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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吃醋 盼弟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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盼弟跟受惊似的轻轻一抖,抬起头,看见是刘曼曼,眼里闪过一丝说不清的东西,跟着又垂下眼皮。
“考完了,别老闷着头学习了,放松一下呗?”刘曼曼声音放得很软,“咱出去吃个饭?我请客。”她知道盼弟手头紧,特意把“我请客”三个字咬得清楚点。
盼弟差不多没犹豫,摇摇头,嗓子发干:“不了,我吃过了。”拒绝是下意识的,一来刘佑宁那阴魂不散的警告跟枷锁似的,二来骨子里那点深深的自卑——他不配接别人的好,尤其是刘曼曼这样亮堂堂的女孩的好意。他怕欠下还不起的人情,怕这点儿短命的暖和过后是更冷的凉。
“去吧,这么个大美女亲自来请,还‘我请客’,这面子都不给啊?”一个带着明显酸味儿和找事意思的声音插进来。李清晨不知道啥时候已经走过来了,两手插裤兜里,眼睛在刘曼曼明艳的脸上扫了扫,心里那股自从看见她和招弟站一块儿就散不掉的别扭劲儿又往上冒,还夹着点想探个究竟的赌气。他倒要看看,这个“青梅竹马”到底有啥特别的。
王鹏也合上手里的书,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就剩他们几个和远处两三个玩手机的教室,声音没啥起伏地说:“去吧,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在这儿也没啥意思。”
“去嘛,招弟。”刘曼曼又轻轻拉了拉招弟袖子,带点撒娇的意思,眼神恳切。
招弟看着眼前三个人,王鹏平平静静的目光,刘曼曼盼着的眼神,还有李清晨那双紧盯着他、里头翻着他看不懂的复杂情绪的眼睛。拒绝的话在喉咙里滚了好几圈,最后化成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气。他轻轻推开刘曼曼拉他的手,站起来:“……那走吧。”
四个人前后脚走出教室。刘曼曼很自然想跟招弟并排走,时不时侧头跟他说点啥,身子也不自觉地靠得近些。招弟呢,始终保持着半个身子的距离,微微低着头,回的话也短。李清晨和王鹏跟后头,把这些全看在眼里。李清晨瞅着刘曼曼靠近招弟时脸上那股自然的亲近,瞅着招弟虽然躲着却没彻底推开的态度,心里跟打翻了调料铺子似的,五味杂陈,一股说不清的酸和烦直往上涌,让他恨得牙痒痒,可又没处撒火,只能拉着脸,脚下步子迈得又重又急。
“吃这家吧?”走了一段,刘曼曼在一家看着还算干净、价钱也实在的砂锅米线店前停下,问大家意见。
几个人都没啥意见,推门进去。店里人不多,他们找了张靠墙的四人方桌坐下。招弟习惯性坐最里头,刘曼曼想挨他坐,却被王鹏不吭声抢了先。刘曼曼只好坐招弟对面,李清晨顺势挨着刘曼曼坐下,正好对着招弟。
气氛有点说不上来的闷。李清晨先开口打破僵局,他拿起桌上简陋的菜单,眼睛却直直射向刘曼曼,嘴角挂着一抹说不清啥意思的笑:“不正式介绍一下吗?这位……美女同学?”
招弟抬起眼,看了看李清晨,又看了看刘曼曼,沉默了几秒,才低声开口,语速很快,跟完成任务似的:“这是刘曼曼,我一个村的。这是王鹏,我同桌。这是李清晨,我……同学。”介绍李清晨时,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最后选了最安全、最普通的说法。
刘曼曼大大方方朝李清晨和王鹏笑了笑,接着招弟的话说:“我和招弟从小一块儿长大的。他……他从小到大过得挺不容易的,以后在学校,还得麻烦你们多照顾他一点。”她说这话时,语气真诚,看向招弟的眼神里带着藏不住的心疼。
这话跟根小针似的,轻轻扎了一下李清晨心口。他知道招弟不容易?有多不容易?这念头让他心里那点酸劲儿里,又掺进了一丝说不出的疼惜和保护欲。可刘曼曼那副“青梅竹马”、“我最了解他”的架势,又让他特别不爽。
“原来是青梅竹马啊,”李清晨拖长调子,眼神在招弟和刘曼曼之间来回转了转,语气里的醋劲儿都快溢出来了,“难怪这么关心。”
招弟猛地抬起头,那双浅褐色眼睛看向李清晨,里头头一回清楚地闪过一抹类似“警告”或者“恼火”的意思,声音也比平时高了点,带着少见的不高兴:“你别瞎说!”
