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春有时冬》喂尔嘿尔

13、吃席

　　回去之后，迟雪集撒谎不打草稿，直言娄宇达公司有急事，已经走了。众人吃着零食，满口香脆说着遗憾，让迟雪集转达那人，人没来也没关系以后东西送到位就可以了。

　　迟雪集笑着回房间清理伤口，细细的一道，歪斜着，起初心烦意乱感受不到疼痛，现在酒精一喷，激得她呲牙咧嘴，斜斜地贴了两个创可贴才盖住伤口。

　　晚间饭后，正好轮到迟雪集和辛柳洗碗，而最后站在厨房里的却是江岭和辛柳。

　　“其实我一个人就可以了。”江岭说。

　　辛柳倒是想走，可想着江岭每个周末都好吃好喝地投喂她们，最后连个碗都要扔给他有些不是人了。到底没走。更何况她还想问点独家情报。

　　江岭洗头道，她清第二道，流水哗哗的，她问：“你可真是个好队长啊。”

　　“明摆着的事实，就不用反复重复了。”

　　“说说，你下午追出去干嘛啦？怎么雪集回来还多了两个伤口，你干了什么？”

　　“要不你一个人洗吧？”江岭漫不经心道。

　　“一对两对的，成天神神秘秘的。”

　　“这么无聊的话，要不你也找个人凑个对？”

　　“你吧，我看不上，那就剩李鸣和迟雪集了？你说我选谁？”

　　江岭乐了，“你胃口真不小，晚上吃这么多也没填饱。”

　　云城大学每年都会募集资金和物资捐献给村中贫困生源，全村共十六户捐助对象，本来计划是在这周末由胡海泉和王军带领大家前去慰问。但由于胡海泉周末有事要去开会，王军家周五要办喜事，最后商议好时间，为了不占用大家下班时间，在周二周三的中午分批前往。

　　还是熟悉地组合，迟江辛李一队，蕙程邵何一队。

　　这个帮扶的项目出发点很好，但在实际操作的过程中却是有些仪式化，因为赶时间，宣传队准备的采访提纲根本来不及全部访完，江岭只能挑着问，又因为语言沟通上有些问题，每次都需要学生在一旁转译回答，而问着问着，他们都觉得那些问题实在有些模版化了，问出来实在是有些何不食肉糜的意味。到最后，只能草草结束这个环节。

　　黄土墙下，家长和学生腼腆地拿着展示性的物资和捐助金额手牌，身前是由校长和江岭他们牵着的红色横幅，迟雪集飞快按下快门，第一家的走访用时半小时。

　　为了赶时间，胡海全拍板，后面的几家只需要简单慰问几句就好，迟雪集到抓拍宣传要用的照片就好。

　　“这些工作啊，是留给扶贫人员的，你们了解的那么仔细一时也不能够改变什么，你们好好读书，若是以后还记得河西村，就来当开发商。”胡海全语重心长，继续带领他们前往下一家。

　　事儿是这么个事，理也是这么个理，但大家心里很不是滋味，一路上沉默了许多。

　　另一边也同样如此，第一天的工作结束，放学之后大家站在走廊上望着学生叽叽喳喳地跑出校园，不多时，校园空寂无声。
　　他们几个凭栏远望，想说些什么，又不知如何开口。

　　时代在进步，可总有一些人淹没在时代的洪流中。

　　他们无疑是幸运的，而正是因为这种幸运，才让他们知道还有人在困境中艰难地挣扎，这样的对比无疑是残忍的。

　　支教之前他们参与过一次主题为“帮扶的边界”的培训会。那时往届的学生分享自己的支教心得，因为看见别人的苦难而责怪自己的幸运，贬低自己的痛苦其实是正常的心理，但却不能过度内耗，学会平衡共情和自我接纳，是支教路上的必修课。

　　切身体会之后，他们才真正懂得其中深意。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支教之路任重道远，今天的所见所闻或许能在他们心中深根发芽，让”山海相聚，共育花开“不再只是一句雨过地皮湿的标语和口号，而能成为让孩子们走出万千大山的力量源泉。

