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假太监疑云(下) “假太监是 ...
-
章淮民好一会儿才回来,赵晚晴留意他的脸————光滑白皙,方才若有若无的青色,已消失得干干净净。
她反而更无法打消那一点点奇怪了:如果她没有看走眼,那他出去,是……修面了?
可他是太监,典型特征,不正是无须么?
除非,是先长了胡子,再挨那一刀。
但章淮民才二十多岁。能被冯大太监收作干儿子、在御用监当上佥书,怎么可能是净身不久的新人?少说也得在宫里浸淫好几年,可若他几年前就净了身,又哪来的激素长胡子?
那还有什么可能?
她想起云裳的话:他有大太监罩着,很有门道。而一个在宫里混得风生水起的公公,自然处处比旁人便利。
那有没有可能————便利到了躲过那一刀的程度?先前连她沐浴都不肯离身,现在却因区区洗漱而离开,仿佛这件事比遵奉皇令还重要。是否正是要趁机刮胡子?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她自己也吓了一跳。
这有可能么?她是胡思乱想到了异想天开的程度吗?
她不知道历史上有没有“假太监”先例。但她知道,皇家对血统的重视,原主的记忆里刻得清清楚楚————驸马不就是因为“混淆皇家血脉”被砍的头么?
对血统这种事,皇家从来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一个男人,可以以刺客身份混进来,可以奸细身份混进来,但绝不能以“男人”这个本体身份的混进来。
她忽然打了个寒颤。
问题不在于章淮民是不是真男人。
问题在于:万一他是呢?
万一他真的没有净身,她这个宫妃,日夜与他共处一室,朝夕相对————就算什么事也没有,谁说得清楚?
皇帝的面子大过天。疑似绿帽,就等于真的有绿帽。他之前愿意保她,除了年少的情谊,最离不开的因素,不就是她一无所有、毫无威胁吗?
一旦到了那个她让天子权威受损的时刻,他管得了她是否冤枉的吗?
赵晚晴怕死,穿越前她是被砸死的,穿越后脖子上的勒痕还没褪尽,那种濒死的窒息感还烙在喉咙里。她好不容易捡了条命,她赌不起。
哪怕只是万分之一的可能,她也不能当做没看见。
因为那万分之一,落在皇家“血统”这两个字上,就是百分之百的催命符。
本来只是一时疑惑多看了几眼,又一时好奇多想了一下,最后却细思恐极,把自己吓得心惊胆战,感觉头上悬着随时可能落下的利剑。
她不能忽略这件事。
只要没被证伪,这事儿拖得越久,她就越危险。她没办法给章淮民验身,唯一的出路,就是去皇帝那里把雷提前排掉。
赵晚晴火速调了杯奶咖去乾清宫。
可皇帝偏偏在跟大臣议事,赵晚晴候着,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茶上了三道,她一口没喝,终于被传进去时,腿都僵得迈不动了。
她绷着那口气,将奶咖呈到御前。趁着皇帝品尝的功夫,她冒险往前靠近了一点,尽量让压低的声音只在两人间流传。
“皇上,妾有要事相禀。”
皇帝抬眼看她,没阻止她开口。
赵晚晴尽可能严肃、冷静地把早上看到的那一幕,原原本本说了出来————章淮民下巴上出现了疑似胡茬的痕迹,他借口洗漱出去、回来后便消失得干干净净,她越想越怕、不得不来禀告。
皇帝听完,沉默了两三息。
然后他笑了,不是冷笑,是那种“你他爹的真是个人才”的无奈的笑:
“你为了把章淮民弄走,还真是煞费苦心。”
见他不信,赵晚晴急了:“妾是真的看见了很担心————”
“胡茬的痕迹?”皇帝只觉得她好笑,“刚睡醒,早上的光线本来就晃眼。你自己想想,怎么不可能是什么影子褶皱,被你瞧走眼了?”
“不是影子,也不是褶皱。”赵晚晴咬牙,“妾看得清清楚楚,那颜色就是从皮肤底下透上来的。”
皇帝放下奶咖,语气缓了缓,却不是当了回事,而像是在哄一个钻牛角尖的孩子:
“朕跟你说个事儿,其实女人也有长胡子的,太医说是气血郁结影响了毛孔什么的。总之,女人都能长,太监长几根有什么稀奇?”
她知道皇帝说的那些情况,有的女性唇毛比较明显,幻视小胡子不是不可能,但章淮民那种跟唇毛真不一样!整片的青色,只会是胡茬要冲出皮肤的痕迹。
虽然皇帝是摆明了不信,但赵晚晴还想挣扎一下:“皇上,妾担心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没有万一。”
皇帝语气淡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太监不是切一刀就完事的。头三年,每年都要定期复查。三年后,隔三差五也有验身的老人盯着。哪个太监敢在这事上动手脚,九族都不够砍的。”
“况且,章淮民是冯先的干儿子,冯先就在朕身边伺候,他塞一个没净身的假太监到朕眼皮底下?他疯了?”
赵晚晴放弃了挣扎。
但她还有话说:“……那妾还有其他担心的事情,章公公是御用监的佥书,现在成天守着妾,会不会耽误了公事?”
皇帝闻言一怔:“你说他在御用监任职?”
赵晚晴也跟着懵了:“妾听说的,原来不是吗?”
“内臣这么多,朕不可能记得过来。”皇帝唤来了冯先,“冯先,章淮民是你的干儿子对吧?”
