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花落》爱磕cp的猫

13、差距 第二天

　　第二天教室里的气氛，跟平时不一样了，多了一层躁。不是那种没精打采的躁，是混着紧张、期待、自个儿笑话自个儿和破罐破摔的各种劲儿。卷子批完了，成绩要出来了。对大多数人来说，不过是又走一遍过场，可这过场的结果，还是能牵动点神经。

　　“哎，你这回能蒙多少分？”一个男生拿胳膊肘捅捅同桌。

　　“谁知道呢，看选择题命吧。老天保佑让我过400，要不回家又得挨揍。”同桌唉声叹气，脸上是真着急。

　　“知足吧，有人管你分数说明还在乎你。像我，考多少都没人问一句。”另一个声音插进来，带着点装出来的潇洒。

　　“靠，你这还显摆上了？那我可真羡慕你啊！”

　　“羡慕？来，叫爸爸，爸爸以后管你分数。”那声音立马变调，带着耍赖。

　　“滚蛋！找打是吧？”话没说完，俩人已经假模假式推搡起来，惹得周围一阵笑。

　　这种七嘴八舌的议论和打闹，成了成绩出来前最后的消停。直到上课铃跟把剪子似的，一下剪断所有动静。

　　教室猛地静下来，可这静是绷着的，带着等宣判的劲儿。所有眼睛都往门口瞅。

　　班主任张老师拿着一厚沓成绩单和各科卷子，脚步发沉地走上讲台。脸上还是那副又累又木、早就放弃了的表情。他把东西放讲桌上，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眼睛扫过下面一张张或木着、或躲着、或装镇定的脸。

　　“成绩出来了。”他声音不高，可每个人都听得清，“咱班嘛……成绩很稳。”他顿了顿，嘴角往下撇了撇，带出点嘲讽的意思，“这回模拟考，总分平均分，年级倒数第一。”

　　早料到的结果。底下响起一阵稀稀拉拉、带着自嘲的笑声，好像在说“看吧，我就知道”。

　　张老师没搭理这笑声，好像早习惯了。他拿起最上头那张总成绩单，清了清嗓子：“废话不多说，我念一下总分和大概排名。具体分数和卷子，等各科老师上课再讲。”

　　教室里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只有窗外风吹老樟树叶的沙沙声。

　　“刘招弟，”张老师念出第一个名儿，语气平平的，跟念个不相干的数字似的，“总分，698分。班级第一，”他在这儿稍微停了一下，抬起眼皮，看了一眼靠窗坐、始终低着头的那个清瘦身影，然后才慢慢吐出后半句，“全年级，第一。”

　　“哗——”

　　虽然心里有点数，可“全年级第一”这几个字，还是跟扔石头进死水似的，激起了明显的动静。惊讶的低语声四起。可这惊讶没持续多久，很快变成一种“果然又是他”的了然和……无所谓。除了个别人，大多数同学对这下场好像并不特别意外，好像刘招弟考第一是天经地义，而他待在12班才是唯一的“意外”。

　　这个“个别人”，就是李清晨。

　　他猛地抬起头，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倾，眼睛瞪得溜圆，直直看向前头那个依旧挺直却单薄的背影。698？年级第一？在这乌烟瘴气、人人自暴自弃的12班？他印象里，招弟是安静，是努力，可他从来没想过，这份安静和努力底下，竟然藏着这么惊人的本事。一高的年级第一是啥水平，他清楚得很，那是能冲顶尖学校的。而招弟的698分，放一高也是尖子里的尖子。

　　惊完之后，是更深的想不通和好奇。他到底……是啥人？

　　张老师声音继续响着，打断了李清晨脑子里翻腾的那些。

　　“李清晨，总分482分。班级第二，全年级第396名。”

　　李清晨对这成绩没啥感觉。482，比他估的稍微好点，毕竟荒废了半年多。年级396，在三高这层次的学校，算中下游。放12班，倒成“尖子”了。

　　“王鹏，总分426分。班级第三，全年级第468名。”