　　第二天周三，大家调整了心态继续进行家访帮扶活动。

　　最后一家和王军带点儿亲戚关系，拍完照，时间比昨天充裕，王军便和她们话家常，顺便请陈溪的父母周四要去帮忙办酒席。
　　迟雪集们等在门口，陈溪很懂事，给他们倒了水，颜色有些浑稠，她解释道：“这是蜂蜜水，很甜的，我们家自己养的蜜蜂。”
　　她的父母靠着在村边打零工维持生计，也养了一些蜜蜂割蜜到市场上卖。没钱买零食，她和弟妹就好这一口甜水，偶尔切点苹果片进去，不比外面的饮料差。

　　众人一饮而尽，纷纷夸好喝。

　　“你们家还有吗？到时候我们走的时候给你买几罐，拿回去送给家人。”辛柳说，外面市场上可买不到这么天然正宗的土蜂蜜。

　　“有的有的，不用钱，到时候送给你们。”陈溪笑着，然后又拉了拉迟雪集的衣摆，她在她耳边低语：“迟老师，你能跟我进来一下吗？”

　　迟雪集在众人的好奇疑惑的目光中跟着陈溪走进厨房，灶台看起来是好多年前砌成的，白瓷砖有些发黄脱落，但上面整齐干净。陈溪放下杯子，转过身抬眼瞧迟雪集，又垂下眼，欲言又止。

　　“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迟老师，你刚刚拍的那些照片都要放到你们支教的那个公众号上去吗？”陈溪之前用爸爸的手机刷到过，他们家是重点资助对象，公众号上每年都有她家拿着物资金额手牌的照片。

　　那么多年了，从她小学到初中，她的好几个朋友家里都慢慢地摘掉了帽子，只有她家一直是低保户，一直没能脱贫。

　　她父母没有办法，她现在也没有办法，她觉得有点丢人。

　　迟雪集点头，隐约猜到了她的目的，温柔说：“对，我们会挑一些照片放到公众号。你是想让我给你们打码吗？你要是不愿意出镜，我可以不发出去的。”

　　“那迟老师，我们家的照片，你能不能都别发，我......我不想被宣传。”

　　迟雪集拍拍她的肩膀，“好，老师答应你不发。”

　　陈溪脸有些发烫，她知道自家穷，一时很难改变，但青春期的少女，也有羞耻心，她希望自己的贫瘠之处不被看见，不被关注。

　　迟雪集何尝不明白，

　　陈溪抬头看她，眼里有泪花，“迟老师，我一定会好好学习，我家不会一直穷的，我以后要去云城读书，要去看看大海。”

　　迟雪集轻轻地抱住她，眼底也泛起水光，“一定会的，都会有的。”

　　回去的路上，她们问起迟雪集被叫去是怎么回事，得到的回复是“保密。”

　　后来迟雪集向宣传组的队长提议，帮扶的照片最好都打上码，但遭到了拒绝。“主动提要打码的才打，不然全打了像什么样子。又不是拍犯人。咱们这是做好事呢。”

　　最后她能做的也只是答应陈溪的请求，推文中不发她们家的照片。

　　临近支教尾声，有许多材料需要记录归档，连着加班忙了两天，终于在周五放学时赶上王军家的结婚流水席。

　　早上她们直接去蹭了当地的特色早餐，花卷臊子汤。

　　晚上的酒席本来每人准备了两百块的礼金想着一起送出去，但王军不收，“多你们几个人还怕把我吃穷了不成？快快，去找位置坐着。王星，来带老师们坐里面。”

　　院子里张灯结彩，随处可见的红色彩带，酒席从里间的院坝摆到了外面的空地上，十人一桌，早早围坐好位置，你一句我一句，院子里喧闹喜庆，都等着上菜吃席。

　　“你姐姐，新娘子呢？”李鸣问王星。今天的王星穿新衣，还蹭了姐姐的化妆师，打扮的美美的。

　　“在里屋呢？你们要去看吗？”

　　“去啊，我们想和新娘子拍照。”迟雪集带着相机来的。

　　她们去了新娘子王萤的喜房，宽大的床上铺着大红床单，上面堆满了大大小小的喜被。地上洒落着小彩条和金色圆片，一看就是早上接亲弄的，只可惜她们早上有课，没能来看一下当地的喜事习俗。

