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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夺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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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夺玉》
文/枝上吟
“郡主,郡主,快醒醒。郡主……”
暖阳透过雕花窗棂斜斜洒进来,落在女子鬓边发梢,光芒细碎晃眼,长臂轻晃的触感伴着唤声一同袭来,窦娆骤然睁眼坐起,下意识抬手抚上脖颈。
贴身婢女兰儿被她这举动惊得连忙松手,惶然低问:“郡主,您怎么了?可是奴婢弄疼您了?”
被割喉时传来的痛感仍在作梗,她显得十分不可思议,同时又有些惊恐。微微偏头,对上兰儿温和询问的目光,心中才稍稍踏实一些,逐问道:“兰儿,怎么是你?我这是在哪儿?”
窦娆印象里,兰儿早已远嫁,怎还会在一旁伺候她?
兰儿虽不解,但还是耐心回道:“我是郡主的侍女,当然会在此处呀。您在自己闺房里呢。”见她脸色煞白,又关心地询问道,“郡主,您这是怎么了?可是身体有何不适?不然您一向守时,今日为何醒得这么晚?外头刘大夫人已经等了您约半个时辰了。若您还不醒,今日清凉台怕是去不了了。”
“小姐往日日日盼着今日,怎的奴婢瞧着,您反倒兴致淡淡呢?”
窦娆仍旧懵懵的,环顾了下四周,是自己的寝房不错,不过并非她在梅府里的,而是她未出嫁前的。
周围的一切令她感到既陌生又熟悉。
“大夫人……清凉台……清凉……”窦娆敛了敛眉,口中重复呢喃,关于这些记忆断断续续在脑海浮现。心头忽地一颤,她无声吞咽了下,指尖仍抵着脖颈。终是理清了眼下处境。
她这是重生了,还是重生到十八这年。而今日,是她清凉台择婿之日。
抬手掐了把手臂,一阵锐痛刺来,方确信了,眼前诸事皆为真。
仍有些不可置信,她竟从满腔怨怼的残年老妇,重生到了锦瑟韶华时。
兰儿见她这般,先是怔了一瞬,旋即满脸忧色,急声问道:“郡主,您这是做什么?怎的掐自己?可别吓奴婢,奴婢这就去请郎中!”
闻得兰儿关切之语,窦娆再也按捺不住,热泪夺眶滚落,忙攥住她的胳膊将人拦下,语中满是重生的喜意与急切:“兰儿,我无碍,只是心中太过激动。快,速为我更衣,莫要让大夫人久等了。”
更衣时,兰儿原以为郡主会选那身艳如嫁衣的红裙,不料她竟直接将其撇至一旁,取了浅碧色襦裙换上。此衣极贴身形,衬得她身姿窈窕。宛若一缕清新淡雅的风。
窦娆与刘大夫人同乘一车,刘大夫人见她这般打扮,满脸诧异,不由问道:“你前日还吵着闹着要穿那身红裙,怎的临到今日,反倒穿得这般素净?”
窦娆微笑,语气无波无澜:“女儿今日不会选梅清羽了。”一句轻描淡写的话,却如滚滚落石,狠狠砸在刘大夫人心底。
“为何?为何突然又不愿了?”刘大夫人眸中满是惊愕,厉色训斥道,“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若是孩童心性耍小脾气,在我面前胡闹便罢了,待会万万不可这般任性胡言!”
