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鸦宦》北辰鱼

7、乌鸦要打赏 章公公公然

　　秋天真是收获的季节，农民收获了粮食，皇帝收获了美人。

　　新人入住后，每天傍晚时分，永安宫西侧的偏殿前都会挂起两盏红纱灯。

　　这是待幸的意思，等皇帝选定了今夜于何处下榻后，该处的宫灯就最先卸下来。巡逻的太监看见了，就会通知各宫都卸灯，不用再等了。

　　赵晚晴的门前也挂着这种灯，但她刚穿越来时，只当是寻常装饰。后来整理了原主的记忆，才明白背后的门道。

　　先前养伤时，云裳与翠花每日为她梳妆，都会在她额前点一颗朱砂痣，便是“不便侍寝”的标识。

　　现在她已经康复，后宫也热闹起来，但她还是坚持每天点朱砂。

　　好几次，云裳和翠花都小心翼翼地劝：“太医都说您没事了，可以不点……”

　　见她们犹豫，赵晚晴干脆自己动手点上：“他要是真想来，我点了也没用的。”

　　她还真打算能不承宠就不承宠。首先，原主和皇帝真没有男女之情，否则原主还是大长公主之女时就入宫了，这份“非爱情”的情谊是她在皇宫安身立命的本钱，一旦上床就会变质，飞黄腾达的概率远低于万劫不复。然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这可是古代，生孩子是真的容易死掉，她何必想不开冒这个险。

　　而皇帝自然是不缺美人的，他开始陆陆续续地临幸新人尝鲜：接下来的一个月，皇帝雨露均沾，每晚都宿在不同的宫殿里，徐倩和花选侍都侍寝了一回。

　　在这段时间里，赵晚晴和徐倩混成了朋友。徐倩是那种没被封建社会磨灭性子的乐观女孩，和她在一块儿时，赵晚晴总能暂忘深宫特有的压抑。更难得的是，徐倩看着跳脱，实则该守的规矩、该懂的门道半分不差，是个适应了时代、却仍留着自我的聪明人。

　　至于花选侍，虽然高冷，但架不住赵晚晴和徐倩都是对大美女充满好奇且闲得无聊的人，加上同住一宫抬头不见低头见，终究还是跟她们成了点头之交。

　　由此赵晚晴得知，花选侍大名花想容，云想衣裳花想容，真是人如其名。

　　徐倩也由衷赞叹：“我跟她比起来，就是来人间凑数的。”

　　皇帝估计也是这么想的，赵晚晴猜测。他把新人过了一遍后，永安宫就成了他最常歇的地方，每次都是找花想容，想来是阅遍后宫有了对比，得出花想容的确最美的结论。

　　而随着花想容得宠，整个永安宫的日子都肉眼可见地提升。

　　徐倩平日喜欢跟赵晚晴拼桌吃饭，今日的午膳送到后，两人发现又吃不完。

　　“你们也一起吧。”赵晚晴想了想，招呼宫女们坐下。

　　最开始她养着伤，吃饭还得章淮民在边上伺候；后来她养好了身体，送来的饭菜虽然品质合格，但分量只够一人吃饱。所以赵晚晴还没做过叫下人同桌吃饭的现代化举动。

　　云裳和翠花面露难色：“这，奴婢哪配……”

　　“我们说配就配。”徐倩私下也没架子，扬手招呼自己的宫女，“你也来，免得浪费了这些好菜。”

　　徐倩是选侍，只有一个贴身宫女，她也跟云裳翠花一样直呼不敢。赵晚晴看她们着实受着规矩束缚，也不好强求：“那你们把这菜分些去，到小厨房吃吧。”

　　那里人迹罕至，总不怕了吧。

　　三个宫女连忙谢恩，果然谁都难抵美食诱惑。

　　赵晚晴和徐倩这才解决了一桌大鱼大肉。

　　结果刚放下筷子，花想容的宫女登门了：“二位主子，选侍请你们尝尝新的餐后点心。”

　　显然花想容的饭菜更丰盛。赵晚晴和徐倩打开食盒，满满的全是五颜六色的花式点心，个个都活灵活现堪比现代非遗水准，明显是尚食局送来巴结宠妃的。

　　今天晚膳不吃了，光啃点心吧。

　　过了几天，连绵的秋雨总算消停，久违的太阳出来了。

　　阳光灿烂，正是睡觉的好日子，赵晚晴开始打哈欠。

　　徐倩却觉得，难得的晴天就应该出去走走，邀请她一道逛御花园。

　　赵晚晴眼皮都睁不开，含糊地摆摆手：“你去你去，我要躺会儿……”

　　一觉睡到半下午，徐倩回来了，直奔赵晚晴的屋子：“姐姐你看！”

　　她提着一个精巧的鸟笼，赵晚晴上前仔细瞧，才发现里面有一只比麻雀还小的暗绿色小鸟在蹦跶。

　　鸟儿圆滚滚的像个蓬松的绿绒球，肚皮是软乎乎的灰白色，眼圈绕着一圈雪白雪白的绒毛，灵动得很。赵晚晴想了想：“这是绣眼鸟？”

　　“没错没错！”徐倩兴奋地讲起了御花园的经历，“我去御花园遇到了贤妃娘娘和小皇子，那孩子正在哭闹，娘娘她们怎么也哄不住，我以前哄过弟弟妹妹，就凑上去逗了几下，没想到他还真不哭了！”

