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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食堂吃饭 很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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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课稀里糊涂就上完了。放学铃一响,跟放羊出圈似的,教室里立马乱成一锅粥。桌子椅子嘎吱嘎吱响,书包拉链哗啦啦,说话的、喊人的、催着去食堂的,各种声音搅和在一起。
招弟低头收拾自己那几本书。他今儿值日,得晚走一会儿。王鹏拎起那个破书包,拍了拍他肩膀:“我先去吃饭了。”
招弟点点头。
就在这时,教室后门被人敲了两下,推开一条缝。一张脸探进来,那脸在12班灰扑扑的背景里,亮得扎眼——是刘曼曼。
刘曼曼高一1班的,正经学霸,也是校花。校服穿得周正,马尾扎得利落,皮肤白,眉眼也好看,放学这人挤人的时候,她还是显眼得很,跟自带柔光似的。她和招弟、刘佑宁一个村的。刘佑宁是招弟名义上的弟弟,比招弟小十一个月。
刘曼曼往教室里扫了一眼,很快看见靠窗的招弟,脸上立马绽开个笑。然后她眼神往后门旁边、靠墙最后一排扫过去——那是刘佑宁的位置。这两人在班里,遵照刘佑宁的“规矩”,从来都装不认识。
“佑宁,”刘曼曼声音脆脆的,带着点熟人才有的娇气,“帮我叫你哥一下。”
刘佑宁本来正翘着二郎腿,跟旁边几个跟班瞎扯,一见刘曼曼,眼睛都亮了,立刻站起来,笑呵呵迎到门口。结果一听是来找招弟的,脸上那笑瞬间僵住,跟着就垮下来,眉头一皱,明显不高兴了。
“找他干啥呀?”刘佑宁堵在门口,语气有点冲,带着股占有欲,“啥事儿?要不我帮你转告他也行。”
刘曼曼好像早就习惯他这样,撇撇嘴,伸手推了他一下:“不用你转告,快去叫啦!快点!”
刘佑宁被她一推,脸上更不乐意了,可又不敢对刘曼曼发脾气,只得烦躁地“啧”一声,转身,拉着脸朝招弟走过来。
刘佑宁比招弟矮点儿。养父母说过,当初怀他的时候,因为要照顾襁褓里的招弟(那时刚捡回来不久),太累,胎里没养好。这事儿一直压着招弟,成了他心里一道疤,让他觉得自己是多余的、拖累人的。他对刘佑宁从来都是让着,甚至带着点愧疚地惯着,总觉得他这个“捡来的”分了人家亲儿子的东西。养父母对自己亲儿子啥样,招弟心里清楚,也惯得刘佑宁从小霸道、张扬。小学那会儿刘佑宁就知道拿父母给的零花钱(比招弟多得多)买零食买小玩意儿,身边总跟着几个听他使唤的。他对跟班倒是挺讲义气,在他那小圈子里,还挺有“威信”。
刘佑宁走到招弟桌前,居高临下看着正低头收拾东西的招弟,声音压低了,但保证他能听清,语气里全是威胁和警告:“刘曼曼找你。我跟你说多少回了,离她远点!以后再让我看见你俩在一块儿……你自己清楚。”他眼神阴着,说完也不等招弟吭声,转身就走,好像多待一秒都嫌脏。
招弟心往下沉了沉,手指下意识捏紧了练习册,把一角都捏皱了。他放下手里的东西,默默站起来,低着头往后门走。
走廊里挤满了放学下楼、冲向食堂和校门的学生,乱哄哄的。刘曼曼靠在墙边避开人流,一看见招弟出来,脸上又亮起来。
“招弟!”她往前凑了凑,身上有股淡淡的、好闻的洗发水味儿,“明天下午放学,咱写完作业再一块儿坐车回家呗?我这次月考有道物理题一直没整明白,想问问你。”她知道招弟虽然在差班,但理科底子其实挺扎实,尤其物理。
他们仨一个村的,每次放假,刘曼曼都找招弟一块儿回家。招弟回去之后活儿多得干不完,基本没空写作业,就习惯在学校写完再走。刘佑宁呢,为了等刘曼曼,每次都不得不“勉强”跟着一块儿。
招弟想起刚才刘佑宁那话,又下意识透过教室后门往里看了一眼。刘佑宁正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眼神冷冰冰盯着他这边,嘴唇抿成一条线,一看就不高兴。
一股凉意从后背爬上来。招弟知道刘佑宁说到做到,他那帮跟班的拳头,招弟挨过太多次了。他不想,也不敢再惹事。
“我……”招弟低下头,躲开刘曼曼那双期待的眼睛,嗓子发干,“我明天不写作业了,家里活儿多,想早点回。”
刘曼曼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会拒绝。“啊?那……那我也不写了,跟你一块儿早点走呗?”她以为招弟是怕耽误她时间。
“不用了,”招弟赶紧摇头,语速快起来,“你……你和佑宁一块儿吧。他明天肯定要写作业,你们写完了再一起走,正好。”他把刘佑宁推出来。
刘曼曼脸上那笑淡了。她感觉到招弟在躲她,可又不知道为啥,眼里闪过一丝困惑和失落。“那……行吧。”她顿了顿,“那周日晚上返校,咱再一块儿从村里过来?”
