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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夺玉 ...


  •   次日辰时,崔仲元携大夫人带着足足三十辆马车的聘礼来到靖王府。

      双方很快便商议完婚事,定在四月中旬成婚,眼下二月八号,七日后崔枕要启程回榕郡一趟,这当中要耽搁不少时日。

      翌日,窦娆便开始筹谋自己的计划。她先暗中买通了一批逃难入京的流民,让他们四下散播流言,只说有人暗藏反心,欲自立为王,更想私吞铁矿,暗中铸兵囤械,从未确指是谁。

      但只要此事在城内传播,便不缺有心之人趁机雪上加霜,到那时所有人皆会心照不宣默认那人是大将军,梅长风。

      上一世,她是在与梅清羽婚后偶然撞破此事的,才知大将军早在她择婿后几日,便在清洲一处荒村旁的矿洞中,寻得了储量惊人的铁矿。之后,他们数次暗中运送矿石,行事隐秘,从未留下任何痕迹。

      当时她知晓此事后欲暗中将消息递予陛下,却不料梅家父子竟监视她,密信刚一出手便被截下。此后她被彻底禁足囚禁,日夜受梅清羽一众妾室折辱磋磨,生生困在不见天日的深宅之中。

      如今掐算时日,大将军应早已寻得那处铁矿。即便尚未发掘,也只是迟早之事。既如此,她便索性替他们将这“秘事”,闹得人尽皆知。

      清洲地处边境,是南厄国与大萧往来的咽喉要地,常年战火连绵,百姓流离失所。不少人一路颠沛,才逃入京城。由这般亲历过动荡的流民口中传出流言,再加上大将军功高盖主,朝野忌惮的现实,这番话,自然更有分量,也更叫人深信不疑。

      她把当年靖王麾下那些最得力的探子,一一安插在皇宫的各处。他们倒是忠诚,自从靖王走后,便唯窦娆一人令。

      窦娆命他们宫中但凡有任何风吹草动,任何可疑人影,都要一字不落地传到她面前。

      酉时三刻,窦娆只觉心头烦闷、周身燥热。

      才入二月,为何这般酷热难捱?她趴在桌案上,身旁兰儿正上下挥动着扇子。连扇子扬起的风都是热腾腾的。

      她实在难以忍受,连心底都不禁有些燥乱不安。
      上一世可从未如此,二月气候再正常不过。
      她忽然想到可以寻些酒来解解燥意。
      于是她拉着兰儿登车径直往醉春阁去。

      五楼包厢里,酒过三巡,窦娆侧身躺在软椅上,目视前方欣赏着舞姬和吹曲儿弹琴的乐师。脸颊上浮着红晕,鬓边金钗斜斜欲坠,捻着半盏酒,随着一场舞结束,她无比阔绰地说,“今日在场的娘子皆有赏。”

      兰儿闻言立刻上前奖赏银子,几位舞姬和乐师早已乐开了花儿,一个劲的道谢。

      窦娆唇边扬起笑容,似醉非醉间泄出几句赞扬,混着酒气氤氲开来。忽而厢门被推开,一浓妆艳抹的中年女子笑意盈盈地走了进来,她是这醉春阁的管事,名唤何三娘。

      她走到窦娆面前,行礼时,余光扫过舞姬和乐师们,见她们脸上堆着微笑,就猜到定是窦娆赏了她们。

      窦娆看向她,疑问:“三娘有何事?”

      何三娘平身,眼角的细纹挤作一团,声音又细又软:“郡主,外头有人公子指名道姓要找您。”

      闻言,兰儿踮起脚尖扯着脖子望向门外,见到一张熟悉的脸后,朝疑惑的窦娆点点头,示意她可放此人进入。

      窦娆道:“让他进来吧。”
      何三娘躬身退下,戏班也被窦娆一并遣散了去。

      门外男子快步来到她跟前,是她派出去的探子头目,孟时泽。
      窦娆坐直身子:“可是宫中传来了消息?”

      “确有消息。”孟时泽压低声音,“只是属下今日在宫门外撞见一桩怪事,崔尚书家的次子,郡主猜他上了谁的马车?”他稍作停顿,才缓缓道,“上了长公主的车驾。”

      窦娆一怔:“熹儿姐姐?他们二人怎会在一处?”

      “具体缘由属下不知,只看二人举止亲近,绝非寻常往来那般简单。”

      “休得胡言。”她严肃呵斥。

      心头却暗忖,“这崔兰玉果然不简单,昨日还口口声声倾慕于她,今日便与长公主牵扯不清,手段实在圆滑,日后定要多多防范于他。”

      “此事暂且别对外声张,先说说大将军那边究竟如何了。”

      孟时泽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将军私吞铁矿一事,今日已被御史台参奏。更有不少官员趁机联名弹劾大将军多项过失,崔仲元……亦在其中。陛下震怒,却并未对外声张,只连夜拟了一道密信……”他望着窦娆,欲言又止。

      并未对大将军有惩罚早在窦娆预料之中。

      “眼下并无铁证,陛下断不会轻易动大将军。那密信内容,你可探到?”

