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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夺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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宾客已然到齐,平坛四周坐满了世家子弟,人声熙攘。
皇帝率先开口,声线沉朗,震彻周遭:“今日朕与皇后在此,专为永宁郡主择婿。无论郡主今日选定何人,在场诸人皆不得放肆胡闹,违者,下场自负。”
话音落,身旁掌事太监吴公公扬声唤道:“第一组,永州刺史之子林太湖,骠骑将军之子蒋冲,城门校尉之子王令,上前觐见。”
三人应声正欲抬步登坛,窦娆却忽然叫停,微微欠身致歉:“各位公子不必上前,本郡主心中早有合适人选,今日劳烦诸位前来,还望见谅。”
此话一出,满场俱静,转瞬便爆发出阵阵低议,宾客们交头接耳,纷纷揣测窦娆心许之人。大半人都目光灼灼地望向梅清羽,皆认定永宁郡主这般身份,定然会择选才貌家世皆属上乘的他,断无旁选。
梅清羽满脸沾沾自喜,方才那点戾气尽数消散,反倒十分享受周遭投来的艳羡目光。他转头对着身侧的崔枕说:“崔兄,往日你数次向郡主表明心意,可今日不过是我的陪跑罢了。”语气里尽是炫耀与轻慢。
“不过无妨,日后我定携郡主。”顿了顿,改口说道,“不对,是爱妻,登门致歉。”
崔枕哪忍得下这等羞辱,当即冷声回怼:“方才郡主对阁下的态度,在场众人有目共睹,你怎就笃定郡主必会选你?没准郡主往日对你只是一时新鲜,真到今日,你半分边都沾不上。”
梅清羽冷哼一声,依旧自视甚高:“郡主宠我,平城上下人尽皆知。崔都尉怕不是久不在京,连这等事都未曾听闻吧?”
崔枕懒得再与他置气,索性移开视线不再理会。
另一边,窦娆远远瞧着梅清羽那副志在必得的模样,心底反倒生出几分期待。若待会他听闻自己选了旁人,会是何等神色?还能如此刻这般得意忘形吗?
这时,吴公公轻步走到窦娆身侧,躬身低声问询:“郡主,您选的是哪家的公子?奴才好宣他上前来。”
窦娆道:“崔尚书之子,崔枕。”
吴公公闻言了然,当即转身高喊道:“崔尚书之子崔枕,速到前来觐见!”
一声唱喏落定,四周喧闹骤然静了片刻,宾客的目光齐刷刷扫向崔枕,惊羡与诧异交织在一处。
刘大夫人也甚是惊愕,不曾想窦娆真的会选择旁人。
梅清羽脸上的得意僵了一瞬,像是没听清般愣在原地,随即脸色沉了下来,全然将方才皇帝所言抛之脑后,站起身,扯着嗓子道:“吴公公,你莫不是传错了?郡主心选的,怎会是他?”
无人理会他的失态。崔枕闻声有些吃惊,眼底是难掩的怔然与狂喜,他狠狠回瞪了梅清羽一眼。随后定了定神,起身阔步朝着窦娆的方向走去,玄色锦袍衬得身姿硬朗,每一步都踏得沉稳。
同时周围的窃窃私语再度响起。
“怎么不是梅小将军?”
“真是出乎意料,比戏班子的戏好看。”
“你们瞧,梅清羽脸是不是青了?”
“大快人心啊!他平日仗着郡主趾高气扬,对我们是呼来喝去,如今郡主竟然没选他。真是一个笑话!”
窦娆唇角挂着一抹浅淡的笑,静静望向朝自己走来的人。
崔枕行至阶下,躬身行礼,声音清晰,先参拜了帝后:“臣崔仲元之子,崔枕,见过陛下皇后。”
“免礼。”
后又微微俯身,面向窦娆:“崔某见过郡主。”
“无需拘礼。”窦娆无比温和道。
她起身拾阶而下,立在崔枕身侧。
崔枕唇角抑制不住地微微上扬,连指尖都在轻颤。他倾慕窦娆多年,却从不敢奢望,先前又知她心有所属,更加不敢迈步,未曾想今日她竟真的选中了自己。
二人并肩而立,面向宾客。窦娆声音清冽铿锵,一字一句,穿风破堂:“今日我择定的良婿,便是崔尚书长子,崔枕。”
“我不同意!”
梅清羽厉声打断,脸色涨得通红:“娆儿,你定是选错了!为何不是我是它崔枕!你往日分明心悦于我啊!”
他一副可怜又无助的表情,急忙道,“前些时日雨中负你,是我之过,可并非我本意!难道让你在雨中,我的心不痛吗?此事我愿赔罪,是我对不住你!可你怎能因一桩旧事,便轻易另择他人!”
