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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及时出现   晚上九 ...

  •   晚上九点五十五分,晚自习结束的铃响得又长又刺耳,响完之后一下子没声了,跟钝刀子割断了学校里最后一根绷着的弦似的。

      高三12班的教室里,惨白的日光灯还亮着,照着满桌子乱糟糟的东西——摊开的模拟卷、散落的草稿纸、横七竖八的笔。灯光把每个人脸上那点累或者木然照得清清楚楚。安静了几秒钟,然后桌子椅子嘎吱响、拉链哗啦啦、松口气的叹气声搅成一团。大部分人手忙脚乱收拾好桌面,抓起书包,等不及地挤进走廊里越来越多人流里。死静的教学楼跟一下子活过来了似的,又吵又乱。远处老师办公室门缝底下还漏出点光,隐隐约约传来老师们讨论卷子的声音。几个不急着走的男生靠在走廊冰凉瓷砖墙上,不吭声抽烟,烟头在暗里一明一灭。

      “我先走了啊,明天见。”李清晨站起来,声音故意放大了点,眼睛直直看向斜前方那个还没动的背影。他书包早收拾好了,单肩挎着,这话跟扔石头进静水似的,想等着有点回应,哪怕点个头,或者回看一眼。

      他知道,刘招弟有个雷打不动的习惯——每晚下自习后,还会自个儿在教室多学二十分钟左右。这个时候,宿舍楼水房里挤着洗漱的人差不多散了,他回去正好不用排队,能最快洗漱完,然后爬上那张属于他的、硬邦邦的床,在累里睡过去,好像这样就能少挨点醒着时不得不面对的那些。

      李清晨是走读生,他妈管得严,让他放学必须马上回家,不能在外头瞎晃。他以前不觉得这有啥,甚至乐得自由。可现在,这二十分钟的时差,成了横在他和招弟之间一道说不清的、让他有点躁的缝。他既怕他妈操心,又舍不得能多待一会儿,哪怕只是看着那个安静的背影。这种矛盾的心情,他自己都觉得陌生又好笑。

      招弟听见那声“明天见”了。他笔尖在纸上顿住,留下一个小墨点。心跟让只无形的手轻轻捏了一下似的,不疼,可带来一阵熟悉的、让他不知道咋办的紧。每次李清晨主动跟他说话,不管是逗他,还是像这样平常的道别,他心里都会一下子被这种紧张的潮水淹了。那潮水又凉又烫,搅着说不清的盼和更深的怕。

      他盼着听见那个清亮的、带着热乎气儿的声音,那声音跟道光似的,能短暂刺破他周身的灰暗。可他更怕回应。他怕自己干哑的声音会露出心里的乱,怕抬起头会撞上对方太亮太坦荡的目光,怕任何一点小小的互动都会让那道本不该照向自己的光,因为他发现自己又穷又暗而灭了。他是个让人扔了的人,从命最开始那个河滩开始,就注定不配有任何暖乎稳当的联系,不配打扰任何人的世界。不吭声和躲开,是他唯一学会的、也是他觉得最安全的活法。

      所以,他没回头,没出声,只是几不可察地僵了僵背,然后逼自己重新把注意力放回跟前的习题上,尽管那些符号和公式这会儿全没了意义。

      这时,旁边的王鹏收拾好东西站起来,他看了一眼招弟,又瞥了一眼还站过道里、目光没移开的李清晨,声音没啥起伏地说:“我也走了。一起。”后半句是对李清晨说的。说完,他习惯性地、带着点兄弟间随意的劲儿拍了拍招弟后背,动作很轻。“走了,招弟。别学太晚。”他声音很低,只有他们仨能听见。

      王鹏知道招弟的习惯,也知道一些招弟没说出来的处境。他陪着和这一拍,是一种无声的、笨拙的关心,也是一种界限的提醒——对李清晨的提醒。

      李清晨看了王鹏一眼,点点头,没说什么,俩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经过门口时,李清晨脚步几不可察地慢了一瞬,眼角余光最后扫过那个灯光下显得更单薄孤寂的背影,然后才挤进走廊人流,消失在教学楼拐角。

      教室很快空下来,最后几个磨蹭的也走了。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滋滋”电流声,在这过分安静的地方被放大。窗外夜色浓重,只有远处路灯投来一片模糊的光晕。招弟听着走廊里闹声渐渐远去,最后啥也没了,只剩下远处隐约传来的、从其他年级教学楼飘来的零星动静。

      他轻轻吐了口气,那根因为李清晨在而一直若有若无绷着的弦,好像松了点,可跟着涌上来的,是一种更深的、空落落的累。他低下头,开始慢慢地、一样一样收拾自己东西。那本厚习题册,边角磨了的教材,掉了漆的保温杯,还有那支用了好久、笔杆都有裂纹的便宜水笔。他把它们一样样放进化白了的旧布袋里,动作仔细,跟搞啥仪式似的。

