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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一次见面 郑县冬天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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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县冬天的冷,干巴巴的,硬得扎人。风像钝刀子,一下一下往脸上割。校园里土地冻得铁硬,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夏天那些疯长的梧桐和槐树,这会儿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黑乎乎地扭曲着,戳在灰白的天上,看着就让人心里发紧。除了风刮过树枝的呜咽声,整个校园静得吓人,那种临考前特有的死寂,压得人喘不上气。
高三教学楼跟冻土上长出来的一座孤岛似的。12班的门窗关得死死的,玻璃内侧糊着一层厚厚的水汽,油汪汪的,把里外隔成两个世界。外头能把人冻透,里头却是一团混沌的、带着酸味的热气。
那是几十号人身上散出来的热,混着隔夜饭菜的味儿、长时间不透气的汗味,还有墨水和纸的枯躁味道。空气黏得好像有了分量,沉甸甸压在眼皮上,让人昏昏欲睡,又堵在肺里,每喘一口气都得使劲。
头顶三盏100瓦的白炽灯泡全亮着,滋滋响,把教室照得一片惨白。光打在人脸上,每个人都显得没血色。黑板右上角用红粉笔写着:“高考倒计时102天”。那数字红得刺眼,像悬在头顶的一道倒计时,一滴一滴往下淌血。
教室里大多数人缩在臃肿的棉袄里,姿势各不相同,神情却差不多——麻木。有人把头埋进胳膊里,肩膀一耸一耸,像鸵鸟把脑袋插进沙子里躲事儿;有人往后仰着靠墙,眼神发直地盯着天花板上某块陈年水渍,好像能从里头看见另一个世界;后排角落里,隐隐传来啪嗒啪嗒按圆珠笔的声音,还有压着火的小声骂骂咧咧。
招弟坐在靠窗的倒数第二排。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棉袄,领口袖口都磨毛了。冷好像特别黏他,就算在这闷热的教室里,他手指尖也是冰的。他低着头,假装看桌上摊开的习题册,可眼神是散的,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旁边的座位空着——他同桌王鹏还没来。
他眼神不自觉地往后飘。那是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空着,桌面上落了薄薄的灰。班主任昨天含含糊糊提过,今天有个转校生要来。高三最后半年还转学,尤其还是转到12班这种“放羊班”,大家心里都有数,来的肯定不是什么好鸟。招弟心里有点忐忑,又有点无所谓。对他来说,多一个人少一个人,这教室的压抑也不会变。
正想着,后门轻轻推开一条缝,冷风钻进来,带进一股凛冽的清新,一下子冲淡了室里的浊气。一个人影闪进来,带着外头的寒气,赶紧把门关上。
是王鹏。
他猫着腰,蹑手蹑脚溜到招弟旁边坐下。王鹏穿了件更旧的深蓝色棉衣,袖口磨得露出了线头,胳膊肘上打着不大明显的补丁。裤子是普通黑色运动裤,膝盖处洗得发白,薄得能隐约看见下面总是沾着灰和粉笔灰的皮肤。
王鹏长得其实挺帅,是那种带着野劲儿的好看。十八岁的骨架跟野地里长起来的树似的,瘦,但直,撑起那身破旧衣裳,反倒有股不驯的味道。头发有点长,黑硬,几缕不听话地搭在额头上,却遮不住他那双眼。那眼睛亮得吓人,像蒙灰的窗户后头,两团不肯灭的火,时刻闪着对周遭的警惕、不耐烦,还有一丝藏着的不甘。他嘴唇习惯性抿成一条线,嘴角因为冷和缺水,裂着细小的白口子。