“再说吧。”招弟含糊应着,只想赶紧把这让他难受的对话结束。
“……行吧。”刘曼曼抿了抿嘴,没再坚持,“那先去吃饭吧。”
“嗯。”
两人跟着人流往楼梯口走,刘曼曼习惯性想拉招弟袖子,招弟却不动声色躲开了。刘佑宁很快从后头追上来,一把挤到刘曼曼边上,脸上又挂起那种献殷勤的笑,故意把招弟晾一边。
“曼曼,走,一块儿吃饭!我知道今儿食堂有小炒肉!”刘佑宁说着,很自然想去拉刘曼曼手腕。
刘曼曼轻轻甩开,没好气白他一眼:“知道啦,别拉拉扯扯的。”她又看了招弟一眼,招弟已经低下头,加快了步子,好像他俩是啥需要躲着的麻烦。
食堂里人声鼎沸,各种饭菜味儿混着热气一块儿涌过来。王鹏已经吃完了,正好看见招弟他们仨进来。
刘佑宁对着王鹏背影,故意提高了嗓门,带着一贯的嘲讽:“哟,馒头兄弟今儿就你自个儿吃饭啊?你那好兄弟呢?”他说的“馒头兄弟”是指招弟和王鹏,这外号就是刘佑宁给起的,满是不屑。王鹏家穷,几乎天天就着咸菜啃馒头;招弟呢,养父母给的生活费本来就少,还经常被刘佑宁想方设法要走一部分,也是馒头常客。俩人同桌又室友,常一块儿吃饭,就有了这名儿。
王鹏脚步都没停一下,跟没听见似的,直直走向餐具回收处。他背挺得直,带着股沉默的、石头一样的硬气。
刘曼曼不满地拽了拽刘佑宁胳膊:“你少说两句!嘴怎么那么欠!”
刘佑宁嘿嘿一笑,不当回事儿,反而贴得更紧,拉着刘曼曼去窗口打饭。
招弟默默走到另一个窗口,照常只买了一个馒头和一份最便宜的素炒白菜。他端着盘子,在挤满人的食堂里找空位。眼神扫过一处时,心猛地紧了一下。
他一眼就看见了李清晨。
李清晨坐在不远处一张桌子旁,身边围着俩他们班的女生,就是下课那会儿去找他说话的。俩女生脸上带着明显的兴奋和红晕,正殷勤地把自己盘里的肉菜往李清晨碗里夹。李清晨好像有点无奈又有点好笑,挡了一下,说了句什么,然后自己低头吃起来。他吃饭的样子也大方,不紧不慢,一米八几的个子坐着也显眼,在嘈杂油腻的食堂里,愣是像电影里专门拍出来的人。
就在招弟眼神不自觉停住的那一瞬,李清晨好像感觉到什么,忽然抬头,视线不偏不倚,正好撞上招弟来不及躲的目光。
时间好像停了一秒。
李清晨眼里闪过一丝愣神,然后,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好像掠过一点极淡的、说不清的东西,接着,他极其自然地,冲着招弟这边,嘴角又弯起那个标志性的、明朗的笑,甚至比刚才弧度还大些,还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像是在打招呼。
“轰”的一下,招弟只觉得全身血都涌到脸上,耳朵里嗡嗡响。他像被烫着一样,猛地别过头,心跳得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他慌慌张张就近找了个空位坐下,背对着李清晨那边,把脑袋埋得低低的,恨不得埋进盘子里。他刚才在偷看!还被抓住了!李清晨为啥对他笑?是笑话他?还是觉得他这样偷偷摸摸的样子挺可笑?