      就在他拉上布袋拉链,准备站起来那一下——

      一片浓重的阴影,从开着的教室前门漫进来,悄没声儿的,可带着实打实的压迫感,彻底堵住了去门口的唯一的路。

      招弟动作僵住了。他没马上抬头,就那么维持着半起身的姿势,手指还捏着布袋粗糙的带子。心在胸腔里沉沉跳了一下,然后用一种熟悉又麻木的节奏,慢慢、沉甸甸地继续跳。

      该来的,总会来。

      他慢慢地、极慢地抬起头。

      打头的是刘佑宁。他斜着靠门框上,两手插裤兜里,脸上没啥表情,可那双眼睛里翻腾的恶意和快意,在惨白灯光下藏都藏不住。他身后,影影绰绰站着四五个男的,都是平时跟他混的“兄弟”,这会儿跟一群不吭声的狗似的,堵死了所有可能退的路。

      教室里的空气跟一下子被抽干了似的,又黏又冷。日光灯光落他们身上,拖出长长的、歪扭的影,一直伸到招弟脚边。

      刘佑宁终于动了。他慢悠悠走进教室,脚步声在空地方回响。他走到招弟课桌旁,停下,眼睛扫过桌面上还没来得及收的、那张写着鲜红“145”分的数学卷子,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弧度。

      然后,他从裤兜里掏出一把银色美工刀。拇指一按,“咔哒”一声轻响,在这死静的教室里格外刺耳。一截锋利的、闪着寒光的刀刃弹出来。他没马上用它干啥,就拿手里,随意把玩着,让那冰凉金属光泽在灯光下转,眼神却跟毒蛇似的,死死缠在招弟苍白的脸上。

      “我是不是跟你说过,”刘佑宁开口了,声音不高,可带着种猫耍老鼠似的、残忍的慢劲儿,每个字都跟浸了冰水似的,“让你离曼曼远点?”

      招弟没说话。他垂下眼皮,躲开那让人难受的目光,也躲开那把刀的反光。辩解没用。刘佑宁从来不听。他需要的只是一个撒气和显摆“威风”的口子,而自己,永远是这个最顺手、最“安全”的口子。

      “哑巴了?”刘佑宁嗤笑一声,猛地往前一凑,没半点预兆的,一拳狠狠砸招弟肚子上!

      “唔——!”招弟没防住,闷哼一声,身子让剧痛绞得一下子蜷起来,撞身后课桌上,发出“砰”一声闷响。旧课桌晃了晃,上头没盖帽的笔滚地上。

      这一拳跟吹响了进攻号角似的。

      更多拳脚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那些平时或许还算生疏的脸,这会儿在扭曲灯光下显得凶。拳头砸他肩膀、后背、胳膊,脚踢他小腿。疼从各个地方炸开,开始尖,很快连成一片木了的钝疼。他踉跄着,想躲,可让身后的人揪住头发,一股大力逼他低头,脸被狠狠地、带着侮辱意思地按在冰凉粗糙的桌面上。

      视线一下子倒了、糊了。脸贴着木头桌面,能闻见粉笔灰和多年积垢混一块儿的怪味。他看见近在眼前的、那张被蹭得皱起、甚至撕了一角的数学卷子,那个鲜红的“145”变得扭曲刺眼。卷子旁边,是他那支滚落的笔,笔芯断了,墨水滴出来,晕开一小团丑的污渍。

      耳朵里嗡嗡响,混着刘佑宁和他那帮人粗重的喘气、压低的骂和讥笑。透过头发缝和歪了的视线,他看见刘佑宁弯下腰,那张让兴奋和恨意弄得有点扭曲的脸凑近,眼睛通红,里头烧着一种招弟永远理解不了的、攒了十几年的、近乎疯的恨。

      “你个我家捡回来的野种!你他妈算什么东西?!”刘佑宁声音让激动弄哑了,调都变了,每个字都跟从牙缝里磨出来的,淬着毒,“吃我家的,穿我家的,还敢跟我抢曼曼?你配吗?!啊?!”

      冰凉的触感贴上脸——是那把美工刀的刀背。金属的凉顺着皮肤直窜到心底,带来一阵生理性的哆嗦和更深的屈辱。刀背顺着他颧骨慢慢划,带着十足的侮辱和吓唬意思。

      “学习好?考第一?很牛?”刘佑宁呼吸喷他耳边,又湿又热让人恶心,“我告诉你,野种就是野种!你这辈子都只配趴泥里!别以为有人多看你两眼,就真把自己当人了!”

      疼已经变得远、变得糊,跟隔着一层厚棉花似的。意识开始散,像水面上油似的飘着不定。招弟闭上眼,放弃了所有没用的抵抗和躲。解释?没用。反抗?只会招来更狠的报复。他早习惯了。只要刘佑宁出够气,觉着“赢”了,这场折磨就会暂时停。至于自己咋样……疼不疼,难受不难受,屈辱不屈辱……好像不重要了。这身子,这条命,本来就是捡来的,凑合活着罢了。

      就在他意识飘着,快沉进那片木了的黑里时,刘佑宁好像觉着还不够。他直起身,抡起拳头,瞄准了招弟露出来的太阳穴——那儿脆,能打出真伤来,带着撒气的狠,狠狠砸下!

