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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你以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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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王未看祭酒,只是看着舒晏。
舒晏却面不改色,不见为难,只道:“构陷一案,已有初步结果,而舞弊之案,却牵连甚广,如何处置应看两位殿下心意。若要穷根究底,肃清学堂,当以徐泽为线,严查国子监上下,如此可整顿学风,涤荡积弊,隐忧却在人心震动,朝野侧目,或使朝廷风评受损,两位殿下泥沼缠身。”
国子监乃雍朝最高学府,若舞弊成风,皇室与朝廷威严何存?
“若要以儆效尤,快速结案,只需查清泄题教习与首恶数人。如此行事,胜在事态可控,太平无事,两位殿下不沾是非。隐忧则在积弊仍存,日后或可死灰复燃。如何决断,只看两位殿下的利弊权衡。”
是严查彻查,还是点到即止,非她所能左右。
她只能根据分析,给出建议而已。
话音落下,却满堂寂静。
谁都没有想到,舒晏竟这样直白、冷静、不加伪饰地,将两种选择及其利弊清晰阐明,应对端王的咄咄逼人。
若是严查,自然人仰马翻,风声鹤唳。可国子监的旬考,毕竟不同于科举考试,即便查明,也不过内部处置,至多将学生逐出国子监,日后不再录用,并非触犯刑律,没有严重后果。
可作弊的荫生,皆出自权贵高门,风波过后,世家固然颜面无存,陛下也将面上无光。
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国子监是朝廷教化之地,却舞弊之风盛行,是谁之错?
学生有错,教习有错,祭酒有错,朝廷亦有管理不善之责。
小事变大,固然可肃学风,可牵连过广,未免得不偿失。
若大事化小,便可高举轻放,只问首恶,以儆效尤。届时风波过去,依旧太平安稳,歌舞升平,众人皆不伤筋动骨,反倒感念皇室恩德。至于后续,学风如何,学子素养……世间何处不如此?
有光则有影,不过锦缎一匹,盖过污浊罢了。
如何决定,只看皇家贵胄的权衡与心意。
端王一定要舒晏的答案,岂不是在为难?
倒是舒晏,并未感到为难,眉目平静,不起波澜:“若我来决定,从长远利益考虑,应当彻查整顿,剜腐疗毒,以一时之动荡,换来日月白风清。但我并非决策者,对此事无决策权,只能提出建议,供两位殿下参考。”
这是她常做的事情:提出多项建议,供人类决策。
端王敛眸,定定地凝视她片刻,忽地笑了一声。
“你说的对,”他缓声道,“此事如何,请太子殿下定夺。”
太子闻言,却摇了摇头,失笑道:“你们二人,何必要非此即彼、非黑即白?国子监是朝廷育才之地,学生皆为朝廷栋梁,该当清风劲节、克己慎行,此事绝不可姑息,任由歪风邪气滋长。”
然而接下来,他却话锋一转,又道,“但孤也相信,诸君立身持正者多,徇私舞弊者少,不可尽数视同嫌犯,使人人自危,互相猜忌。圣人设教,本意是使人向善,而非使人畏罪。”
太子气息平和,含笑吩咐道:“张大人,你是国子监祭酒,掌教化之责,督学风训导。此案便由你亲自调查,从泄题源头查起,将舞弊之人查清,肃清学弊,正本清源,可否?”
太子这番话,执中守正,刚柔并济,令人挑不出错处。
祭酒深深躬腰,“臣谨遵太子殿下吩咐,定当尽心调查,绝不姑息。”
“以云峥之见,此举可否?”太子又看向端王。
端王垂下眼睛,“殿下安排妥当,臣弟心悦诚服。”
他的长睫投下淡淡的阴影,眼角余光却闪过几分讥诮,转瞬即逝。
舒晏看在眼中,分析他的微表情:这位殿下,看似敬服,实则讥愤,并不认可太子的行事。
但太子地位在他之上,大庭广众之下,他没有选择据理力争。
只是满心讽刺,冷眼讥嘲,强压不满。
因为太子的做法,究其根本,其实是选择了第二条路,息事宁人。
他虽说得冠冕堂皇,不容姑息,却是让祭酒来调查。祭酒是国子监的长官,事情由他主持,事态便不会失控。他有充足的时间查明原委,遮掩痕迹,让事情大而化小,简单干净。
国子监必会风清气正,只是几位学生年少无知,做下错事罢了。
因为祭酒和国子监乃是利益共同体,若国子监纲纪败坏、舞弊成风,他作为最高长官,也难辞其咎。
一场风波,轻飘飘地落下了。
舒晏从这场风波里,看见了人性。
