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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回忆 郑县六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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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县六月的清晨,热是黏的。
凌晨五点,天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灰蒙蒙的,像洗过太多次的旧布。KTV包厢的冷气早停了,空气又闷又重,混着隔夜的酒气、烟味,还有一丝几乎闻不出来的梅花香——那味道好像钻进布料里了,成了昨晚上最后一点念想。
沙发上,李清晨平躺着,光着上身。汗在他皮肤上铺了一层,亮晶晶的。锁骨窝里积了一点,顺着胸口那道线往下淌,经过腹肌,最后洇进腰里。他呼吸沉,酒劲儿没过,胸膛一起一伏,像潮水推着礁石。一条胳膊摊在旁边,肌肉松着也看得出形状,小臂内侧白一些,能看见淡青的血管。手指微微蜷着,指尖好像还留着点谁的体温。
招弟侧躺在他旁边,后背贴着他身侧,严丝合缝的。李清晨每次呼吸,胸膛轻轻起伏,就推着他背脊动一下,像温和的浪。那种感觉很奇怪,隔着皮肉,隔着骨头,有什么东西直接传进胸腔里。招弟的脸埋在暗处,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身上酸,不是疼,是骨头缝里透出来的乏,混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满了又空的感觉。指尖无意识地动了动,蹭过李清晨汗湿的小臂。
凉的指尖碰上热的皮肤,激起一阵细小的颤。那触感太清楚了,像针扎。
李清晨喉咙里滚出一声含糊的嘟囔,低沉,沙哑,从胸腔深处嗡出来。他没醒,只是胳膊下意识往回收了收,好像想把身边那点温度拢住。
招弟僵住了,气都不敢喘。
几秒后,那胳膊又松开了。
该走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进浑水里,漾开一圈圈躲不掉的涟漪。他一点一点往外挪,慢得像从什么引力场里挣脱。皮肤分开时有一声极轻的、黏连的响,随即露出来的那一块立刻泛起凉意。沙发皮面上还留着两人的体温,凹下去一小块。
他光脚踩在地上。衣服散了一地,灰蒙蒙的光线里看过去,像一片片褪下来的壳。他弯腰,一件件捡——自己的白T恤,李清晨的T恤(他拎起来顿了一下,全是他的味儿),牛仔裤,内裤……动作很轻,可在这死静的包厢里,衣料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是大得吓人。
穿衣服的过程像一场笨拙的仪式。身上那些隐秘的酸疼在动作里被唤醒,一下一下提醒他,昨晚上不是梦。
最后,他站在卫生间门口,回头。
李清晨还睡着。皮肤在微光下显出细腻的质感,像玉,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左胸附近有一小块淡红的印子——是他昨晚上留下的,这会儿看着像褪了色的印章,说不清是暧昧还是私密。
招弟盯着那里看了很久。然后他看见李清晨干了的嘴唇在睡梦里极轻地动了动,好像念了一个没声儿的字。头偏了一下,把脸往沙发靠垫里埋了埋——那靠垫上还留着他头压过的形状和味道。
就这么一个小动作,比什么都准,直直戳进他心窝里。
一股酸劲儿猛地冲上鼻子。他飞快转回头,拧开门把手,闪身出去,轻轻把门带上。
“咔哒”一声,两个世界。
KTV房间里还躺着一个人没醒。
王鹏,招弟前同桌,高三12班唯一一个不欺负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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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TV走廊长得像走不完。
大部分灯都关了,只剩几盏应急灯惨白惨白地亮着,把满地狼藉照得清清楚楚:碎酒瓶子,玻璃碴子反着光;踩烂的水果片黏在地上,黑乎乎的;烟头撒了一地,像灰色的虫尸;糖纸和零食袋堆在墙角,小小一堆。空气又闷又浊,隔夜的烟臭、酒酸、廉价香水、吐过的馊味儿全搅在一块儿,发酵出一股让人想呕的味儿。
清洁工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穿件褪了色的蓝工服,正推着个大垃圾箱走。轮子碾地,咕隆——咕隆——,空荡荡地响。她拿着扫帚簸箕,面无表情地把垃圾往里扫,哗啦——哗啦——。声音在空走廊里来回撞,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冷漠。她连头都没抬,好像招弟不过是另一堆该清走的垃圾。
走廊尽头,备餐台边上靠着一个年轻服务生,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他跟前推车上堆着更高的残骸:歪倒的酒瓶,沾着奶油和果汁的盘子,瓜子壳堆成小山。整个地方都透着一股热闹过后、没人管了的荒凉。时间好像卡在这儿了,卡在一个永远醒不过来的宿醉里。
