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若他拒不 ...
-
回到广业堂时,线香已经燃尽。
教习收齐答卷,整理成摞,正欲封存,却见大门被猝然推开。
明亮的阳光自门外涌入,映亮一室昏暗,端王袍角带风,阔步而入。
“且慢。”他制止教习,目光扫过堂内众人,似笑非笑道,“今日考试提前泄题,在座众位均有嫌疑,现需逐一排查。真相查明前,所有考生不得离开。”
话音落下,满堂鸦雀无声。
众人面面相觑。许多人脸色苍白,额角沁汗,眼神闪烁,惶惶不安。
端王看在眼里,笑意微哂。
皇室将于今日视察国子监,消息早已传遍朝堂。荫生出自权贵高门,信息灵通,其中不乏虚伪谄媚、投机取巧之辈,提前买通教习、得到考题,再由他人执笔作文,现场默写。
若无意外,今日试卷应当篇篇锦绣,字字珠玑,朝廷自然人才济济,百花齐放。
可谓皆大欢喜。
太子未必不知背后真相,不过更爱盛世光景,不愿揭穿罢了。
倒是其中的蠢人,借此机会构陷舒晏,意外揭下了这层假面。
事情变得有趣起来了。
端王饶有兴致地想。
“……可是,作弊者乃是舒晏,她已被现场抓获,不是吗?”
人群之中,有人小声说道,声音虚浮颤抖,明显底气不足。
舒晏随太子踏入广业堂时,正听见这句话。
她抬眼望去,只见堂中人头攒动,已辨不出说话之人的面容,但那道声音却颇为耳熟。
在数据库中比对,轻易便可识出,这是王睿团伙的一员。
太子听闻此话,却温声道:“舒晏舞弊一事,孤可为其证明,乃是子虚乌有,为人构陷。现可予舒晏半炷香的时间,允她查明真相,辨出誊写抄纸、舞弊作乱之人。”
众考生闻言,顿时一片哗然。
“什么?为人构陷?”“太子殿下证明,理当为真。”“半炷香的工夫,找出舞弊之人,这如何可能?”“可别是随意敷衍,找个替罪羔羊吧。”“舒晏竟能劳动殿下作证,这……”“永宁侯府,竟有如此体面?”
众人窃窃私语,低声议论。
舒晏充耳不闻,径自走向教习,说:“请将试卷给我。”
教习略显迟疑,看向不远处的祭酒,祭酒微微点头,他才将试卷交给舒晏。
舒晏没有另去他处,就站在众考生面前,翻阅这摞答卷。
她看得极快,每张试卷都只扫一眼,几息功夫便看了七八张。
端王见状,挑眉问道:“这便能找出罪魁祸首?你不看仔细些?”
他语气玩味,似是兴致盎然,在看一出好戏。
舒晏回答:“这便足够,请殿下稍待。”
她继续翻阅,面容平静,泰然自若,看过所有试卷后,从中抽出一张,“是他。”
她的动作是如此流畅,不见思考与停顿,自然且迅速,从容而笃定,仿佛只是随手拿来一张试卷,便要以此为证。
端王将信将疑,接过试卷,只看一眼,便顿住了。
“……好眼力。”半晌,他道。
然后,他将试卷转呈太子,“请太子殿下过目。”
太子接过试卷,与泄露试题的抄纸作对比,却微微蹙眉,沉吟道:“笔迹确有几分相似,但并非全然相同。你如何确定?”
舒晏语气平稳,从容不迫:“比对字迹,重不在形似,而在习惯。须知私下写字与考场撰文,两者场景不同,前者随手挥就,后者认真誊写,笔迹自然不同。但书写习惯却非一朝一夕能改,笔迹可摹,笔性难仿。”
“殿下请看,此人写横折时,习惯在折处提笔,故折后之撇笔力虚浮;写横不顿笔,写竖不出锋,凡遇‘之’字,顿笔与横画相连,笔意绵软,凡‘人’字部,撇与竖彼此孤立,互不相接……试卷之中,再无第二人有此书写特征。”
太子观察片刻,见果真如此,叹道:“确实观察入微,令人心服。”
他看向卷首姓名处:“徐泽,此人是谁?”
他是王睿的狐朋狗友之一。
徐泽正在堂上,闻言脸色惨白,仓皇道:“不、不是我……不是我,我是冤枉的,我没有……殿下明鉴……”
他惶惶转头,匆忙看向王睿。却见王睿目不斜视,面无表情,只望着前方的舒晏,眸色幽深,神情莫测。
徐彦软倒在地。
他明白,这场陷害的罪魁祸首,已必定是他。
他不能供出王睿,一旦牵连过多,小事变大事,不仅定国公府会记恨于他,恐怕太子也将不喜。毕竟,王睿的长姐正是嫁于太子,现为东宫良娣。
徐彦冷汗涔涔,只觉心神俱颤,惶恐无依。
这时,他不由想起昨夜王睿安排此事时,那轻狂放肆、鄙夷不屑的神情,与漫不经心、噙着笑意的话语。他说:“考试舞弊,品行不端,被太子当场抓获,她必定会被赶出国子监,前途也算完了。到时候,谁都能踩上一脚。”
如今,这副命运落在了他的头上。
只因他殷切讨好,自告奋勇,主动请缨道:“不错,我看这次那小老鼠能往哪里逃。我已经迫不及待,要看她求告无门、惶恐哭泣的可笑模样了!”
