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适应不良白日梦》海的女儿Y

2、第二场梦

　　“李梦。”
　　“到。”很小声但非常清脆。
　　无论任何人来看，李梦都是个十足的乖孩子，从开学第一节高数课到现在，他永远目光直视前方。
　　像是一颗黑色的蘑菇。
　　在阴凉处的腐木上悄悄扎根成长。
　　手机震动一声。
　　李梦看见是勤工俭学群来了新消息。
　　图书馆...擦拭书架...一层一天五十块钱。
　　李梦扣一，愉快的应聘上了。
　　政府其实每个月都会给他拨款，一个月一千三百块，包括他入学的学杂费也是全部减半，满打满算李梦从高中到现在一共攒了四千三百二十一块钱。
　　他得为明年的学费考虑呢。

　　九月份的安京突然开始天光大盛，阳光一股一股向下袭去，要为18岁的夏天做最后的收尾。
　　高耸入云的梧桐树在炽热的午间打造出斑驳的光影，静静追随一个少年的脚步。
　　李梦大口呼吸参杂阳光的空气，一切都平稳下来了，在静谧中他晕晕陶陶的陷入命运精心为他搭建的幻境。
　　妈妈一直牵着他的手送他到522门口，擦洗，铺床还有和其他舍友家长兴高采烈又不舍的谈论他们的是他爸。
　　他是因为离家太远导致的梦游症。
　　他并没有搬离522，对于李涵睿恶意的无事生非，父母为他向导员据理力争。
　　李梦变成了欢快的小鱼儿，在没有水的道路上溺毙了。

　　周五没有晚自习，李梦早早做完事提着一大兜特价菜回家去了。
　　他偷摸钻进小黑屋里，白炽灯啪的被打开，挂面在锅里开始咕嘟咕嘟往上涌，白雾状的水蒸气在小屋里弥漫开。
　　四周就只有水沸腾的声音。
　　“学生仔———！”
　　李梦跟受了惊的兔子似的突突的跳起。
　　外面老太太的声音变得悠长，李梦听出了一点威胁的味道，认命把小门打开了。
　　穿着薄花短袖的小老太身骨健壮，皮肤上的褶子一动一跳，两个眼珠子一瞬不瞬的嵌在李梦身上。
　　李梦和之前一样也不说话，也不要狡辩，就安安静静的等待别人的叱责。
　　冰凉的拐杖像是警醒般敲敲他的小腿肚。
　　李梦站的又僵又直。
　　老太太不容置疑的说“把你的锅拿出来，菜也拿出来。”
　　李梦拔了插头，怀里满满当当塞着一口小锅，绿叶菜就垂在他手腕上，像只过冬的仓鼠。一步一步跟着小老太走了。
　　碧绿的水晶珠帘在他眼前晃悠，老太太又相当中气的叫了一声，李梦猫着腰钻了进来。
　　眼睛睁得溜圆。
　　这是一间宽敞明亮的厨房，抽油烟机，煤气灶，洗碗池还有些杂七杂八的小玩意都一一被摆放齐整。
　　老太太自顾自的开口“呐，这是个围兜兜，做饭就系好，不要搞得身上全是油烟味，买回来的菜就放到冰箱里......”上了年纪的老太很能说。
　　李梦手足无措的站在原地，对这种事情透露出难得的尴尬。
　　“晓不晓得啦！”
　　他捣蒜似的点头还嗯嗯了几声，几句谢谢噎在喉咙里，吐不出也咽不下。
　　老太太也没再管他，拿个小蒲扇就去树荫下了，腿细的像根麻秆，瘦瘦弱弱的还老实的很，这么乖的娃娃，家里人怎么放心叫他一个人出来？
　　安京早晚冻人，中下午太阳又跟火炉一样，李梦就穿了个没到膝盖的白短裤，围上碎花小围裙像个老式小孩。
　　他预备做清汤荷包蛋挂面，给奶奶也做一碗。
　　起锅，烧油，油温一热，两个鸡蛋下锅，噼啪作响间白色蛋清瞬间焦化变黄，蛋香在鼻尖炸开，舀了一碗水预备往下倒，老太太尖利的嗓音就冲到耳边。
　　油锅炸开一小簇花，滋哩哇啦射向李梦的手臂。
　　“我想在哪里住我就在哪里住！一个老婆子是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喽，让你们平白在这里撵、撵、撵！”张老太拿个拐杖把红铁门敲得梆梆作响。“你们要是敢把我村头房子铲平，我也躺着，一块铲了刚好埋进去！”
　　刘原生满头大汗，政府给集团审批的地，眼看就要开工，只有这老太太一家，说理说不通、给钱钱不要，他一个坐办公室的刘秘为着大老板今天看地来提前踩点，被这老太太喷了一脸唾沫星子。
　　“周总车已经到十字路口了。”
　　刘原生：生无可恋。