　　不过晚上她们说好了要等到凌晨两点送亲，毕竟明天周六熬夜不打紧。这种喜事可是很难遇见的。

　　有专业的婚礼跟拍，迟雪集把相机递给一位大哥，她们八人和新娘子来了张大合照，又跟着王星到后厨参观，红帐篷底下，菜品基本已经准备就绪，大长桌上有已经摆盘差淋汁的凉菜，也有刚出炉的热气腾腾的荤素。香气混着油烟味，勾得人口水直流。

　　迟雪集拍着拍着，肚子开始打鸣。

　　她们赶紧回到圆桌上，很快，系着碎花围裙的大哥大姐挨着每桌散发一次性桌布，碗筷，酒水纸巾，还有喜糖，这便是开席的讯号了。

　　迟雪集坐蕙紫和江岭中间，她们这桌还有两个王星家的亲戚，虽然不认识，但借着喜事，也能聊上几句。

　　迟雪集内心雀跃，她还未参加过这种酒席，既开眼界又饱口福，哪能不开心。

　　江岭看她面上带着浅笑，时不时还拿筷子轻敲着白瓷碗边，声音清脆，富有节律，淹没在一片嘈杂声中。

　　他忍不住笑说：“咱们不是不兴敲碗的吗？”

　　迟雪集：“？”

　　“我外婆说，敲碗会把财运给敲走的。”

　　迟雪集睁圆了眼睛，“你怎么不早给我说，敲半天了。”

　　“没事没事，我没敲，我碗给你，财运还在。”江岭交换饭碗。

　　“你俩这么幼稚的吗？”蕙紫说，“听他乱扯。”

　　“那你也敲敲你的碗。”迟雪集朝着她的碗努努嘴。

　　蕙紫身子一扭，“多大人还敲。”不说还好，说了就不能不信。她可是要当富婆的人。

　　笑闹声中，几个系着红围裙的年轻帮工端着菜在大家的热切的注视中，轻巧地穿梭狭窄的过道，一桌桌开始上菜，冷菜，热菜陆续摆满大圆桌。

　　她们桌的亲戚开了啤酒，江岭想着难得放松，允许她们喝上一杯，让他们留半杯等着一会儿新娘子来敬酒时再喝。

　　满汉全席不过如此了，充满人间烟火味的农村酒席果真风味十足，每一盘色香味皆是诱人。她们是大人，不像小孩那般一上菜就哄抢而空，大家很克制地维持着基本的餐桌礼仪，但最好吃的酱香肘子，没一会儿便成了空盘。

　　迟雪集最喜欢吃的是青椒肚块，醇香弹牙，咸鲜交织，越嚼越有滋味。就是离她有些远，她不好意思三番五次站起来夹，夹了两次便只能另寻其他。

　　“需要我给你夹吗？你不嫌弃的我的筷子的话。”江岭低语。

　　这话说的，美食面前，不讲究那么多了吧。

　　被看出小心思的迟雪集笑了：“还是你好。”

　　江岭好手法，一筷子三片肚片，迟雪集吃的满心欢喜，偏偏有人又要揶揄他俩：“你俩都已经这么熟了吗？”

　　“你要是不嫌弃我，我也可以给你夹。”

　　“我嫌弃。”辛柳啐一声。

　　王家请客多，要办三席，吃完头席她们赶快让出位置，来帮忙的村民们利落收拾干净，又摆上桌布，来得晚的很快又坐满了院坝。

　　八个人吃的心满意足，搬了塑料凳，抓了爪子花生放兜里，坐在外面的香樟树下唠嗑。

　　不认识她们的人还以为她们是王萤朋友，有位大姐坐江岭旁边，见他模样俊俏，单刀直入就问：“小伙子，你多大啊？王萤朋友吗？有女朋友没有，阿姨给你介绍一个？”

　　众人憋着笑，程飞然热情地自作主张：“阿姨，他没有，你介绍啥样的？有照片吗？我们替他把把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