徐泽只觉天旋地转,恨不得昏死过去。
“不、不是我……我是被冤枉的……”他喃喃道,涕泪泗下,簌簌颤抖。
这副惶恐心虚的模样,与舒晏方才的从容镇定、侃侃而谈,形成了鲜明对比。
太子心中已有偏向,沉声道:“铁证如山,你还敢狡辩?将他带上前来,仔细审问。”
祭酒不敢耽搁,连忙与司业、教习一同,将徐泽架到人前。徐泽已难以站直,瘫坐在地,汗如雨下,抖若筛糠。
太子负手而立,语气威严,“真相如何,你从实招来。若据实以告,还可容情,若矫言伪饰,罪加一等。”
然而,徐泽战战兢兢,已被吓破了胆,说不出完整的话来,语无伦次,只一味道:“不是我……冤枉、冤枉……”
太子皱起眉头,不悦道:“你想抗罪?”
端王见状,唇角泛起一丝嘲讽的笑意。他侧眸看向舒晏,含笑问道:“若他拒不认罪,你待如何?”
舒晏回答:“证据确凿,事实已定。”
端王说:“可他分明不招,且是官宦子弟,不好动刑。你如何让他认罪?”
他没有看太子,只是望着舒晏。
舒晏便说:“若太子殿下准许,我来问他几句。”
太子略感意外,“此子狡黠,胆量既小,心性且奸,恐不好相与。”
舒晏并不为难,只问:“徐泽,昨日下午,银杏林旁、莲湖之畔,我们见过一面,是与不是?”
徐泽微怔,不知她为何提起无关话题。但他惶恐混沌的心神,到底从这精准的、明确的问话里,拎出一线清明。
“……是。”他低声道,嗓音犹带颤抖。
“彼时与你同行者,乃王睿、赵恒、郑钧、魏然、杜衡,对不对?”
“对。”
“见面之后,你我斗殴,你们落于下风,是不是?”舒晏继续问。
“是。”
徐泽仍记得那时,舒晏从容清淡、游刃有余的身影,和自己摔倒在地、手忙脚乱的狼狈。
那时竟不觉得羞愤,只是愣愣地看着她,好似被攫去了心神。
待到事后回想过来,才觉恼羞成怒,颜面尽失,不堪回首。
“在那之前,你们刚从国子监外饮酒归来,对吗?”
徐泽犹豫片刻,“对。”
“为何饮酒作乐?”
“因为、因为……”徐泽吞吞吐吐。
“因为你们得知了考题。”舒晏替他说。
徐泽惊愕抬头,失声道:“你怎么知……”
他停住话语,但脸上的神色却表明,舒晏说的正是事实。
“我观你们几人答卷,开头辞畅理明,卓有见地,中间立论平平,东拼西凑,结尾收笔仓促,却有几句切中肯綮。文辞前后不应,行文不畅,却又偶有珠玉之见,可见提前预背过文章,却未曾记熟。”
“我推测,你们应当得知考题不久,昨日最有可能。”舒晏平静地说。
徐泽怔怔仰头,看向舒晏,“你、你……”
竟如此洞察入微,有理有据,断明真相。
可往日为何……
徐泽无言以对,失魂落魄。
他知道,大势已去。
“你我素有旧怨,你们提前得到考题,知晓皇室巡查之事,故借机陷害于我,是否如此?”舒晏问。
徐泽颓然说:“……是。”
其实,此刻已无需他多言,舒晏寥寥数语,便将真相勾勒出了大半。
讯问心神慌乱之人,最忌漫无目的地询问,让他说明事情原委。他正处于惶恐混乱之中,唯恐落实罪名、牵连己身,如何能条理清晰、讲述真相?此时的最佳策略,当是给予封闭式提问,让其简单回答,循序渐进,由浅入深,辅以推测与诈供,逐步还原真相。
若嫌犯经验丰富,深谙反审讯之道,则需漫长的拉锯战,轮番讯问,待其疲惫露出破绽,再乘胜追击。但徐泽并非惯犯,他出身优越,未经风浪,不过稍用技巧,便可问出实情。
太子见状,眼中流露出赞赏,“原来你不仅擅诗文,敏观察,更机智聪慧,见微知著。只从数件小事、细枝末节,便可推断事情全貌。张大人,孤看今日这考题,倒是考对了,正是刑清讼简,明察秋毫。”
祭酒脸上堆起笑容,“不敢,不敢,全仰赖殿下慧眼,方识破此阴谋构陷。”
他笑容殷切,语气谦卑,眼底却暗藏忧色。
太子仁厚宽和,不知事情能否到此为止。
然而,端王懒洋洋地道:“其他的呢?谁组织了泄题,还有多少人参与舞弊?”
祭酒额上的冷汗,登时滚滚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