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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乌鸦回忆录 是的,章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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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以前,淮州腹地的深山里,生活着一只乌鸦。
起初,它和山中百鸟并无不同,只在层林间追逐,在云海里穿梭。然而山中岁月无痕,乌鸦在春去秋来中日复一日地生长,许是饮了古泉的清水,啄了崖边的灵草,又许是经年的风霜雨露养出了慧根,总之,在某一个周而复始的清晨,它忽然发现,四周的鸟兽都开始服从它,风吹过树梢时的低语在告问它,而远处的云海催着它思考:那尽头的后面是什么?
它修出了灵智,从此与万物殊途。
灵智带来通透,也带来孤独:它飞遍深山每个角落,找不到第二个开了灵智的生灵。走兽只知觅食,蛇虫仅存本能,就连样貌相似的其他乌鸦,也听不懂它的思索,接不住它的期待。
这里没有同类。
它循着樵夫的脚步飞进山脚村落,看见低矮屋檐下,夫妻围炉说笑,孩童追逐打闹。他们说,外面的世界有高楼,有灯火,有千千万万的人。
那千千万万里,会不会有一个懂它的存在?
哪怕没有,至少有能说话、会思考的人。总好过在深山里,穿梭于不会回应的林海之间,独自寻觅。
它沿着出村的路往外飞,掠过阡陌田野,飞过滚滚江河。当它落上官道时,忽然听见地动山摇的马蹄声。
明黄銮驾居中而行,前后是披坚执锐的军队,两侧是躬身俯首的百官。旌旗遮天,仪仗森严,连风都不敢肆意吹动。路边百姓匍匐在地,高呼万岁。
有人说,那是护送皇帝回宫的队伍。
它听说过,皇帝是人间的顶峰,而紫禁城,是人间的中心。
————那会不会,也是藏着同类的地方?
乌鸦也曾落在茶馆檐角,听说书人讲述天马行空的精怪传说:修行百年的狐女嫁给落魄书生,深山里的妖郎强娶一国公主,为祸一方的山精被得道高僧做法除害……它满怀期待地去寻过那些神山洞府,却总是徒劳。后来它明白了故事不过是凡人编出来的消遣。
可也许皇宫不一样。民间的传说总是下沉在江湖之远,庙堂的故事是它从未涉及的方向。
它悄无声息地跟在御驾末尾,飞过巍峨宫门,落进了那片红墙金瓦。
紫禁城是人间最热闹的囚笼,也是最鲜活的戏台。人们你方唱罢我登场,而一只不起眼的黑鸟,落在檐角、树梢、窗棂上,用沉默的眼睛注视着一切。
谁会防着一只鸟?
它看皇帝与大臣谈论国事,听他们说起边关战事、江南赋税、黄河水患。朱笔落下,便能定人之生死、决千里战事,令百万黎民或安或苦。夜里,它又看皇帝对烛枯坐,为皇子争储心烦,为百官结党蹙眉————坐拥天下的人,也有诸多身不由己。
它看妃嫔描眉画眼,为一点垂怜争得头破血流;看有孕的妃嫔如履薄冰,却躲不过一碗落胎药;看盛宠一时的贵妃,一朝失势便被打入冷宫。那些如花似玉的女子,把一辈子耗在这四方院里,喜怒哀乐全系于一人,最终和花儿一样枯萎。
它跟着皇子公主去过上书房,听帝师讲四书五经,讲孔孟之道。金尊玉贵的皇子不见得多灵慧,将来却要操纵千万人的命运————出生就在寒门不敢想的终点线上。它也去过最偏僻的仆役房,看底层的小太监小宫女们,为了多领点月钱、捞个轻松些的差事,互相倾轧算计。他们因为一点小错,就被主子打得皮开肉绽,甚至丢了性命。而某些寒夜里,两个小宫女搂在一起取暖,两个小太监互相给对方上药,在这吃人的深宫里,靠着一点微不足道的扶持活下去。
它没有找到同类,却看见了前所未有的众生百态。
它的修为足以化形为人,可它迟迟没有。
不是不能,而是不知道要做什么样的人。
见过太多种人,反而迷茫:当皇帝要担天下苍生,防父子反目、兄弟阋墙,一辈子困在龙椅上;当文臣要寒窗苦读、卷入党争,稍有不慎便满门抄斩;当武将须沙场浴血,还得防功高盖主,说不定哪天就兔死狗烹;当富家翁要守家产、防盗贼、打点官府关系;若做个普通人,更要受赋税战乱之苦,终生为口饭食奔波。
人间的每一种身份,都有对应的宿命。他找不到自己的位置。何况就算化形成人,他也终归是异类,真身秘不能宣。
直到那个寻常秋日。