      “砰——!!!”

      一声巨响,不是拳头打中肉的声音,是教室后门让一股大力从外头踹开发出的爆响!整扇门撞墙上,又弹回来,门轴发出受不住的吱呀声。

      所有人都让这突然的巨响吓得一哆嗦,动作停了,愣着回头。

      一道高大的身影带着门外走廊的冷风,跟头被惹急的猎豹似的,快得吓人冲进来!他动作快得只剩影,目标明确——直指举起拳头的刘佑宁!

      李清晨!

      他甚至没看清别人,所有火气和力气都集中在刘佑宁身上。在刘佑宁拳头落下之前,李清晨已经冲到跟前,一把死死攥住刘佑宁手腕,力气大得跟能听见骨头被捏得咯吱响似的。他没停,借着冲劲儿狠狠一拧,另一只手同时抵住刘佑宁肩膀,一个利落的擒拿加过肩摔!

      “啊——!”刘佑宁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整个人就跟破麻袋似的,让李清晨狠狠甩出去,重重砸几步外地上,发出一声沉的闷响,一时摔得七荤八素,爬不起来。

      这一切发生在眨眼之间。

      李清晨甚至没看一眼被摔出去的刘佑宁。他猛地转身,跟一座突然拔地而起的山似的,牢牢挡在蜷缩课桌旁、满脸血污和青紫的招弟身前。

      教室里的空气跟让这眼神冻住了似的,黏得流不动。日光灯惨白的光照他绷着的侧脸和紧抿的嘴唇上,投出硬邦邦的、冰凉的影。

      他声音不高,甚至有点低,可带着种金属似的质感,一字一句,砸在死静的空间里,压得人几乎喘不上气:

      “再动他一下,试试。”

      没吼,没多余的吓唬,就这简单的七个字,配上他这会儿跟护着受伤小兽似的姿态,还有地上还在呻吟的刘佑宁,产生了没边的威慑力。那几个跟着刘佑宁来的男的,脸发白,下意识退了半步,互相换着惊恐的眼神,没人敢上前,也没人敢出声。

      刘佑宁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半边身子疼得厉害,又惊又怒,更多的是不信和一种让当众狠狠羞辱的狂怒。他指着李清晨,想骂啥,可对上李清晨那双冷着回视的眼睛时,喉咙跟让啥堵了似的,只发出嗬嗬的气音。

      李清晨不再看他们。好像那些人已经不值一提了。他迅速转过身,所有冰冷和狠劲儿在对着招弟那一瞬间,跟退潮似的没了,换成一种小心翼翼的、几乎称得上笨拙的温柔。他蹲下,视线跟招弟平着,甚至不敢贸然碰他。

      招弟意识让那声巨响和突然的变故拉回来一点。视线还糊,额角伤口流下的血滑过睫毛,让世界染上一层淡红。他使劲眨了眨眼,在一片晃着扭着的光影里,只看见一个熟悉的、高大的轮廓挡在自己前头,然后蹲下,靠近。

      是……李清晨?他不是已经走了吗?

      迷糊里,他觉着一只暖乎又干燥的手,极轻地碰了碰他青紫肿起来的眼角。那碰轻得跟羽毛似的,带着明显的抖,好像生怕弄疼了他。

      “能走吗?”一个声音在很近的地方响起,低低的,哑哑的,带着一种招弟从没听过的、近乎心疼的着急,跟刚才那个冰冷吓人的声音完全两个人。

      招弟使劲聚焦视线,迷糊里,只看见李清晨近在眼前的脸,绷着的下巴显着他这会儿压着的情绪,还有那双满是担心、火气和后怕的亮眼睛。他胳膊伸过来,稳当地扶住了招弟因为没劲和疼而微微发抖的胳膊。

      那只手传来的温度,穿过冰凉皮肤和木了的疼,直抵招弟差不多冻僵的心最深处。带来一阵陌生的、让他眼眶猛地发酸的暖流,也带来一种溺水的人抓着浮木似的、虚脱的依赖感。

      他极轻地点了点头。

      李清晨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胳膊使劲,稳稳把招弟从地上扶起来,用自己的身子撑住他大部分分量。他捡起地上那个沾了灰的旧布袋,挎自己肩上,然后环视了一圈还愣在原地、不敢动的刘佑宁那帮人,眼神又变得冰凉吓人。

      他没再说一个字,只是扶着招弟,一步一步,慢慢地、稳稳地,朝着教室门口走去。把那片让人喘不上气的惨白灯光、满地乱糟糟、还有那些或惊或恨的目光,全抛在了身后。

      走廊空荡荡的,回声清冷。他们脚步声,一轻一重,搅在一块儿,在静夜里,敲出一种奇怪又暖的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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