招弟拖着发沉的身子一步一步走。地毯厚,脚步声全被吞了。他能觉出大腿内侧酸软,腰上坠坠的,还有某个地方钝钝的、异样的感觉。走一步,这些感觉就提醒他一次。脸在暗里烧得厉害。
路过那个睡着的服务生时,对方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大概是梦话。招弟加快步子。
推开那扇厚重的隔音门,外面的空气一下子涌过来。
天是真亮了,可亮得没精神。铅灰的云压得低低的,厚墩墩的,像吸饱了水。空气又潮又闷,一点儿不像早晨该有的清爽。KTV门口的人行道上已经支起两个早点摊。一个炸油条,油锅滋滋响,油腻腻的香味混着煤炉子的烟飘过来;一个卖烧饼,炉膛里炭火烧得通红,烤得饼皮焦黄。摊主是俩中年夫妻,正忙活着,给快要来的早高峰做准备。
他们抬眼看了招弟一下,眼神淡,是那种早起讨生活的人特有的累和漠然。没人问他这钟点从KTV出来干啥,没人管他脸色白、头发乱。
招弟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口气。早晨浑浊的空气涌进肺里,把身上从KTV带出来的那股颓味儿冲淡了些。他把单薄的衣服紧了紧,走下台阶,混进慢慢多起来的人流里,往公交车站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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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县不大,老城区唯一的公交枢纽在人民路中段,一个水泥地露天坝子。十几路公交车的牌子锈得看不清字了,立在各自的位置上,指着县城下头各个乡镇。坝子边栽了几棵槐树,营养不良的样子,叶子上蒙着灰,蔫头耷脑地垂着。
招弟走到的时候,身上已经出了一层薄汗。天更闷了,云压得更低,远处隐隐滚过闷雷。2路公交车的绿白车身已经停在那儿,门开着。最早一班,车里空荡荡的,只有司机和售票员。
他跨上车,一股味儿扑过来——旧皮革、灰、机油,还有种说不清的潮味儿。他胃里一阵翻腾。从小晕车,尤其是这种老式公交。他忍着不舒服,挑了最靠前、正对车头的单人座坐下。这儿视野好,颠也轻些。
售票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有点胖,烫着小卷,穿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她正从一个编织袋里往外拿车票本和零钱,手脚麻利。司机是差不多年纪的男人,皮肤黑,靠着驾驶座,对着后视镜慢悠悠刮胡子。俩人一看就是常年跑一条线的夫妻,话不多,但有默契。
“小伙子,这么早?”售票员抬头看见招弟,脸上立刻堆出职业性的热乎笑,“去哪儿?”
“顾家村。”招弟嗓子有点干。顾家村是2路终点,在最远的山脚底下,离县城二十多公里。
“哟,终点站,可不近。”售票员一边理票,一边打量他。招弟穿件白T恤和牛仔裤,瘦瘦的,皮肤在车厢昏暗的灯下显得过白,眉眼还有少年气,不像一个人出远门的。“走亲戚?咋就你一个,家里大人没跟着?”
“不是走亲戚。”招弟垂眼盯着自己膝盖上的手,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昨天……高考刚完。没车了,住县城亲戚家。”他扯了个谎,语气尽量平,但语速还是快了点儿。
“高考生啊!”售票员嗓门高了些,带着对小辈那种夸张的关心,“看着可真显小。考咋样?有把握没?”
“还……行。”招弟简短地应了,扭头看窗外。坝子上人渐渐多了,都是赶早班车去各处或周边乡镇的。他不想往下聊。累,不是光身上,是从心里往外渗的那种空。
售票员大概觉出他不想说话,笑收了收,没再问,麻利撕了张票递过来:“顾家村,两块五。”
招弟默默给钱,接过那张薄薄的、印着红章的小纸片,攥手里。
就在这时,第一滴雨砸在前挡风玻璃上。
“啪”,脆生生的。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起初稀疏,像试探,很快就连成线,哗哗地下来了。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把外头的世界割成一块一块。行人开始小跑,早点摊主手忙脚乱撑大伞。潮湿的土腥味混着柏油路的味儿,从车门缝钻进来。
车发动了,柴油机闷闷地响,车身轻轻颤起来。
招弟往后一靠,贴上冰凉的塑料椅背,闭上眼。引擎的颤通过椅背传过来,一下一下,均匀得催眠。车厢里陆续上来人,带进湿乎乎的潮气、压低的说话声、塑料袋窸窣的响。但这些声音像隔了层东西,远,不真切。
暗里,感官反而更尖了。身上各处的酸,衣服蹭皮肤的触感,鼻腔里乱七八糟的味儿,还有……记忆。
昨晚上的一切,带着滚烫的温度、真实的触感、熟悉的气息,不受控制地翻上来。不是连贯的,是一块一块碎的、闪回的画面:旋转的彩灯,李清晨醉醺醺看他的眼神,唇齿间冲人的酒气和底下属于对方的味道,皮肤贴皮肤时那种烫得人发抖的感觉,紧抱时几乎喘不上气的力道,还有最后,好像要把他整个人都吞进去的、绝望似的纠缠……
这些画面跟更早以前的记忆搅在一块儿,分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