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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你若说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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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打扰其他考生,先带出来。”杏袍太子眉目微敛,沉声道。
他审视着舒晏,却发现她面色平静,没有分毫惊诧、慌乱与惶恐。
她平稳地放下笔,将桌上答卷理好,从容起身,与他们一同离开广业堂。盛夏艳阳泼洒,暑气蒸腾正浓,她身姿挺拔,行止淡然,竟比身旁面如土色、惶惶不安的国子监祭酒,更添几分镇定风骨。
“你倒是镇定,”这时,身着蟒袍的端王说道,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舒晏,“是假作平静,还是知晓内情?”
面对舞弊之罪,这位学子竟表现得如此淡定,气定神闲,安之若素,双眸平静无波,没有分毫涟漪。
这不同寻常。
端王挑起长眉,心中浮起些许兴味。
舒晏的确很镇定,或者说,她没有其他情绪。她只是平常而普通地分析,推理陷害自己的人选,演算如何让形势有利于她。
但是,即便后续不利,果真将她开除,也不会引起她的情绪波动。
AI本就是没有情绪的,只有算法、逻辑和数据。
舒晏开口道:“在下无罪,所以镇定。”
“证据确凿,当场抓获,你自认无罪?”太子沉声问,眉目威肃,语气莫测。
“是的。”舒晏回答。
“如何自证?”太子问。
舒晏平静道:“证据有三。一来,若我提前知晓题目,心中默记即可,何须誊写题目、放于桌下,自留罪证?即便我记性不佳,难以背诵全文,也该准备答案的抄纸,而非题目的抄纸,此举不合情理。”
“二来,此纸名贵,其坚洁如玉,细薄光润,密如蚕茧,质地缜密而无帘纹,虽薄却挺括坚韧,垂之如帛,触之如脂,着墨不洇,乃上好的澄心纸,雍都城内无处售卖,非权贵不可得,我并无此种纸张。而有此纸者,非富即贵,更不会为利所惑、兜售考题。”
“三来,字迹不符。纸上笔迹虚浮松散,笔画轻飘,线条绵软,起落仓促,虚而不实,与我字迹截然不同。刑名诉讼中,常有辨别字迹真伪,以断是非、定曲直之举,一辨便知,无需多言。”
“综上所言,此事不过一次拙劣的、仓促的,未加思考、漏洞百出的陷害而已,不足为虑。”
舒晏平静道,不徐不急,有条不紊,逻辑清晰,娓娓道来。
她从容而立,肩背平直,抬首挺胸,纤细的身影如同一支绿竹,迎风而立,飒然清韧。旁边种着一株古老粗壮的榕树,树冠茂密,绿荫匝地,其沉静古朴、雍容清雅之气,与她正相称。
太子难掩意外,看她的目光略显不同。
不论真相如何、是否舞弊,面对天皇贵胄的诘问,能够不慌不忙,条分缕析,从容阐述见解,已超过朝中半数官员,绝非寻常学生可比,足见心性不凡。
他的心中,已隐隐相信她不曾作弊,只是为人所害。
如此见地,何须作弊答题?
他与端王代表皇室,视察国子监的消息早有传出,广业堂专门排布座次,若有心之人提前布置,的确可以构陷学生。
但他仍然道:“你之所言,仅能说明此纸非你所写,无法证明你未预闻考题。方才我观你答题,落笔不停,行云流水,不见停顿思考,仿佛文章已在心中。这是你撰文的常态?”
他看向祭酒,问道:“张大人,此子平日学问如何,能否写出这般文章?”
祭酒躬身低头,神态恭敬惶恐,“臣、臣总领监务,不亲督课业,不甚知晓……司业掌教务,应知详情。”
祭酒所言不假,其掌国学训导、风化之本,统领监务,主持文教,通常不亲自参与教务,督察教学、主持考校乃国子监司业的职责范围。
司业战战兢兢,小声回道:“其过往考试,监中均有留档记录,并不十分出类拔萃……然则文章一事,常有佳句天成、妙手偶得,或可灵感涌现、滔滔不绝,不可妄下论断……”
他说得吞吞吐吐,模棱两可,全是推诿之词。
端王嗤笑一声,对舒晏道:“司业的意思是,你往日才学平平,如何今日突然写出锦绣文章?”
“不、不……”司业大惊失色,慌忙道:“下官的意思是,文章本与灵感息息相关,常有素日平庸、一鸣惊人者,不可,不可……”
端王懒洋洋地打断他:“实务策论,讲什么灵感天成。”
他看着舒晏,“你若说不出实证,舞弊的罪名,可就坐定了。”
他姿态懒散,笑容玩味,深邃锋锐的眉眼里,却绽出明亮的、期待的光芒。
“云峥。”太子微微蹙眉,低声斥道,语带警告。
端王的这番言语,太过咄咄逼人,几乎是蓄意为难。
端王置若罔闻,只是望着舒晏,“你要如何辩解?”
他期待着舒晏的回应。
而舒晏面不改色,平静说道:“才学一事,何须辩解?殿下若不相信,可现场出题考校,若我能答,便足以自证,若我不能,再说其他。”
在场众人皆是一怔。
端王高高挑眉,兴味道:“你敢现场撰文?”