“招弟,这边!”刘曼曼的声音传过来。她和刘佑宁已经打好饭,坐在不远处另一张桌子。招弟只得硬着头皮,端着盘子挪过去。
他食不知味地啃着干馒头。刘曼曼看了他一眼,把自己盘里一个红烧肉丸子夹到他碗里。“给你一个,多吃点。”
招弟一愣,赶紧摇头,下意识把丸子夹起来,放到了旁边刘佑宁碗里。“我……不用,我减肥。”他找了个笨借口。
刘佑宁脸瞬间沉下来,狠狠瞪了招弟一眼,好像他干了啥大逆不道的事。刘曼曼也皱了下眉。
“你都瘦成那样了还减啥肥?”刘曼曼不由分说,又把自己盘里另一个丸子夹给招弟,这回直接放他白菜碗里,语气不容商量,“吃了!不许再往外夹!”
招弟不敢再推,怕惹更多人注意。他赶紧把丸子就着白菜馒头塞嘴里,机械地嚼着,就想快点吃完走人。他能感觉到,好像有道光从斜后方若有若无地落在他背上,让他浑身不自在。是李清晨吗?还是自己想多了?
三两口扒完最后一口,招弟立刻端起盘子站起来:“我吃好了,先走了。你们慢慢吃。”声音有点急。
说完,他几乎是逃一样转身,低着头就往餐具回收处快步走。食堂地上油腻,人多,他心又乱,没看路。刚走出没几步,就结结实实撞上一个人!
“砰”一声闷响,跟着餐盘落地的“哐当”和碗摔碎的脆响。
招弟只觉得撞上一堵结实的、带着热乎气的“墙”,自己手里盘子也飞了出去,剩菜汤汁溅一地,也溅了那人一身。
“啊!对不起!对不起!”招弟慌得连声道歉,脑子一片空白,下意识蹲下去捡掉落的碗筷,头都不敢抬。
“招弟!没事吧?”刘曼曼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担心。她也看见这边动静,快步走过来。
“没事没事……撞到这位同学了……”招弟语无伦次,手忙脚乱捡起自己那个油腻盘子,又去捡另一个。指尖碰到另一个盘子边儿,他才反应过来——这是他撞的那人的。
他僵着,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先看见的是被油和菜汤弄脏的白色棉服下摆和深蓝运动裤。往上,是那人扶着旁边桌沿的手,骨节分明。再往上……
李清晨微微皱着眉,正低头看自己衣服上的污渍,另一只手还保持着端盘子的姿势。他好像也没想到会突然被撞,表情有点愣,但没发火的样子。听见招弟的声音,他抬起眼。
四目相对。
招弟在他眼睛里,清清楚楚看见自己那惊慌失措、又白又狼狈的样子。李清晨的目光,比教室那次、比食堂对视那次,都更直接,更沉。里面没有了之前那明朗的笑,而是一种专注的、带着点探究和审视的凝视,好像要穿透招弟慌乱的外表,看到他心里最深的慌张和卑微。
招弟心跳停了半拍,然后跳得更疯。他像被钉住一样,动不了,连喘气都忘了。
李清晨看着他,眉头慢慢松开,然后,那熟悉的、带着点无奈又好笑的弧度,又慢慢爬上嘴角。他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污渍,又看了看蹲在地上、手里还抓着他盘子边儿、跟只受惊兔子似的招弟。
“同学,”李清晨终于开口,声音还是清朗,但比之前低了些,带着点刚被撞出来的、真真切切的沙哑,听在招弟耳朵里,跟打雷似的,“你这‘对不起’,说得可真及时。”
招弟脸瞬间红透,一直红到脖子根。他手忙脚乱站起来,低着头,再不敢看李清晨眼睛,语速快得像背书:“同、同学!实在对不起!你衣服……我、我帮你洗!你换下来给我,我来洗!对不起!”
一口气说完,也不等李清晨回话,弯腰飞快捡起自己那个更狼狈的盘子,转身就冲向餐具回收处,脚步跌跌撞撞,好像后头有鬼在追。他甚至顾不上跟旁边的刘曼曼说一句话。
一直跑到食堂门口,冰冷的空气扑过来,他才稍微喘上口气。回头,隔着攒动的人头和热腾腾的雾气,他好像还能看见那个白色的、挺拔的身影,还站在原地,目光好像还追着他逃跑的方向。
心脏还在胸腔里疯撞,混着难堪、害怕、羞耻,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意认的、被那目光盯着时的奇怪战栗。
那个冬天的下午,那束意外撞进他世界的、过于刺眼的光,就这么以这样一种狼狈到家的方式,在他心里刻下了第一道,滚烫又乱的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