　　王鹏听见自个儿名字和分数，脸上没啥表情，只是握笔的手指微微紧了紧，那双总是亮得吓人的眼睛里，飞快闪过一丝不甘，随即又沉下去。

　　名字和分数一个接一个念，分数越来越低，排名越来越靠后。教室里气氛也跟着变，从开始的绷着，到中间的麻木，再到后头的无所谓甚至哄笑。对好多人来说，分数就是个数字，只要不是低得太离谱（比如跌破200），或者不是那个“特别显眼”的垫底，都行。

　　终于，念到最后一个。

　　“刘佑宁，”张老师念这名儿时，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无奈，甚至有点恨铁不成钢的烦，“总分，286分。班级第50名，”他特意停了一下，眼睛落在后排那个已经把头埋得低低的男生身上，声音提高点，保证每个人都能听清，“全年级第589名。年级，倒数第一。”

　　“噗——”

　　“哈哈哈哈！”

　　“卧槽，牛啊佑宁哥，稳坐钓鱼台！”

　　“不愧是咱班的‘定海神针’！”

　　教室里一下子爆出比刚才响十倍的哄笑和起哄。各种调侃、笑话、幸灾乐祸的声音搅一块儿。在12班，考得差不丢人，可考了年级倒数第一，尤其当班级正数第一也在本班时，这极端对比就成了绝好的“乐子”。

　　张老师拿黑板擦使劲敲敲讲台：“安静！都安静！”等笑声稍微消停，他才接着说，语气带着明显的讽刺：“咱班这回，可以说是‘硕果累累’啊。正数第一，倒数第一，都在咱班。尤其是刘佑宁同学，”他看向那个恨不得钻地缝里的身影，“你这个……进步空间非常大啊！得更加‘努力’才行！”

　　“哈哈哈哈！”又是一阵大笑。

　　刘佑宁脸涨成猪肝色，耳朵根都红得发烫。他死死低着头，指甲掐进掌心，那点疼比不上心里那股烧着的、混着羞耻、火气和恶毒的劲儿。全年级倒数第一！这丢人的标签，让班主任当众揭开，让全班同学使劲笑话！而这一切，都是因为谁？都是因为那个坐前头、考了年级第一、此刻恐怕正在心里笑话他的野种——刘招弟！

　　要不是这野种抢走了本该属于他的注意和好处，要不是这野种的存在时刻提醒着他的不行，要不是这野种总是那副清高不吭声的样子惹人烦……他怎么会心思不宁，怎么会考出这破分？

　　对，都是刘招弟的错！

　　他猛地抬头，不藏着了，那双随他妈的眼睛里布满血丝，恶狠狠瞪向前头那个清瘦背影，眼神凶得跟要把他活吃了似的。他嘴唇动了动，用只有自个儿能听见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刘招弟……你也就，得意这一会儿了。”

　　等着吧，晚自习后，有你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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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行了，都别笑了！”张老师又维持秩序，脸上恢复了一贯的累，“成绩都知道了，自个儿心里有点数。下面，我把数学卷子发下去，我是你们数学老师，就先讲数学。课代表，过来帮忙。”

　　一沓沓卷子发下来。教室里暂时被卷子翻动的哗啦声和看见分数后或懊恼或庆幸的低语取代。

　　招弟的卷子刚放他桌上，一只修长的手就飞快从旁边伸过来，一把将卷子抽走了。

　　是李清晨。

　　他急着看向卷子左上角用红笔写的分数——145分。鲜红的数字，力透纸背。他又飞快扫了一遍卷面，大题思路清楚，步骤严谨，几乎看不见扣分点，只在最后一道压轴题的某个小步骤上扣了5分。

　　“145分？”李清晨抬起头，声音里带着不信，眼睛直直盯着招弟，“这真是你考的？”他知道招弟成绩好，可数学145分，快满分了，这在一高也是凤毛麟角。

　　招弟没回头，也没想把卷子抢回来，只是背对着他，不吭声坐着，肩膀的线条有点僵。

　　坐边上的王鹏转过身，眉头皱着，看李清晨的眼神带着明显的不高兴，语气硬邦邦的：“有啥大惊小怪的？我家招弟一直是年级第一，数学经常满分。”那声“我家招弟”说得特别顺，带着股护着的味儿。

　　李清晨没搭理王鹏话里的刺，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那个吓人的分数和招弟身上巨大的反差。他伸出手，这回不是用笔，是直接用手掌，不轻不重拍了一下招弟肩膀，带着不容拒绝的劲儿：“喂，刘招弟，转过来。”