李清晨让他这反应一激,反而更来劲儿了,跟非要在这一潭死水里搅出更大的浪似的,他撇撇嘴,继续用那种玩世不恭却藏着刺的语气说:“这就开始护上了?我说啥了?”
“你们的米线好了,小心烫啊!”老板娘端着热腾腾的砂锅走过来,正好打断这骤然紧张起来的气氛。
四碗喷香的砂锅米线摆跟前,暂时把注意力引开了。可接下来吃饭的过程,气氛还是怪得很。刘曼曼习惯性把自个儿碗里的鹌鹑蛋和几片牛肉夹给招弟,嘴里说着“你多吃点肉”。每次她刚把东西夹过去,还没等招弟反应,坐对面的李清晨就会飞快伸出筷子,跟抢似的把那些东西夹走,然后挑衅地看一眼招弟或者刘曼曼,塞自个儿嘴里,大口嚼着,跟那是啥战利品似的。
一回,两回……刘曼曼终于觉出不对劲了。她看看面无表情、只是默默吃自个儿碗里素菜的招弟,又看看一脸“我乐意”表情的李清晨,好看的眉头微微皱起来。她搞不清这俩男生之间到底有啥过节,看起来又不像是单纯的作对。她试着又给招弟夹了回青菜,这回李清晨倒没抢,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冷哼。
招弟从头到尾没对李清晨这幼稚的抢食行为有啥反应,只是把自个儿碗里的米线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了几口。可仔细看,他握筷子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就在离米线店不远的一家烟雾缭绕、人声杂乱的烧烤店里,刘佑宁正意气风发地做东,请他几个“小弟”吃饭。桌上摆着烤得滋滋冒油的肉串、鸡翅,还有几瓶快见底的便宜啤酒。刘佑宁靠着父母给得足足的生活费,经常拿这种小恩小惠维持他在这个小团体里的“老大”地位。
一个刚才跑去买烟的男生慌慌张张跑回来,凑到刘佑宁耳边,压低声音说:“老大,不好了!我刚才来的路上,看见曼曼姐了!”
刘佑宁正啃着一个鸡翅,闻言动作一顿:“看见就看见呗,在哪儿?”
“在……在那边那家砂锅米线店!和……和刘招弟一起吃饭呢!还有他那个同桌王鹏,还有……那个转学生李清晨也在!”男生急着说。
“啪!”刘佑宁把啃了一半的鸡翅狠狠摔盘子里,油渍溅得到处都是。他脸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牙咬得咯咯响:“妈的!我说怎么叫她一起吃饭她说有事!原来是被那个野种叫走了!你看清楚了?”
“看得真真的!就他们四个!”