      “确切内容属下不知。”孟时泽顿了片刻,才道,“但属下能猜出几分。陛下应当是命大将军,即刻前往榕郡。”

      “榕郡?为何不是召回京城,反而要远赴榕郡?”窦娆实在不解。

      一股不祥的预感,悄无声息地攀上她的心头。

      “因为榕郡,出了大事。”
      “何事?你说话为何这般吞吞吐吐?”

      孟时泽深吸一口气:“榕郡大旱,朝廷下拨的赈灾粮被一场大火烧得干干净净,赈灾银两更是不翼而飞。而当时看守粮仓之人,正是萧蛮公子……故当地郡守将其当作罪魁祸首打入了大牢。”

      萧蛮二字入耳,窦娆心头猛地一震,酒意散了大半,脸色霎时白了几分。

      恰在此时。

      “砰——”

      “轰——”

      两声巨响骤然炸开,窦娆的思绪被打断,几乎是下意识循声望去,只见与隔间相连的木墙被撞得支离破碎,一名男子摔在两厢夹缝间,身下压着碎裂的木板。

      她抬眼上望,揍人的那人不是别人,正是崔兰玉。他着青色衣袍,骨节分明的手还攥着拳,一旁跃的烛火将他一半的脸隐入沉沉阴影里,几缕碎发垂落鬓角,衬得那张轮廓分明的脸庞愈发俊朗。长睫低垂,让人瞧不真切,唯有下颌线条清晰可见。

      “崔兰玉!你疯了!你做什么!”

      一道无比熟悉的声音入耳,窦娆的目光越过崔兰玉,落在了崔枕身上。他正被几名舞姬簇拥在中心,其中一人手捧点心,正要递到他唇边。

      兰儿在一旁惊呼:“那不是崔郡尉吗?”
      崔枕的惊色全在崔兰玉身上,半点未曾留意到她。

      而崔兰玉却似有所觉,抬眼望去,目光直直与窦娆撞了个正着。

      他唇角微勾,笑意一闪而逝,忽然躬身一礼,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旁人听清:“兰玉见过嫂嫂。不对,郡主还未嫁进崔家,是兰玉冒犯了。”

      “见过永宁郡主。”

      话音一落,他立刻回头,意有所指地补了一句:“方才兰玉还在奇怪,嫂嫂怎没与大哥在一处,原来竟就在隔壁。”

      这话听着矛盾,字字都在挑明局面,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故意而为,似还带着针对。

      崔枕回神,一把推开身边舞女,快步朝崔兰玉走来。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一眼便看见了窦娆。

      他心头一紧,面上却依旧从容温和,一如平日:“娆儿,你怎么在这里?”说着,他快步走向她。

      窦娆对崔兰玉的话显得无动于衷,她眼下无心计较这些。萧蛮一事搅得她心乱如麻,探子既都得知此事,崔枕身为榕郡郡尉,没道理毫不知情。

      她抬眼看向崔枕,语气不容置喙:“你随我出来一下。”

      崔枕见她神色不对,心头那点慌乱更甚,上前一步便想去握她的手腕:“娆儿,这是怎么了?”
      窦娆微微侧身,不动声色避开他的触碰,声音里带着心急:“到外头说。”

      而崔兰玉依旧立在原地,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玉佩,眼底藏着看好戏的狡黠。

      她转身便走,兰儿与孟时泽跟在后面。裙摆扫过地面,一丝停顿都无。
      崔枕再顾不得旁的,朝崔兰玉放下一句狠话:“此事我定会禀告父亲!你等着崔兰玉!”便立刻快步跟上。

      崔兰玉望着两人一前一后离去的背影,唇边那点若有似无的笑意终于缓缓散开。

      “疼死我了!我说崔二你这是下死手啊!”地上男子疼得龇牙咧嘴,突然破口大骂,“早知是这等差事,你便是给我五倍银子,我也绝不来!我的老腰啊!断了断了,没法上工了。”

      “这墙你赔,与我无关。”

      崔兰玉垂眸看向男子,语气轻快:“倒是委屈你了。今日我心情舒畅,便在原有银子上加十倍,再让人挑几匹上好缎子,给你做身新衣裳送去。如何?”

      男子一听,转念一想,“自己本就没受什么重伤,不过是些皮肉磕碰,他崔二既这般大方,自己又何必较真?”当即爬起身,脸上痛色一扫而空,笑容咧到了耳根。

      “成!崔二!就依你!”