　　招弟身子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然后，极慢地，转过身。他抬起眼，看向李清晨，浅褐色眼睛里没啥情绪，只有一片平静的、深不见底的湖面。

　　“你成绩这么好，”李清晨凑近点，压低声音，眼睛紧紧盯着招弟的眼睛，想从那片平静里找出点波澜，“为啥会在这个班？”

　　他太想不通了。以招弟的成绩，别说三高的重点班，就算转去一高，也得抢着要。为啥愿意待在这个让所有人都放弃的“垃圾堆”里？受着刘佑宁的欺负，同学们的不搭理，还有这种完全配不上他水平的学习环境？

　　招弟静静看着他，看了好几秒。就在李清晨以为他又要像平时一样不吭声时，招弟嘴唇微微动了动。声音很轻，可特别清楚，跟颗冰珠子似的，砸李清晨心上：

　　“你成绩……不也挺好的吗？”招弟的目光在李清晨脸上停了一瞬，那里面好像飞快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抓不住的啥情绪，像嘲讽，又像某种更深的明白，“你不也……在这个班？”

　　说完，他不再看李清晨一下子愣住的表情，伸手，动作平稳却坚定地从李清晨手里抽回自个儿的数学卷子，然后转过身，又把自己埋进书本和习题的世界里。那挺直的背影，像座孤岛，隔开了所有好奇、打量，还有那些想靠近的、滚烫的疑问。

　　李清晨愣在原地，手里还留着卷子纸张粗糙的触感。招弟那句话，跟道闪电似的，劈开他心里的某层雾，却又带来了更浓的云。

　　“你成绩不也挺好的吗？你不也在这个班？”

　　是啊，他李清晨，曾经一高的学生，因为打架被劝退，来了三高最差的12班。他的“成绩好”，是跟这个班比；他的“在这个班”，是因为他犯了错，是“不良记录”的产物。

　　那刘招弟呢？他那么牛的成绩，在这个班，也是因为某种“错”或“没办法”吗？他嘴里的“挺好”，是笑话自个儿，还是……在暗示啥？难道他也跟自己一样，是因为某种“污点”才被发配到这儿的？

　　不可能。刘招弟那样安静、胆小、连让球砸了都不敢吭声的人，能犯啥大到要“流放”到12班的错？

　　可要不是这样，又咋解释？

　　李清晨看着前头那个跟世界隔开的背影，头一回这么清楚地意识到，这个叫刘招弟的少年，身上裹着的，远不止一层不吭声和躲开的壳。在那苍白的面容、朴素的衣着、吓人的成绩和死水似的眼睛底下，到底藏着多少不让人知道的秘密、多少沉到说不出口的过往？

　　他像一本合着的、封面老旧朴素的书，李清晨偶然翻开扉页，却被里头透出的、跟封面完全不一样的华彩和沉重震住了，接着生出想看完整本书的、从没有过的强烈念头。

　　可这本书，好像上了锁，钥匙不知道藏哪儿。而他李清晨，这个一向靠直觉和冲动办事的少年，头一回感到一种近乎笨拙的没招儿，还有跟着来的、更汹涌的好奇和想弄明白的劲儿。

　　教室前头，张老师已经开始讲卷子。没劲的公式和定理在空气里飘。大多数人心不在焉。

　　李清晨的眼睛，却再也挪不开那个清瘦的背影了。他知道，有些事光靠问是问不出来的。而有些秘密，可能需要用另一种方式，去耐心地、一点点地撬开。

　　窗外的太阳正好，落在招弟摊开的、写着145分的数学卷子上，把那鲜红的数字映得有点刺眼。也在李清晨眼底，点着了俩叫“执着”的、不肯灭的火苗。

　　而教室后排角落里，刘佑宁死死捏着自个儿那张分数惨不忍睹的数学卷子，纸在他手里皱成一团。他低着头，眼神阴着盯地上，心里一遍遍过着晚自习后的“计划”，嘴角勾起一抹狠的、带着快意的弧度。

　　平静的水面下头，暗流正在加速翻涌。成绩出来，非但没带来清楚，反而跟扔深潭里的石头似的，激起了更深、更浑的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