刘佑宁胸口一起一伏,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响。旁边几个小弟见了,也纷纷放下手里吃的,站起来。
“老大,现在过去?”一个剃着板寸的男生摩拳擦掌。
刘佑宁眼神阴着望向米线店的方向,拳头捏得死紧,指节发白。他深吸几口气,逼自己冷静下来。现在过去,当着刘曼曼的面发作,只会让她更反感,更向着那个野种。
“……不,现在不过去。”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现在过去,曼曼肯定会生我气。”
“那就这么算了?”板寸男不甘心地问。
“算了?”刘佑宁冷笑一声,眼里闪过狠光,“怎么可能就这么算了!这个野种,一回回不长记性,真以为有人给他撑腰了?明天,明天晚自习下课,你们,”他扫了一眼身边的几个人,“都给我机灵点,到时候过来找我。”
“没问题,老大!随叫随到!”几个男生立马拍着胸脯保证,脸上露出心照不宣的、带着恶意的兴奋。他们都知道,刘佑宁这是又要“教训”他那个不吭声的哥了,这对他们来说是家常便饭,甚至是枯燥校园生活的“乐子”。
刘佑宁重新坐下,却再没胃口吃东西。他盯着桌上剩的烧烤,眼神凶狠,跟那是刘招弟的肉似的。他脑子里一遍遍盘算着明天要怎么给招弟一个“深刻”的教训,才能既解气,又不容易让刘曼曼察觉。对李清晨的忌惮也让他有点烦,那个转学生看着不好惹,可为了面子,也为了彻底打压招弟,他必须出手。
米线店里,四个人终于吃完这顿气氛古怪的饭。刘曼曼起身要去柜台付钱,李清晨差不多同时站起来,长腿一迈,抢一步挡她前头。
“怎么能让大美女请我们吃饭呢?”李清晨脸上带着笑,可那笑意没到眼底,语气里还是有股说不清的别扭劲儿,甚至带点阴阳怪气。
“没事的,说好我请的。”刘曼曼坚持道,她觉得既然是自个儿提议的,就该自个儿付钱。
“真不用,”李清晨掏出钱包,抽出一张票子递给老板娘,动作利索,“我爸妈不缺这点钱。”他说这话时,眼睛似有若无地扫过旁边沉默站着的招弟,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想证明啥或者弥补啥的情绪作祟,让他非要抢着付这个钱。
刘曼曼看着他,又看看招弟,总觉得哪儿怪怪的,可李清晨态度坚决,钱也付了,她也不好再争,只好说了声“谢谢”。
四个人闷声走回学校。校门口,刘曼曼跟他们道别,往高一教学楼走去。李清晨、王鹏和招弟继续往高三教学楼走。刚走到12班门口,就看见刘佑宁抱着胳膊,靠门框上,脸阴沉得像暴雨前的天,恶毒的眼光跟淬了毒的钉子似的,死死钉在走最后的招弟身上。
招弟脚步没停,甚至没看刘佑宁一眼,径直走进教室,回自个儿位子。只是他垂身侧的手,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刘佑宁接触到他的目光,先是闪过一丝忌惮,随即又硬撑着瞪回去,然后冷哼一声,转身离开后门。
教室里就剩他们三个。招弟坐下后,没立刻拿书,而是沉默了几秒,然后把手伸进旧棉袄内侧口袋,摸索着,掏出三张皱巴巴的一块钱。他转过身,把那三块钱轻轻放李清晨桌面上,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坚持。
李清晨看着那三张皱巴巴的钱,心里跟让啥东西猛地撞了一下似的,有点酸,有点涩,还有点说不清的恼火。他知道招弟日子紧,这三块钱对他来说可能顶好几顿饭。他不想收,甚至想马上塞回去,告诉他“不用这么见外”。
可当他眼睛对上招弟转过来看他的目光时,他读懂了那平静眼神底下藏着的、固执的自尊。那不是客气,也不是疏远,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不想欠任何人的坚持,是一种在泥地里也要努力挺直脊梁的、脆弱的骄傲。
他要是拒了,才是真伤了这个人。
李清晨喉结动了一下,手指有些僵硬地伸出去,拿起了那三张带着招弟体温的纸币。钱很旧,边角都磨毛了。
看见他把钱拿起来,招弟好像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眼神深处那点绷着的弦稍稍松下来。他没再说话,默默转回身,从旧布袋里拿出那本已经翻得卷了边的物理习题册,重新把自己投入那片只属于他一个人的、静悄悄的知识海洋。
李清晨捏着那三块钱,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他低头看着,好像能透过这皱巴巴的纸,看见招弟平日里是怎么一分一厘算计着过日子,看见他那沉默背后扛着的所有分量。
教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王鹏偶尔翻书的声儿。窗外夜色渐浓,远处城市灯火星星点点亮起来。
李清晨把那三块钱小心折好,放进了自己贴身口袋里。那儿靠近心口的位置,好像能感觉到那薄薄几张纸币所承载的、一份沉重而滚烫的自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