舒晏说:“为何不敢?”
“好,有胆色!”端王笑起来,“不如请太子殿下出题?验一验这学生的本事。”
太子无奈摇头,语气温和了几分:“你呀……好吧,且来试试。”
他沉吟片刻,肃声道:“盖闻穹壤剖判,乾坤肇位;帝王御极,经纬三才。文者,日月之华光,所以陶钧万类;武者,雷霆之威柄,所以镇靖八荒。”
“问:文德何以敷施,能使九域风淳、四夷向化?武功何以张弛,能使烽烟永息、金瓯无缺?文与武相济为用,德与功并耀中天,何以臻郅治之隆,垂无疆之祚?”
这是问朝堂文武之道,如何弘文兴武,安邦定国。
舒晏在顷刻间作答:“余闻天有两曜,文光与武曜同悬;地有四渎,德泽与功泽并流。帝王之御寰瀛也,执文柄以煦群生,秉武枢以镇六合。非文,则治道无由而化;非武,则国基无由而安。”
这是开题,阐明题意,引出下文。
“故尧舞干戚而苗民格,汉崇礼乐而匈奴服,唐修文教而夷狄宾。文以辅德,武以济功,此亘古不易之恒经,帝王御世之要道也。夫文德者,治世之琳琅,化民之黼黻也。其施也,非徒雕章琢句、粉饰太平而已,乃在布德音、敦礼乐、崇教化、正人心。昔者舜弦五弦之琴,歌南风之诗,而天下和;周制六官之典,颁九畴之书,而万邦宁……”
这是起论,讲明观点,阐发题旨。
舒晏的声音不徐不急,平稳柔和,没有丝毫迟疑、思索与停顿,仿佛早已成文在心,信手拈来。
事实也是如此。她的数据库涵盖古今政论,文字整合与逻辑处理的速度远超人脑,让她能在分秒之间,生成数篇华彩文章。
一篇千字策论,脱口而出,一气呵成,引经据典,字字珠玑。
众人的神色逐渐变化,沉思、惊疑、震撼、赞叹……
待她收尾讲完,现场已一片寂静。
太子神色慎重,肃容再问:“可会作诗?”
舒晏回答:“可。”
“便以静心为题,赋诗一首。”
舒晏回答:“独坐清林下,闲听涧水鸣。无心云自去,明月伴身轻。”
“好美的意境,清幽淡远,自在空明……”祭酒喃喃道。
“以咏夏为题,再作一篇呢?”太子又问。
舒晏随之回答:“竹径清风起,泉声落石苔。山空蝉语静,闲坐夏阴来。”
太子看着舒晏,目光慎重,赞叹道:“君之才思敏捷,令人叹服。”
然而此时,端王却再次插口,笑道:“风景小诗,景物单薄,或可提前背诵。需得出其不意,方见真章——你可敢写大漠孤烟、边塞烽火?”
云舒并不迟疑,回答道:“瀚海苍茫万里秋,雄关屹屹倚寒流。雕弓夜挽霜侵甲,铁骑朝驰风满裘。岂为浮名轻远戍,愿倾忠胆护神州。平生浩气凌苍昊,笑对风沙意未休。”
端王怔住了。
“你……”他怔怔地看着舒晏,难以置信,“你可到过塞外,见过战争?”
舒晏回答:“并未,不过从诗书中来,牵强附会罢了。”
她的诗词文章虽为原创,却熔铸了人类文明中的千古名篇、传世名句,从遣词造句、平仄对仗,到景物意象、风骨情怀,皆是千锤百炼到极致,自然不落俗套,令人惊艳。
“雕弓夜挽霜侵甲,铁骑朝驰风满裘……”端王低声道,“未至边塞,却已胜边塞。”
“好诗。”太子赞道,“风骨雄浑,豪情凛然,气势磅礴,与前诗的清幽淡雅截然不同,足见真才实学。”
“张大人,正要恭喜国子监,得此麒麟才子。果然少年英才,芝兰玉树。”太子笑意款款,温声道:“来日春闱场上,必当状元之才。”
“殿下过誉,此乃殿下慧眼识才,微臣愧不敢当。”祭酒连忙道。
太子含笑看向舒晏,“还未问过你的姓名,如今是何功名?”
舒晏回答:“舒晏,荫生入监。”
太子微微一怔,随即笑道:“原来功勋后裔中,也有如此惊才绝艳之人。姓舒,可是永宁侯府上?”
“正是。”
“永宁侯家风清正,果不其然。你可有表字?”
“尚无。”
“如此……”太子微微沉吟,便要开口。
“太子殿下,”端王突然出声,笑着打断道,“不若待其来日登科,由座师赐字,成就一段佳话。”
太子没有回答,静了片刻,才笑道:“也好。”
然后,端王看向舒晏,直截了当地问:“那这桩舞弊陷害,你打算如何处置?你虽未作弊,然而国子监旬考提前泄题,却是事实。”
舒晏说:“我可回广业堂,比对众生字迹,找出撰写试题之人。”
“这……监中考生数百,逐一比对,未免繁琐耗时……”司业略显迟疑。
“半炷香的时间,足够了。”舒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