“冻死了。”王鹏搓搓冻红的手,压低了声音对招弟说,然后从破书包里掏出半个冷馒头,就着自带的白开水,小口小口啃。这是他雷打不动的“早餐”加“课间餐”。招弟默默把自己的保温杯往他那边推了推,里头的水还温着。王鹏看他一眼,没说话,拿起来喝了一口。
王鹏是招弟在这个班里,甚至在这个世上,为数不多的能算得上“靠近”的人。他俩住一个寝室,是同桌,一样穷(虽然招弟知道自己这“穷”更多是养父母刻意苛待,王鹏是实打实的家境艰难),一样不爱说话,一样被这个拿成绩和家世分三六九等的小世界挤在边边上。他俩话不多,但有种在冷地里互相靠着取点暖的默契。王鹏是班里唯一一个不会跟着别人笑话招弟“娘娘腔”、“晦气”、“捡来的”的人,有时候招弟被刘佑宁那伙人欺负,王鹏会冷冷扫过去一眼,或者拿身子不经意地挡一下。
王鹏啃完馒头,手指在结了哈气的冰凉玻璃上无意识地划来划去,画些不成形的圈圈道道。他侧脸在水雾里映着,显得格外清楚,也格外紧。
正这时,刺耳的预备铃响了,穿透紧闭的门窗,硬生生撕破了屋里昏沉黏糊的空气。有人被惊着,不耐烦地“啧”一声,换个姿势把脑袋埋更深。
教室前门推开,班主任张老师走进来。四十多岁中年男人,微胖,头发稀,永远穿那件深灰夹克,脸上挂着长期跟“差生”打交道熬出来的、混着疲惫、无奈和一点放弃的复杂表情。他后头跟着个少年。
教室里的空气,好像动了动。好些原本低着的脑袋抬起来,昏昏欲睡的眼神里多了点新鲜的好奇。
那少年就站在门口,肩上单肩挎着书包,黑的,带子有点长,随意垂在身侧。他先抬头,目光坦然地把教室扫了一圈,然后嘴角很自然地往上一弯,露出个笑。
招弟后来无数次回想这个瞬间。那个笑,像一道没遮没拦的、纯粹的光,硬生生劈开了高三12班常年灰暗沉闷的颜色。
少年头发剪得清爽利落,就是时下男生常见的短发,但发梢干净,显得额头光洁。眉毛浓密整齐,鼻梁高挺。最让人挪不开眼的,是他那双眼睛。那眼睛在教室惨白灯光下,还是亮得惊人,目光干净、坦率,带着一股没见过世面的明朗,像冬日上午穿透厚云和脏玻璃、哗啦啦全洒下来的阳光,烫,直接,甚至有点灼人。
他穿了件白色短款棉袄,拉链敞着,露出里头浅灰卫衣,下身深蓝运动裤,脚上一双干净白球鞋。整个人挺拔、清爽,跟教室里大多数缩在臃肿棉袄里、一脸萎靡的同学比,简直是两个世界的人。
“上课了,都安静点。”张老师敲敲讲台,声音不高,但带着惯常的威严,虽说这威严在12班早就打了折。“这是我们班新来的转校生,高三最后半年了,希望大家……嗯,好好相处。”他顿了顿,好像对“好好相处”这个词在12班能不能实现也没啥信心。“下面让新同学自我介绍一下。”
所有目光都聚到那少年身上。
他往前走半步,站到讲台边,姿态放松,甚至有点随意,可一点不扭捏。他又扫了全班一眼,带着那个笑,这扫视不让人觉得冒犯,反倒有种奇特的亲切。
“我叫李清晨,”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楚、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又比一般男生低一点,有种好听的低沉,“早上的那个清晨。”
教室里静了一瞬,跟着爆出一阵低低的笑和窃窃私语。大概是觉得这名儿有点“文艺”,或者他自我介绍的方式太简单直接,在12班显得有点“愣”。
张老师皱皱眉,示意大家安静。“行了,李清晨,你先坐那个位置。”他指的方向,正是招弟和王鹏身后,靠窗最后一排空位。
李清晨点点头,拎着书包,大步流星穿过课桌间的过道。他步子大,动作却带着种利落的协调。经过招弟身边时,带进来一阵微凉的、属于外头的干净气息,还有一丝淡得像晒过太阳的青草味儿,一下子冲散了招弟鼻子边上浑浊的暖气。
他麻利地在后排坐下,把书包塞进桌肚,然后……当着全班的面,胳膊往桌上一叠,脑袋一埋,就这么开始睡觉了!
这举动,比他的笑和名字更让12班的学生惊讶甚至“佩服”。刚转来,第一节课,就在班主任眼皮底下公然睡觉?