“你了解崔枕吗?就敢轻易选择?”
是啊,她对崔枕并非知根知底,可他也比梅清羽好上万倍不止。
窦娆心底冷笑。事到如今他竟还有脸提起那场雨?若记忆不错,她那时曾在雨中等了他整整一个时辰,如今想来,只觉当年愚蠢至极。她正要开口,身旁的崔枕已先一步喝止:
“郡主既已选我,梅公子何必在此纠缠不休,难不成是要逼迫郡主吗?”
话音一落,周遭看热闹的世家子弟纷纷附和,“是啊,梅小将军,事已至此,何必强人所难。天下哪有不散宴席?”
梅清羽却全然不顾周遭的劝解。他父亲乃手握兵权的大将军,子辈中少有与他平视者,今日居然在此蒙羞,他脸面简直荡然无存,若不找回些许,日后简直无颜面对旁人。
他现在根本摸不清窦娆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已经被妒意与不甘冲昏头脑,愈发失了分寸,吼道,
“郡主,你是不是故意气我!就为逼我服软!好,是我对不住你!我认错,这还不够吗!”
语毕,他竟大步上前,伸手便要去拽她。
皇帝听得骚动,眉峰一蹙:“何人在此喧哗,敢扰郡主?!”
吴公公咪眼望了望,躬身回禀:“回陛下,是梅大将军之子,梅清羽。”
“放肆!”皇帝怒喝,“梅家竖子,郡主既已择定良人,岂容你在此撒野?还不将其拦下。”
两侧侍卫当即上前,架住梅清羽的臂膀。他拼命挣动:“娆儿,你为何不选我?快向陛下禀明,你是选错了,你心里要选的人,本是我才对。”
窦娆只是淡淡摇头,看向她的眼睛早就没了往日的柔和,更多的是不耐和厌恶。她不答反问,字字诛心:“梅公子此言何意?从前我虽倾慕于你,可你对我从未有过半分情意,我何苦在你身上徒耗心力,又怎会选你为夫?莫不是戏本读多了,妄想与本郡主佳偶天成?”
梅清羽还想说些什么,却被侍卫拖拽着押至坛下。周遭宾客顿时窃窃私语,看向他的目光,方才的艳羡早已烟消云散,只剩毫不掩饰的鄙夷与嘲讽。
闹剧过后,窦娆唯恐崔枕会因此不愿与她喜结连理,便又向众人宣说一遍:“今日本郡主所选之人是崔尚书长子崔枕,并非他人。”
崔枕脸上那叫一个高兴,心里都暖暖的。
而远处,眉眼与崔枕有三分相似的男子,眼底悄然掠过一抹感伤。
二人面向帝后。
窦娆首先谢道:“谢陛下、皇后娘娘为臣女主持择婿大典。”偏头看向身侧之人,声音甜滋滋的,“今日臣女选定崔枕,愿与他缔结良缘。”
崔枕也道:“不知陛下与娘娘可否应允?微臣发誓,此生此世绝不辜负郡主。”
皇帝道:“皇后与刘夫人有何看法?”
皇后道:“既永宁郡主择得良婿,本宫只能送上恭喜了。”
刘大夫人顺了窦娆的意,回:“娆儿有自己的想法,臣全然支持。”
皇帝旋即朗声道:“朕也无异议。崔枕,你既得郡主青眼,往后当护她一生周全,勿负朕与郡主所望。”
崔枕叩首,字字恳切:“臣,崔枕,定护郡主一生一世,且此生绝不纳妾,唯郡主一妻。”
话音落,坛下响起阵阵恭贺声。
窦娆似有所感,侧首回望,目光再度与崔兰玉相撞。他只是怔怔坐着。
择婿大典结束,各家公子陆续离场,梅清羽被侍卫押走后便没了踪影,直至窦娆移步马车前,也再未露面。她心头郁气尽散,只觉神清气爽。
与崔枕作别时,他郑重告诉她,明日崔父崔母会亲自登门拜访靖王府,叫她安心,他绝不欺她。
窦娆正欲抬步登车,身后忽传来一声轻唤,声音清润悦耳。
“郡主,留步。”
她转身,便见崔兰玉徐徐走来,身姿挺拔。日光映射下,他的脸轮廓利落,剑眉斜飞,眉骨在光线下凝出阴影,肤色白皙,五官被光影勾勒得精致无比,俊朗得入目难忘。
“崔家二公子?何事?”窦娆语气平和,问道。
崔兰玉行至她面前半臂处停步,拱手作揖,客套道:“郡主今日择我大哥为婿,乃崔府家门之幸,崔某在此谢过郡主垂青。”
“崔家世代在朝为官,百年素来如此,家风自然谨严。我选择他,乃是本郡主看中崔家百年世家的门风,端方持正,清誉在外。婚后想必崔枕也会真心待我。”窦娆面上含着真切笑意,毫不吝啬地对崔家赞誉道。
崔兰玉垂着眸,长睫掩去眼底情绪。顿了顿才抬眼,看向她,眸光里掺着一丝疑问:“郡主过誉了。不过只是有一言,崔某冒昧,想问问郡主。”
窦娆挑眉,示意他说下去。
“郡主今日择定大哥,是真心所愿,还是另有他因?”他问得极轻,却字字清晰,目光紧紧锁着她的脸,似想从她眼底寻到答案。
窦娆唇角微勾:“婚姻大事,岂容儿戏?我择崔枕,自是真心所愿。”她说的干脆直接。
崔兰玉追问:“郡主可是心悦我大哥?”