以个人利益、当前利益为第一选择:涉案者不愿深究细查,唯恐牵连过深,自身难保;决策者不愿大动干戈,担忧泥沼缠身,见罪于人;旁观者不愿违逆兄上,即便满腔讥讽,仍假言同意。
趋利避害,便是人性。
舒晏在脑海的数据库中,做下如此记录。
事情结束后,太子与端王启程离开国子监。
临行之前,太子立于廊下,对舒晏道:“君之才德,如皎皎明月,熠熠生辉,万不可囿于荫生身份,止步不前。八月秋闱在即,考生云集雍都,群英荟萃,文风鼎盛,君可执笔入闱,一展胸中丘壑。”
舒晏回答道:“谢殿下抬爱,我愿勉力一试。”
她依旧平静,像深不见底的湖水,无论外界如何变化,始终平稳如初,不起波澜。
太子笑起来:“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宠辱不惊,好俊的品格。来日麟阁标名、玉堂金马,指日可待。”
他态度和善,言辞推崇,不以身份为尊,折节下交,正是礼贤下士的做派。
端王没有再说话,意兴阑珊。他的目光自舒晏身上一掠而过,浮起些许复杂。
永宁侯府,竟也能生出如此玲珑剔透、玉山映彩的人物,实在难得。
他在心中淡淡地想。
两位皇室贵胄离开后,国子监终于重回安静,众考生这才敢散去,如释重负。
下午的考试如常进行,但考生经此一事,大多心浮气躁,难以静心答题,文章前言不搭后语,大失平日水准。只有舒晏不受影响,仿佛上午的风波未曾发生过,神态淡然,行止自若。
看其答卷,其诗清丽雅致,其文浑然天成,满卷文采飞扬,令人叹服。
祭酒阅览后,怔了半响,叹道:“此子博览群书,灵心慧口,又兼品性如玉,风骨清嘉,日后前途不可限量。”
司业笑道:“我朝素来重文,太子殿下尊贤重士,舒晏此番得其青眼,日后必受提携。还要恭喜大人,国子监英才辈出,桃李芬芳。”
祭酒叹了口气,“这是后话。如今只盼舞弊之事,尽快尘埃落定,我等方能安心。”
司业沉吟片刻,低声道:“此事说难也难,说易也易。那徐泽证据确凿,无可非议,但其余涉案人等,均需依靠其口供,进行后续调查。依下官之见,此子并非大奸大恶之徒,不过一时糊涂,走错了路,倒不必严刑峻罚。只与他好生分说,他定会配合。”
祭酒安静片刻,心照不宣道:“我也如此作想。何必严加审讯?他也读过许多年书,知书达理,自晓得厉害,必不敢隐瞒。”
言及于此,两人相视一笑。
另一边,舒晏自广业堂离开,返回号舍。此时天边暮色四合,盛夏的晚晖温柔灿烂,洒在青砖路与古榕树上,投下细碎明亮的光斑。舒晏踩着碎光,身姿挺拔,目不斜视,一路前行。
“舒兄。”有人从后方赶来,追上了她。
是张景。
他与舒晏并肩而行,笑道:“舒兄今日堂前应对,不卑不亢,条理分明,实在令人敬佩。”
舒晏回礼,“张兄过奖。”
张景说:“在下并非恭维,实乃三日不见,刮目相看。从前我只以为,舒兄内敛含蓄,讷口少言,栖身国子监中不过度日而已,却不知舒兄自有丘壑,大巧若拙,有临危不乱、一锤定音的魄力。”
“今日堂上,舞弊构陷在前,拒不认罪在后,两位殿下气度非凡,端王又接连逼问,情形何等危急。换作旁人早已汗流浃背,惶惶不知所云了,舒兄却能从容剖析,直指要害,这等心性气度,我等望尘莫及。今日过后,王公子必不敢再胡作非为。”
他似乎认为,今日之事乃是舒晏苦心安排,为摆脱王睿所做的筹谋与报复。
但舒晏并无此心,不过随波逐流、顺势而为而已。
舒晏只好道:“张兄赞誉太过,在下汗颜。”
张景笑道:“舒兄不必过谦,是我从前有眼无珠,为表象所惑。”
他抬起眼眸,认真地看着身侧的舒晏。
说来奇怪,舒晏身上不过寻常衣衫,既无名贵纹绣,亦无华彩点缀,可她就这样静立着,却自有一股清贵华丽之气,似月下雪松,山间霜皑,俊雅出尘。或许是她的相貌太过出色,眉宇之间风流蕴藉;亦或是她的姿态过于平静,任凭世事纷扰,她自岿然不动,静水流深,更显仪态雍容。
他想起雍都的风流才子,王公贵族的座上宾客,想起赏花宴的文采华章,琴歌声里的少女心事。
今日之后,格局要变了。
至于王睿……
不过昨日黄花,过眼云烟。
张景这般想着,却在号舍前的假山旁,看到一位华服公子斜倚山石,抱臂而立。他体格健壮,直直看向这边,脸色阴沉,目光凶戾。
竟是王睿。
王睿没有理会张景,只看着舒晏,冷声道:“舒公子,好大的能耐啊。”
“你以为,这样就能翻身,让我伤筋动骨?”他冷笑一声,递出一封薄信,“姑父的信,看看吧。”
舒晏上前接过,果然是永宁侯舒怀谦的信件。
纸上寥寥数语,语气强硬,让她尽快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