      醉春阁后门,窦娆终于停步,回身望向崔枕,开门见山,质问道:“蛮儿出事,你是不是早已知道?此事是何时禀到陛下跟前的?你又为何瞒我,反倒在醉春阁与舞姬把酒言欢?”

      崔枕脸上那一贯的从容,出现一丝皲裂。

      窦娆声音微颤,却字字清晰:“蛮儿性子虽烈,却绝不可能罔顾百姓疾苦,怎会纵火焚烧粮仓?若是救灾银失踪一案的真凶迟迟寻不到,是不是便要将所有罪名,都扣在他头上?甚至要置他于死地!”

      崔枕喉间发紧:“你终究还是知道了。”

      “不过事态还未到你所说的那样严重。我也是方才才得到消息。”

      他急忙解释,整个人很是慌乱,“不告诉你,是我一时不知该如何面对你,我知蛮儿对你何等重要。陛下已然下令彻查,我本想等有了眉目,再与你细说。来醉春阁,也只是心头烦闷难抑,想寻个地方疏解罢了。我从没想过要欺骗你。”

      窦娆却不肯退半分,逼问道:“既然你并非有意欺瞒,便与我说实话。这背后究竟发生了什么?若只是看守疏漏,给了贼人可乘之机,以蛮儿靖王世子的身份,太守断不敢轻易为难,怎会直接将他打入大牢?此事分明有蹊跷,到底是什么证据,竟能直指他身上?”

      崔枕眼见再也瞒不住,蹙了蹙眉,全盘托出道:“此事尚未有定论,我只同你说我知晓的。在粮仓附近留有南厄国特有的迷香。当日与蛮儿一同看守粮仓的,还有我麾下二十九名精兵,他们在昏迷之前,亲眼看见萧蛮与南厄国的厄士低声密语。待众人醒来,包括萧蛮在内,全都被关押在牢里。而粮仓早已化为灰烬,救灾银也不知去向。”

      “你说什么?蛮儿怎会通敌叛国?他绝对不会。”窦娆一双美目满是惊愕,唇瓣微颤,满脸地不可置信。

      此刻惊怒之下,鬓边发丝微乱,楚楚动人间夹杂些许刚烈。

      她这个弟弟自幼与靖王关系不和,时常惹是生非,因此被送到榕郡做了一极小的官儿,却从无半分怨言,更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

      他姐姐是郡主,姨母乃当今皇后,何等尊荣?又怎会糊涂到自毁前程去通敌叛国?无论如何也犯不着去求敌人。

      崔枕看着她惊怒交加,却依旧明艳逼人的容颜,心底竟生出少许愧疚,劝道:“娆儿,你冷静一些,此事不是慌张就能解决的,一切要等陛下定夺。”

      窦娆却字字掷地有声道:““此事并非小事,若我们为他自证清白,还有谁会来救他?如今人证物证齐全,你让蛮儿在牢狱如何自救?明日我便去面圣,你离京那日,我与你一同前去。”

      崔枕渐渐不耐:“你能做什么?正因为你与他是至亲,才更该避嫌。此刻若以身犯险,你我婚事,便只能延后。”

      “我还盼着早日娶你。你先冷静些,明日尚有早朝,我先行一步,你早些回府。”

      窦娆一时沉默,竟无言以对。只觉眼前之人,眉眼依旧,却与往日那个看起来可靠的崔枕相比,很是陌生。

      崔枕转身离去。窦娆在原地缓了好一会儿才登上马车,特意吩咐孟时泽慢行。她不愿即刻回府,只想在外多留片刻,独自消化这惊涛。

      她没有坐在主位,只侧身倚在窗沿,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呆滞地抬头望向夜空,心如刀绞般痛。若不是此刻陛下已然歇息,她便是闯宫,也要问清楚。

      这时,一阵清晰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自马车后方追来。

      下一瞬,那匹马在不远处稳稳停住,马上男子利落翻身落地,取出一支玉笛,横至唇边。清越而悠扬动听的笛声,在这深夜长街上,缓缓响起。

      她心神恍惚,稍稍迟钝,才缓缓循声望去。

      一旁的兰儿也满是疑惑,问道:“是何人在此处吹笛?难不成是崔公子?”

      兰儿猜得不错,只是来人并非崔枕,而是崔兰玉。

      夜色静谧,唯有笛声在长街上悠悠回荡,一点也不刺耳。

      他一边吹笛,一边缓步走近。那笛音清和舒缓,似清心咒般,让窦娆不知不觉便沉醉其中,满心愁绪都暂时被压在了脑后。

      兰儿见自家主子这般失神,便轻声吩咐孟时泽停下马车。

      崔兰玉行至车旁,一曲正好终了,才缓缓收了笛。
      与窦娆四目相望,眼底一片赤诚,轻声却有力:“兰玉会帮郡主,郡主大可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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