窦娆一时噎住,竟不知如何回应。她对崔枕,谈不上喜欢,也无半分厌恶。重活一世,她早看透世事岂都能如意?况且选了崔枕,她远在榕郡的幼弟,也能有崔家照拂,多一分安稳,她也少些操劳。
她沉默不语,不明白他为何突然如此问。难不成是崔枕交代的?她腹诽着。
片刻后,她才淡淡回他:“这与你无关。”
崔兰玉却不退让,凝视着她的眉眼,语调轻缓:“是无关。郡主对我先前所言不做答,那便是无感了。”
“你究竟要说什么?”窦娆蹙眉,眸底漾起一丝困惑。
少年缓缓俯身,目光温柔滚烫,一字一句,低沉入耳:“兰玉想说……我倾慕永宁郡主已久。”
话音未落,他上前一步,不等窦娆从震惊中回神,他微微偏头,温热的气息拂过她泛红的耳廓,嗓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顽劣的挑逗:“不对,是倾慕……嫂嫂。”
窦娆立刻后退,与他拉开距离,脸色骤然沉了下来,惊恼道:“你!你放肆!”
“兰玉只是说实话。”
崔兰玉慢悠悠地回,声音缱绻。
窦娆蹙眉看向眼前之人,不知是否是错觉,她觉得他的眼神中似有一丝悲伤,但转瞬即逝。
“二公子请你自重!我已选了你兄长为夫,你就应断了此般念想!”她语气里带着怒意,总觉自己被戏耍了。
而后便不再理会他,急匆匆转身抬步登车而去。
归途中,刘大夫人见她面色白里泛着红,又想起她今辰起身甚晚,只当她是身子不适,连忙关切道要为她请郎中。否则若一病不起,婚事就要耽搁了。
窦娆一口回绝,只说自己并无大碍。
可一路上,她心头始终纷乱难平,反复思忖着崔兰玉的话。前世,她与崔兰玉素不相识,连一句交谈都不曾有过;重来一世,他却忽然剖白倾慕之意。这其中,究竟是藏着什么图谋?
难不成就因她未选梅清羽,一切就都改变了吗?
另一边,崔兰玉在窦娆走后,登车回到了崔府。
他并未入内,侧耳倾听着内里的声音。
里头欢声笑语清晰可闻,崔枕正回禀着今日之事。
崔仲元满脸喜色道:“我们能娶郡主,日后在朝中日子可就好过了,为父再也不用被处处打压了,你可要好好待郡主。”
崔枕点头:“那是自然,孩儿也终于能离开榕郡了。”
可大夫人神情严肃,立刻摇头否定,发表自己的见解:“枕儿,你此时离开怕是不妥吧?听说榕郡已有三个月不曾下雨了,眼下入了春,地已然旱死,你此时就应在那里与百姓一同面对,说不定调回京时官职更大。”
崔枕道:“母亲说笑了,那等苦地方,多待一日都是煎熬。如今有了郡主这层关系,回京自有机缘,还怕官职小吗?”
崔仲元眉头微蹙,思虑片刻附和大夫人道:“你娘说的对,这不只是为你回京铺路,更是一世贤名。”
“你啊,性子还是这般急躁,这点万不可在外人面前展露。否则……”他点到为止,没有继续说下去,看向他的眼神却流出一丝意味深长。
大堂里的话语一字不落地飘进崔兰玉耳中。
他不禁冷笑,心里暗自定夺,“攀龙附凤,弃民于危难,这般得来的前程,不会走的太远。”
他嘴角微微上扬,显得万分自信,甚至还有一丝神秘。
没选择进去,而是离开了此处。
他对崔枕的婚事并不感兴趣,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