王鹏跟着教室里大多数人一块儿往后瞅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拿胳膊肘碰碰招弟,凑过来压低声音,带着点不可思议和隐隐的“同道中人”那意思:“嚯,看见没?刚来就睡,够狂的啊。”
招弟没马上接话。他心跳,从李清晨走进教室、露出笑那一刻起,就乱了。那是一种完全陌生又汹涌的感觉。他像在阴暗潮湿的洞里活久了的动物,冷不丁被一束没预警的强光直直照着,一瞬间眼晕心慌,本能想躲,可又忍不住被那光的暖、那光的亮勾着,从指头缝里偷偷往外看。
人也许越是缺什么,就越会被什么勾住。招弟的世界里,全是阴冷、嫌弃、不当回事儿、小心翼翼活着、还有无处不在的自卑。而李清晨,他像从另一个世界来的,带着招弟想要却从没有过的东西:坦荡的笑,没阴霾的眼神,旁若无人的松快,还有那种“狂”的底气。
他像一束真正的“光”。招弟向往那光的暖,又怕它的烈——他怕被烫着,更怕自己身上从“阴沟”里带出来的那些脏东西,会污了那束光。向往,好奇,又想躲,这几种感觉一下子全涌上来,让他在李清晨经过时,几乎屏住呼吸,僵着脖子低头,不敢跟那目光碰上。
直到班主任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课题,用没起伏的调子开始讲课,招弟才勉强拉回点神。他逼自己往前看,可耳朵却不由自己地支起来,捕捉后头那点细微动静——衣服蹭桌面的声儿,平稳的呼吸,甚至……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沉静的空白,好像那耀眼的存在就是个幻觉。
一节课在沉闷和走神里很快过去了。讲课声成催眠的背景音,睡的继续睡,看小说的把书藏得更严实,发呆的换个姿势接着发。高三12班,名不虚传的“放羊班”,班主任和任课老师早放弃了,只求表面太平,熬到毕业就算完。
下课铃响,跟按了开关似的,教室里死水一样的空气活过来,乱糟糟一片。差不多一半的目光和闲话,都冲着后排那个新来的、一来就睡的转校生。
12班学生不爱学习,但对八卦和新奇事儿有使不完的劲儿。没一会儿,几个平时爱闹腾、胆子也大的男生女生就围到李清晨桌边了。
“嘿,新来的,李清晨是吧?你从哪儿转来的啊?”一个男生先开口,语气里带着试探和好奇。
李清晨像是被吵醒了,慢悠悠抬起头,揉了揉有点乱的头发,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迷糊,但眼神很快清明了。他背往后一靠,脊梁顶着冰凉的墙,一条腿伸直,另一条曲着,脚踝搭膝盖上,姿势完全放松,甚至有点懒。他扫了一眼围着的几个人,嘴角又勾起那种明朗的、好像什么都无所谓的笑。
“一高。”他吐出俩字。
围着的人顿时一片低低的惊呼。“一高?郑县一高?”那可是全县最好的重点高中,升学率甩他们这所三流学校几十条街。
“哇!你怎么从那么好的学校转到我们这儿来了?还……来我们班?”一个女生忍不住追问,眼睛亮晶晶盯着李清晨。李清晨这长相这气质,在12班简直是降维打击。
李清晨笑了笑,那笑里多了点别的东西,像自嘲,又像无所谓。“打架,被劝退了。”他语气平平,跟说别人的事儿似的,“别的班……嗯,大概觉得我影响不好,不要我。”他顿了顿,目光在围着他的几张好奇脸上转一圈,然后慢悠悠补了句,“不过……我觉得这个班,”他下巴抬了抬,示意周围或明或暗投来的目光和乱糟糟的环境,“挺适合我。”
后面这话引来更大骚动和更多问题。“打架?跟谁打啊?”“为啥打啊?”“一高管那么严,你都敢打架?”“牛啊!”……七嘴八舌,气氛反倒因为他这“不良记录”更热了。在12班,“好学生”不吃香,但“敢打架的坏学生”,尤其还是从重点高中“堕落”来的,反倒有股奇特的吸引力,甚至带点“传奇”味儿。
招弟虽然低着头,耳朵却一字不漏地听着那边对话。听到“打架”俩字时,心猛地一缩。果然……跟自己隐约的预感一样。那样耀眼的笑底下,藏的是暴力的因子吗?是那种一言不合就挥拳头、让招弟从小就怕得不行的“坏学生”吗?刚刚冒出来那点微弱的、不切实际的向往,一下子被更大的畏惧盖住了。他这样的人,跟那样的人怎么会有交集?光是想想,就觉得危险。他往后缩了缩。
王鹏在旁边嗤笑一声,声音不大,但招弟听清了。“一高来的刺头?有点意思。”他语气听不出是夸还是讽,只是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