈套。” 刘畅走下御阶,声音里带着疲惫,却也有着破釜沉舟的锐利,“但今日之势,已被他们逼到墙角。若不给出一个‘交代’,流言不会止息,民心会持续动荡,甚至可能酿成更大的祸乱。交出陈煜?绝无可能。” 他看了陈煜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那么,唯有将矛头引向问题的根源——永城之旱。朕亲自去,既是为了堵住天下悠悠之口,也是为了……” 他顿了顿,望向殿外灰蒙蒙的天空,“朕也想知道,为何自朕降生,永城便再无甘霖。这不祥之名,伴随朕二十年,是巧合,还是……真有朕不知的缘由?”
姜堰默然。他知道皇帝心结,永城大旱不仅是民生之苦,更是压在皇帝心头二十年的巨石,是“灾星”之说的源头。
“既然陛下决意如此,” 姜堰拱手,神色肃然,“请允准老臣,让犬子哲明、哲思随行护驾。他二人虽年轻,但忠心可鉴,武艺亦算不俗,或可助陛下一臂之力,护陛下周全。”
刘畅点头:“准。此行确需可靠之人。哲明勇武,哲思心细,有他们同行,朕也放心些。”
“谢陛下。” 姜堰稍稍心安,又道,“陛下离京期间,朝中之事……”
“便有劳丞相了。” 刘畅郑重道,“稳定朝局,弹压宵小,留意靖王动向。朕此去,京城才是根本不能乱。待朕归来。”
“老臣分内之事,定不负陛下所托!” 姜堰深深一揖,“老臣这便去安排出行事宜,挑选随行禁军与物资。”
“有劳丞相。”
姜堰退下,大殿内只剩下刘畅与陈煜两人。方才朝堂上的剑拔弩张、惊心动魄,此刻化为一片沉重的寂静。
陈煜看着刘畅眉宇间掩不住的倦色,心头酸涩,低声道:“去偏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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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殿内,熏香袅袅。刘畅卸下沉重的冠冕,只着常服,靠在软榻上,闭目揉着刺痛的额角。陈煜走到他身后,伸出手,指尖带着微凉的体温,轻轻按上他的太阳穴,力道适中地揉按着。
两人谁也没说话,只有指尖与肌肤接触的细微声响,和彼此近在咫尺的呼吸。
“你没什么想问的吗?” 良久,刘畅打破沉默,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陈煜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随即继续,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你做的决定,我既当跟随。”
刘畅睁开眼,微微侧头,看向身后人低垂的眉眼:“不问朕为何拿你的性命做赌注?不问朕是否信了那些‘妖孽’之言?”
“你若信,便不会拦着我去朝堂,更不会提出亲自去永城。” 陈煜低声道,指尖划过他紧绷的眉骨,“刘畅……或者,我该叫你清晨?我知道,你去永城,不只是为了堵住悠悠众口,也不只是为了查明旱灾原因。你是想……找到答案,关于你自己,也关于……我们。”
刘畅身体微微一僵,重新闭上眼,任由那舒适的揉按驱散头痛,也任由心底那层坚冰被这句话悄然融化一角。他低低“嗯”了一声,算是承认。
“二十年前,我出生在永城行宫。” 刘畅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回忆的渺茫,“据说我出生时,天空阴云密布,电闪雷鸣,暴雨下了三天三夜。自我落地啼哭第一声后,永城及其周边,便再未有过一场雨。二十年了……‘不详’、‘灾星’,这些词我从小听到大。皇位?或许这本就不该是我的,是这‘灾厄’强加给我的枷锁。” 他嘴角扯起一丝自嘲的弧度。
陈煜的心狠狠揪痛。他能想象一个孩子自幼背负着“带来干旱”的罪名长大,即便登上至尊之位,那阴影也从未散去。
“刘畅,” 陈煜停下动作,绕到他身前蹲下,仰头看着他,眼神清澈而认真,“我现在觉得,所有的事情——永城二十年干旱,你的出生,我们四个出现在这个世界,甚至另一个世界我们在二十岁生日那天遭遇的车祸——所有这些,可能都不是孤立的。”
刘畅凝视着他:“你的意思是?”
“时间点太巧合了。” 陈煜分析道,“另一个世界,我们死在二十岁生日。这个世界,如果我们不能解决永城的问题,三个月后,七月十五……又恰好是我们的死期。爷爷曾为我卜算,说我二十岁有一生死大劫,九死一生,也许,永城可解我的死劫。”
他握住刘畅的手,掌心相贴,传递着温度与力量:“我们必须去永城。不仅是为了解旱,为了你的清白,更是为了打破这个‘二十岁’的死局。我有预感,一切的谜底,我们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为什么只有我有记忆,为什么你和永城干旱有关联……答案可能都在永城。”
刘畅反握住他的手,那冰凉纤细的手指在他掌心微微颤抖,却蕴含着不容忽视的决心。那些闪回的、关于“清晨”与“陈煜”的记忆碎片,那些无法解释的熟悉感与悸动……都在告诉他,眼前这个人,与他有着超越此生、超越凡俗的深刻羁绊。
“好。” 刘畅将他拉起,拥入怀中,下颌抵着他的发顶,声音低沉而坚定,“那我们就去永城。一起,把所有的谜团,所有的诅咒,都解开。”
陈煜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心中那份因为朝堂风波和三月之约而产生的惶然,渐渐被一种更为深沉坚定的力量取代。
前路未知,凶险重重,靖王虎视眈眈,旱魃为祸一方,二十岁死局如悬顶之剑……但这一次,他们不再是孤独的个体。他找到了他的清晨(即便尚未完全想起),而他们即将奔赴的,或许是揭开所有命运纠缠真相的最终战场。
窗外,春末的风带着一丝燥热,卷起庭前的落花。距离七月十五,还有整整九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