他掠过皇宫一处仆役室,院里传来说话声。低头看去,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监正对他伸出手,掌心是一把剥好的核桃仁。
他落下,啄食起来。
旁边的小太监不解:“师父,这些核桃都是上好的,喂鸟多破费。”
老太监笑:“咱家喜欢,就不算破费。”
“可我听人说,乌鸦是不祥之鸟……”
老太监用空闲的那只手摸摸他的头,声音释然:“乌鸦好啊,至少对你我而言,乌鸦是好的。”
“咱们打小净了身,没了那根东西,走到哪儿都被人戳脊梁骨,骂一声无根之人。连同为底层的宫女,背地里都要鄙夷咱们三分,仿佛没了那物,连人都不配做了。可乌鸦不会。”
“乌鸦生来就没有那物,自然不会因为咱们没了,就心生鄙夷。乌鸦多好。”
成精的乌鸦怔住了。
老太监也不赶它,轻轻将它放在窗台上,忙着活计去了。
……这么多年,它看了很多人,却从未看过自己。
它是一只乌鸦,和许多雄鸟一样,生来就没有人类男子引以为傲、用以鄙夷阉人的东西。
太监是最像它的人。
它忽然懂了。
它通晓帝王心术,看透朝堂规则,谙熟后宫倾轧,懂得底层生存法则。它无法化形,不过是缺一个身份。而太监这个身份,不仅能让它天衣无缝地混入紫禁城,更能让它触碰到这人间最顶端的权力。
乌鸦并非生而爱权,只是目之所及,一切都绕着权力转:皇帝靠权力掌天下,百官谋前程是为了权力,妃嫔争宠是为了权力,就连底层太监宫女,也想捞一点权力活得比别人好。乌鸦便以为,做人就是这样,殚精竭虑一生只为谋权。
世人鄙夷太监“无根”,偏偏它天生本相如此————这人间最被轻蔑的残缺,于它而言,竟是便利。
更重要的是,站得越高,看得越远。若有朝一日手握重权,是不是就能找到和它一样的存在?
是夜,月黑风高。
乌鸦落在偏僻角落,荒草丛生,无人问津。修为在体内翻涌,黑羽褪去,骨骼重塑。夜色中站起一个人影————是个不到十岁的男孩。
没挺过那一刀的小太监从不少见。乌鸦又太熟悉宫廷,轻易就顶替了其中一具尸体。
“想不到还有人扛过来。”管事的来看一眼,“你叫什么?”
乌鸦熟知经纶典故,知晓如何取高雅的名字,但一个刚入宫的小太监不配。
他便以来处为名:“小的名唤章淮民。”
他在御书房偷看过地图,知道那座容它修炼成精的山叫樟山,坐落在淮地。
章淮民太懂这宫里的规则了。
他从最低等的洒扫做起,不多言,不多看,不多听,却总能在最恰当的时候做最恰当的事。他能一眼看穿主子的心思,能不动声色化解危机,能悄无声息避开所有坑。
就这样走到了冯先跟前。
那时冯先还不是宦官之首,却已精通权谋心计。他一眼看中章淮民————这个少年能带给他想要的东西。
章淮民没让他失望。他总能听到最隐秘的谈话,拿到最隐秘的证据。干爹想查的官员,他能找到铁证;干爹想防的对手,他能摸清对方底细;干爹不便摆上台面的事,他全办得妥妥帖帖,不留痕迹。
这对虚假的父子扶摇直上。冯先坐稳宦官一把手的交椅,章淮民也堪称年轻有为————这些年他刻意控制化形后的年龄随凡人的速度生长,旁人看来不过二十多岁,却已爬上高位。有人说他会钻营,有人说他有靠山,有人说是运气,还有不怕死的,说莫非靠色相?
章淮民立马测验了那人究竟是不是真不怕死:在他经验里,说上位者坏话总该承担风险。
从此他手里有了更多权力,和更多围绕在侧不停奉承的人。
可同类的气息依旧无影无踪。他不是没借职务之便查验过皇家御苑的奇珍异兽————全是凡物。
莫非这世间,当真只有他一个妖?
他的差事办得滴水不漏。干爹愈发倚重他,宫里的风向渐渐往他这边偏,他从不往心里去。
权力这东西,不过是他做人必要的流程。
他偶尔变回乌鸦,在皇宫上空盘旋。飞过那么多地方,看过那么多人,手握不小的权力,却始终没能找到第二个一样的生灵。
直到今夜,现在,在赵晚晴的床前,他听见她说了那些话。
若换了旁人,只当是睡迷糊了的荒唐话。可章淮民毕竟是妖,一只找不到同类的妖。
他早在她身上嗅到过异于常人的气息————他没见过同类,不确定那是否是同类的信号。他仔细观察过她,她身上的确有与后宫格格不入的地方,可那气息越来越微弱,如今已泯灭得与常人无异。他怀疑过,是不是自己太想找到同类,以至于在特立独行的赵晚晴身上产生了幻觉?
赵晚晴一句梦话却把他渐渐打消的疑惑猛推上顶点:
飞……难道,她也是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