冯先来得很快,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恭谨笑意,卑微又和善。赵晚晴怎么也看不出半分奸人模样。
他弓着身子:“回皇上,正是。那孩子还年轻,做事毛躁,若有不当之处,还请……”
“朕不是问这个。”皇帝打断他,“朕当时看他跟着你打下手,顺手就指去永安宫了。你怎么不告诉朕他是御用监的佥书?”
话音刚落,冯先干脆地跪了下去:“皇上恕罪!他刚上任、尚不精业务,奴婢想着那边有掌印太监在,迟几日去也运转无碍,而永安宫既然是皇上安排的,那就是头等大事————”
“行了行了。”皇帝摆摆手,“朕没怪你。”
冯先一骨碌爬起来,脸上堆着笑:“陛下宽仁,是奴婢不周。”
皇帝没再理他,把人打发出去后,转向赵晚晴:“听见了?耽误不了的。”
不等她回答,他又自顾自说了下去:“不过你这么一说,倒是提醒了朕,他的差事总不能一直撂着。”
他沉吟片刻:“这样吧,让他不必盯着你了。”
赵晚晴猛地抬头。
她那陡然亮起来的目光让皇帝忍不住好笑:“从明儿起,白日让他去御用监办他的差,晚上再回永安宫的值房。你就当多个看门的。再过段时间,你要是真没问题了,朕自会让他哪来的回哪去。”
赵晚晴揣着一点“也算有些收获”的庆幸回去了。走之前,她还把奶咖的配方献给了皇帝。
皇帝表示配方很有创意,但黑酒还有剩的吗?
赵晚晴:……
夜里躺下时,她心头轻松了些,虽然疑点尚在,但洗澡时终于没有男人在场了。
她甚至做了个比较美好的梦,梦里回到了现代,她和朋友在咖啡馆愉快地自拍发朋友圈。
朋友突然跟她说了什么,她没听清,就凑近了些。
然后她就听见翠花的声音像针一样刺进了耳膜:
“才人,请醒醒,该起了。”
赵晚晴觉得自己听错了,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拽。
“才人!”翠花急了,硬着头皮伸手推她,“章公公在外头候着,要给您请安呢!”
赵晚晴的睡意被迫减去了几分。
啥章公公?章淮民啊?
“请安?”她迷迷糊糊睁开眼,“请什么安?”
“章公公说了,他白日要办差,临行前得确认才人安好。”翠花一边说,一边不顾她的个人意志把她扶起来,并往她身上套衣服,“您快醒醒,见完您再睡。”
赵晚晴的脑子还钝着,心想见就见扯她起来干啥,人却已经被架到了妆台前。
翠花三两下给她梳了发髻,插上簪子,又往她脸上拍了层粉,让她看上去好歹有点精气神。
一通忙活下来,赵晚晴彻底清醒了。
清醒到她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
妃子见人,能随便躺着吗?不得穿戴齐整,端坐在位?最重要的是,现在,外面天还是黑的。
她问:“几时了?”
翠花答曰:“寅时四刻。”
换算成现代时间,约凌晨四点。章淮民要在凌晨四点给她“请安”?
她强压住骂人的冲动:“让他进来。”
章淮民推门而入。赵晚晴端坐在桌边,翠花立侍在身侧,作用是防止她当场栽倒。
章淮民恭恭敬敬地行礼:“奴婢给才人请安。”
赵晚晴扯出一个得体的笑:“章公公辛苦了。”
他抬眼,目光在她脸上扫过,确认她是个死不了的人后,就迅速收了回去:
“才人安好,奴婢便放心了。”
然后他说:“奴婢告退。”
说完,他转身离去。
赵晚晴坐在原地,愣了老久。
就这?
就看这么一眼?
就为了这一眼,她要在凌晨四点爬起来梳洗打扮,正襟危坐在这儿等他?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套整齐的衣衫,又看了看窗外那片还没亮起来的天。
翠花小心翼翼地凑过来:“才人,要不再躺会儿?”
就又拆了头发换回寝衣,把赵晚晴折腾得更没睡意了。
躺在床上,她满心憋屈,眼见天边泛白,房间里亮光渐盛,更是半点也没法睡了。
硬熬到天亮,只能气呼呼地起床。
生物钟根深蒂固:中午赵晚晴很想多睡,但还是浅眠片刻就醒了。她不得不打定主意,既然要早起,那索性早睡。
她特意提前用了晚膳,早早洗漱完毕,就钻进了被窝。
沉入梦乡后,居然继续了先前的梦,朋友说咱们接着拍。
可突然间,又是翠花的声音横插进来。
“才人,才人,醒醒!”
赵晚晴吓得猛地睁眼:“又怎么了?”
“章公公回来了,要给您请安。”
赵晚晴:……
她望着头顶的床帐无语凝噎。
“才人?”见她懵着,翠花的声音里带上了焦急,“章公公在外头等着,请让奴婢伺候您起来吧。”
赵晚晴深吸一口气,缓缓坐起身。
穿衣,梳妆。
等收拾妥当,章淮民闲庭信步似的走了进来。
依旧是那副敛眉顺目的恭谨表情,仿佛这个时辰出现在这儿是天经地义的事:
“奴婢给才人请安。”
他抬眼,确认了她没死。
“才人安好,奴婢便告退了。”
门合上,脚步声远去。
翠花小心翼翼地提醒她:“才人,马上子时了。”
子时是现代的晚上十一点,也就是说,再过五个小时,章淮民又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