　　“贤妃娘娘很高兴，不仅请我去她宫里面坐坐，还送了我礼物呢，其中就有这只绣眼鸟！”

　　两人开始研究怎么养绣眼鸟，这种鸟儿体型娇小，声音也轻柔，和之前的绯胸鹦鹉简直是两个极端，赵晚晴很快就上了手。

　　绣眼鸟占地小，吃得少，温柔又亲人，只是每天雷打不动地要拎出去遛一遛。

　　这天赵晚晴跟徐倩在院子里遛弯，手里提着鸟笼，忽然看见一队人往永安宫来。

　　一个多月没见，她差点没反应过来领头的正是章淮民。

　　只见他头戴官帽，身着青色贴里，乍一看样子素净，但细看材质挺阔、暗纹精巧，腰间还系着乌角带，上面挂着莹白色的牙牌，走起路来碰撞出清脆的声响。加上他本就年轻、身子骨出挑，又走在最前面，没了半分低眉顺眼的奴才相，哪像个老油条宦官，分明是那种意气风发的文人才子。

　　而他身后的几个太监穿着朴素得多，浑身上下没有一点装饰，就和他以前在她这儿一样的打扮。所以当赵晚晴瞧见这人浑身“我地位不一般”的低调奢华，差点没能回过神来。

　　等人到跟前了，她才发现这帮人带来了一车新鲜的……菊花？

　　“奴婢给赵才人、徐选侍问安。”章淮民简单行了礼，“今日皇上赏菊，见花势甚好，特意分给各宫共赏。”

　　赵晚晴和徐倩连忙谢恩，吩咐宫女领花。

　　眼见她们那份菊花都被搬进屋了，赵晚晴却看见章淮民站在原地，斜眼偷偷瞧着她。

　　赵晚晴直勾勾地望回去，满眼“你瞅啥我没别的事”的坦然，顺便打量他的新皮肤。

　　这时花想容也听到动静出了门，章淮民立刻收回目光，把同样的说辞又说了一遍，花想容也是跟她们一样谢恩并叫宫女接收。

　　赵晚晴注意到，运花的公公给花想容分的菊花里，有好几株是罕见的紫色，不像她与徐倩只有常见的黄白色。果然是宠妃的特殊待遇。

　　花想容维持一贯的冷美人形象，神情淡淡地道别回屋去了。

　　然而送完花的章淮民却还不走，目光又对上正想开口送客的赵晚晴，露出了皮笑肉不笑的典型宦官之笑：“现在天气不比往日，虽然晴着，但风实在是凉，赵才人说是不是？”

　　赵晚晴被他突然的阴阳怪气弄得一头雾水：“啊是的……”

　　“才人有所不知，奴婢这些下人天不亮就要起来，那风啊跟冬天似的。”

　　赵晚晴更是搞不明白了，她当然知道他起得早啊，突然强调这些心知肚明的事情干嘛？还要她刻意关怀几句“公公你辛苦了”吗？

　　就在这时，不知何时溜回屋子的徐倩带着宫女匆匆跑出来了：“章公公辛苦了，这是赵姐姐和我的一点心意，请公公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赵晚晴震惊地看着徐倩的宫女把一大袋子钱递给了章淮民，他掂了掂，阴阳怪气之笑瞬间转变成真心实意之笑：“谢过二位主子，奴婢还要去其它宫里送花，就先告退了。”

　　他带着花车和跟班们扬长而去，留下赵晚晴傻愣在原地。

　　她知道宫里有给当差太监打赏的潜规则，可那是某个嫔妃的单独领赏、或者高位嫔妃维持体面才会这么做，像她这种小妃子接受统一赏赐，不是没这个必要吗？而且刚刚花想容也没打赏啊？

　　最重要的是，这章淮民跟她还不熟么？居然明晃晃地找她要钱？！而且只逮着她要钱！

　　亏她还对他另眼相看！

　　一旁徐倩眼见她脸上起了乌云，连忙压低了声音说他的坏话：“哎呀毕竟是些阉人，心子肯定不是什么好的，姐姐只当喂了狗吧！”

　　赵晚晴当然没办法计较，但也没了遛鸟的兴致：“我知道啦，鸟还给你，我先回去看看花————哎，它怎么了？”

　　她正要把鸟笼递还给徐倩，却发现绣眼鸟瑟缩在角落里发抖，羽毛微微炸起，显然是受了惊。

　　徐倩也很意外：“可能有猫或者大些的鸟经过吓着它了？”

　　蓦地自言自语地补了一句：“也说不定就是那讨厌的太监给吓的！姐姐还我吧，我回去哄哄它。”

　　赵晚晴便把笼子交给她，徐倩盖了层手帕上去，小心翼翼地提回了屋。

　　赵晚晴也回去看菊花了，一进屋就看见翠花和云裳找了好几个素色瓶子插满菊花，摆在了屋里各处。

　　素净的深色瓶子，白色和黄色的菊花……有点不吉利。

　　赵晚晴知道，这个时候菊花是没有丧葬含义的，用作丧事的习惯是后世受了西方的影响，此时菊花就是高雅象征，用素色瓶子也相得益彰。

　　但她是现代人，实在看不下去。

　　赵晚晴最后找了个花色的瓶子，挑了几只菊花插进去，看起来好歹正常了些。

　　而剩下的都送给徐倩了，她很高兴地全都摆上，选侍的屋子本就小些，这下子直接摆得满满当当。

　　满屋白菊花和黄菊花，氛围着实一言难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