刘大夫人这般难以置信,全在窦娆意料之中。
试问京城内外,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永宁郡主窦娆,曾扬言此生非大将军之子梅清羽不嫁。昔日的她,活脱脱就是他身后的影子,步步紧随,却与他总隔着距离。
他遭降位时,她舍身在陛下面前跪请求情;他营中练兵夜以继日,她便日日亲备膳食,冒寒送抵营门;纵使明知他心有所属,仍痴心不改,费尽心思百般讨好。这份痴念,满京城的人都瞧得真切,早已沦为笑柄供坊间谈论。
上辈子,她的确成功等到梅清羽求娶她那日,可婚后美满不过两日,他便纳了妾。自始至终,窦娆在他心里无半分位置,换来的只有无尽的屈辱与苦楚,最后落得个遭人割喉惨死的下场。
而今上天垂爱,令她重新来过,她一定不会在踏进错误道路,也定会亲自手刃仇人。
“今日无论女儿作何选择,都乃我自愿。”窦娆眉眼雪亮,显得人沉静认真,无半分玩笑模样,字句咬的极重,坚定道,“还望大夫人,全力支持我,女儿绝不悔。”
看向眼前静坐着的少女,刘大夫人的心头莫名沉了下去。
刘大夫人并非窦娆的生母,只是其父靖王的侧室。窦娆的生母与靖王五年前双双离世,彼时靖王府中,便只剩这位侧夫人、窦娆,还有萧蛮三人。
因靖王与皇帝交好,皇帝念及旧情,特将窦娆改归母姓,又赐封号永宁,为永安长宁、岁岁无忧之意。
而这位刘侧夫人,也被升为靖王府大夫人,执掌府中大小庶务。
刘大夫人对窦娆并无多少真心疼爱,因她极度恨窦娆的生母,相处间不过是面上的礼貌周全。原本刘大夫人该是靖王的正妻,婚事在即,却被窦娆生母截了去。她原以为二人成婚之后,府中定是鸡飞狗跳,窦娆母亲可是皇后的妹妹,素来娇纵成性,行事张扬跋扈。
没曾想二人婚后竟过得十分琴瑟和鸣。再加上她家族势微,纵使入府做了侧室,彼时府中的老主母也素来不喜她。那段时日,她在靖王府里,不过是个无足轻重,人微言轻的存在。
因此她从未闹过,怕被赶出靖王府。
刘大夫人颔首:“随你。只是我仍要劝你,凡事多沉下心,莫因小事失了分寸。你心里该清楚,若选梅清羽,于你我两家,皆是互利之举。”
“你那远在榕郡的弟弟,回京也指日可待。”
马车渐渐驶出城,周围静谧无声,唯有车轮碾过石路,发出单调沉闷的轱辘声,格外刺耳。窦娆心中满是惆怅。
巳时一刻,颠簸感消失,车夫在外头喊了句。
“大夫人,郡主,清凉台到了。”
二人下车,踩着木栈道缓步往深处行去。清凉台卧于郊林腹地的山坳下,侧畔清溪绕流,浓荫层叠蔽日,恰是盛夏里难得的纳凉佳处。
窦娆觉得踏进这里,暑气都散了大半。耳畔只余蝉鸣与流水,连风掠过枝叶的声响都慢了几分,心下只觉宁静舒畅。但一想到等下会见到梅清羽,心里就一阵淤堵。
越往里走,耳边逐渐多了许多人声,上来行礼的人也不少,都是今日来参加择婿的贵族子弟。
“娆儿,我可算等到你了。”
不知不觉间二人便走到清凉台中央的圆形平坛上,此坛浮于碧水之上,数道木桥蜿蜒连向四周亭榭,廊宇环坛而建,檐角相衔,恰如玉盘落于清波间。
窦娆心尖一紧,那道熟悉的声音如惊雷劈落耳畔。她定了定神,抬眼在身前一众世家子弟中扫视,第一眼竟未寻见梅清羽,视线反倒凝在了角落那名素净不起眼的男子身上。
男子恰好与她目光相撞,忙垂首躬身,礼数恭谨。
窦娆对他依稀有些印象,似是崔尚书家的次子崔兰玉,心神全被这人牵去,竟全然没察觉,梅清羽早已走到了跟前。
直到身侧传来轻响,梅清羽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语带轻佻:“娆儿,看什么这般出神?眼里半分没有我,莫不是要让我吃醋不成?你呀,真是调皮。”
窦娆猛然回神,见他离自己不过半臂之距,惊得慌忙后退半步。望着眼前这张俊朗依旧的脸,心境却与前世天差地别,只觉一阵反胃。
他最是擅长伪装,往日里待她疏淡疏离,今日这般刻意亲近,不过是怕她不肯选他罢了。若不选他,那骁骑军兵符,可要落入旁人之手了。
骁骑军是她父亲生前领导的一支精兵军队,曾征战多地,就连圣上的翼麟军与之相比也稍显逊色。
梅清羽见她退避,眼底掠过一丝错愕,旋即又挂起惯常的笑容,便要去牵她的手:“怎么突然躲我?莫不是前些时日我忙于政事忽略了你,你生气了?好啦,我给你赔罪。”
窦娆抬手避开,面上端起郡主的礼数,本不想理他,可碍于大将军的面子,不得不回道,“梅公子自重。”声音冷淡无半分温度。
此话落定,周遭瞬间静了须臾,旁侧世家子弟的目光隐隐飘来,就连刘大夫人都稍显不可思议,她以为窦娆见到梅清羽自会破功,不曾想仍是先前那般架势。
梅清羽的笑僵在脸上,手悬在半空,眼底的温软褪了些,添了点难堪之色。
“娆儿……”
窦娆偏头朝刘大夫人恭声道:“额娘,陛下与皇后娘娘还在等候,咱们快些上前,莫要失了礼数。”打断了梅清羽未曾说出口的话。
梅清羽脸色彻底沉了。他似是没想到往日对自己言听计从的永宁郡主,今日竟会这般不给情面,偏又碍于周遭目光,不能发作,只得攥紧了拳,强压着怒火:“郡主所言是,是我孟浪了。”
窦娆连眼色都没给他,径直掠过彻底忽略了他,拨开层层人群,终至皇帝皇后跟前。二人端坐于高席之上,正是观景最佳之处。
“臣刘氏。”
“臣女窦娆。”
二人齐齐躬身行礼,同声道:“见过陛下,见过皇后娘娘。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皇帝不苟言笑地颔首:“平身。”又宣道,“赐座。”
“谢陛下。”
刘大夫人落座于皇帝身前侧面。
而窦娆要落座时,皇后抬手招她近前,软声道:“娆儿,来,过来,姨母瞧瞧。许久不见,倒是出落得更标致了。”
窦娆趋步至皇后跟前垂首立着。皇帝笑着开口夸赞:“娆儿出落得这般明艳,竟丝毫不逊于朕的三公主。”语罢转向皇后,温声道,“细看娆儿眉眼间的模样,倒与你有几分相似。”
皇后闻言轻笑,抬手抚了抚窦娆的脸颊,指尖微凉,语气里满是疼惜:“这孩子当真是像及了臣妾的妹妹,可惜……”话到此处稍顿,似是忆起早逝的妹妹,忙垂下眼睫不想让旁人见到她眼底的轻怅。
窦娆的模样,生得十成十随了她母亲,朱唇皓齿,笑时清艳又温婉,如她母亲当年一般,眉目间尽是柔婉风华,只一眼便能勾人心魄。
皇帝感叹道:“真是世事无常。五年前,朕守在五弟榻前,他临终时,只求我日后定要为娆儿寻个好人家。当时娆儿年幼,可一转眼就到了该出嫁的年龄。”
窦娆强忍着泪水,心头却漫过一丝温暖,恭谨应道:“谢陛下谬赞,谢姨母疼惜。”
皇后道:“今日大喜,往事不提也罢。”面向窦娆,语气带着几分长辈的期许,问道:“今日富家子弟众多,娆儿可有心仪之人?不妨说与姨母听,也好代妹妹为你把把关。”话中又暗藏一丝深意。
不过也正戳中眼下关键。窦娆直言,态度明晰:“臣女觉着崔尚书长子崔枕年轻有为,如今在榕郡任郡尉一职,堪为良配。不知姨母心下如何?”
窦娆知道皇后此话为试探,皇后与皇帝皆不愿让她梅清羽,前世她愚钝,竟未听懂皇后话中深意,执意选了梅清羽。
婚后将骁骑军兵符相赠,使得梅家父子在朝堂之上愈发目中无人,屡次轻慢同僚、贬斥朝臣。皇帝本欲降罪,却碍于窦娆求情一再隐忍,最终也只言语斥责几句,收了兵符。
如今思来想去,若不选梅清羽,那便唯有崔家长子最为合宜,既不张扬惹眼,又不失永宁郡主的身份体面,也可让皇帝放心。
虽郡尉只是中阶武官,却手握实职,颇有上升余地。
且崔枕此前曾数次对她表明心意,其人品行端方,秉性温善却不失慧黠通透,前世直至身故,他都未曾婚配,想来是能与自己相守一生的良人。
皇后凝思片刻,与皇帝相视一眼,二人眼底皆漾开笑意,显然对此事十分满意。
皇帝笑道:“崔尚书长子崔枕一表人才,品行优良,确是良配。”
皇后亦道:“娆儿眼光极好,崔家世代忠良,崔枕更是尚书府中拔尖的儿郎,性子稳当,与你相配再合适不过。”说罢轻拍她的手,赞许道,“既你心意已定,那待会儿就由你亲自宣告吧。”
窦娆心里的大石落地,忙屈膝行礼,声音难掩松快:“谢陛下娘娘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