　　“周总，村道太窄，车开不进去了。”一辆嵌着哑光银SV徽标的路虎揽胜停在狭窄的路口。
　　周经义今天来的突然，风创底下的工地闹出了人命，他一身工装去平息事态，裤腿沾满了泥点子，大学城这块地必须得尽快开工了。
　　他没什么文化，新世纪泥腿子出身，早年一身莽气走对了道，现在坐到老总的位置也是兢兢业业，一刻不敢放松。
　　周经义摆了摆手并不在意的下了车，天边橘黄的交界线上飞鸟掠过。
　　将近一米九的大个从彪悍的黑车里走出，包裹大腿的工装裤在行走间一牵一扯，肌肉鼓鼓的跳动。几缕残阳照在他脸上，浓眉深目，十分有骨感，不是多年养尊处优的长相，也不是现在最为众人青睐的长相，配上一身工装更像早年里骨头梆硬的社会头子。
　　一条土狗摇着尾巴冲过来，颜色是大地的土黄色，眼神还有一股忧愁。周经义从兜里摸出一小块饼干，掰碎了洒在路上。
　　土狗吃完后也没再跟着他，看了他几眼就跑向远处。
　　周经义走到门口时，刘原生还在一直接受张老太的训斥，他瞥了一眼被白水泥重新涂上的拆字，一转头目光落在另一片白上。
　　下午的风冷飕飕的吹向男孩的四肢，周经义眼睛落在他脖颈上，再次确定了这个穿着碎花小围裙白生生的孩子的性别。
　　围裙刚好遮住他的短裤，在空气中暴露出一节白细的腿，被拂过的冷风留下一腿鸡皮疙瘩，手上还滑稽的举着小锅铲，周经义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刘原生，莫名读出了一点气鼓鼓的意味。
　　周经义挑了挑眉，上手扯住刘原生，一米九的大个弯下腰来跟老太太道歉，背后给刘原生做手势。
　　刘秘一下注意到院里站着的小男孩，心里估摸是老太太的孙子。
　　刘原生擅长和年轻人打交道，三言两语给李梦说清了事情原委，甚至拿出了政府的公证书。
　　李梦红着脸蛋解释了自己只是个租客，帮不了他的忙，刘原生嘻嘻一笑又有了注意。
　　这老太太三番五次去工地上闹也不是个事，他们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的从兜里掏出名片，让李梦加他微信，还给自己乱诌了个政府官员的身份，美名其曰说自己是关心老年人健康安危，要劳烦小同学尽可能每天给他发老太太的动态。
　　李梦睁着大眼，非常相信，他觉得自己应该为社会贡献一点力量了。
　　周经义向他们走过去，看着傻孩子被唬的一愣一愣，刘原生还伸手郑重和李梦握了个手。
　　一双很细长有美感的手，左手掌心有颗痣，不像是会长在这个普通男孩身上，如果手上没有几个红点会更好看。
　　李梦眼前出现了一只平摊的手掌，很大也很厚实，指尖自然的向上弯曲，淡青色血管在皮下纵横交错，手心静静躺着一枚创可贴，很普通的款式。
　　面前人太高了，李梦必须抬头才能和他对视，眉骨很高，眼窝深，嘴唇抿着，没有什么特别的神色。
　　周经义也得以在男孩仰头时看清他的面容，乌黑毛绒的头发里藏着一张清秀的面孔，眼睛圆润，水光粼粼的，嘴巴一张一合很小声说了谢谢，把创可贴从他手心拈走。
　　男生女相，童子下凡。
　　早年乡镇习惯游街祭祖，红带漫天飞舞，周经义遥遥一望，只记得观音座下的童子也是这样。
　　李梦心跳的可快了，他没有接触过这样的人。
　　又是陌生的感觉。
　　不过手里的创可贴让他有点高兴，对于今天两个陌生人的信任增加了几分。

　　夜晚昏黄的灯光下，李梦拿起这张名片，有很深很复杂的花纹，背后是一个大大繁体周字。
　　他点开微信，消息界面零零散散，最上面的还是几天前的班级群消息，新加一个好友让他感到久违的新鲜。
　　周经义回到他大学城附近的房子，三室两厅，装潢的样板间一样，对于他一个独身大男人来讲绰绰有余，要是跟他同级别住大别墅的老总相比，还是太小了。
　　周经义早年间吃的苦不少，按理来讲他发家之后物欲应该不浅，可他恰得其反，深深拥抱金钱后反而无欲无求，别人都说他三十来岁的年纪活成五十岁的人。
　　没办法，他二十年前比鬼穷，那年观音游街，舞狮开道，靠着青衣童子施舍的几个馒头，度过了难熬的冬天。
　　今天的男孩左手掌心有痣，据说这是观音童子的记号。
　　浴室门开，水汽蒸腾，热气消散后暴露出一具精悍的身体，被烫过的皮肉在冷空气里肆意舒展，男人筋骨大开大合的抻开，每一寸肌理都散发着成熟的气息。
　　手机震动。
　　Meng请求添加您为好友。
　　周经义随手通过，很少人知道他的微信号，一般都是合作商发消息。
　　蜷在薄被里的李梦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头上的毛晃了晃。

　　一大早周经义收拾的人模人样，高定西装每一粒纽扣都安分扣好，须后水的气息淡淡弥漫在周身，妥妥的西装暴徒。
　　“周总好！”
　　“周先生早上好！”
　　周经义点头示意，开启会议。
　　微信：您有一条新消息 8：27
　　Meng:图片
　　今天早上吃的是蒸蛋羹哦~
　　周经义：？？？
　　他点开图片，一碗黄澄澄的鸡蛋羹和左上角一双细白的手，虎口的黑痣和包裹手指根部的创可贴非常眼熟。
　　李梦挠挠脑袋，眼睛看着自己打的哦和波浪号，网上说这样打字不会很生硬。他有点尴尬但更期待对面的回信。
　　等他和奶奶吃完鸡蛋羹，手机还是和之前一样死寂。
　　九点多会议结束，周经义叫住刘原生，大手握住手机，屏幕快怼到刘秘鼻尖上了。
　　刘秘：“老板恭喜啊！哈哈！家里终于有人了！”
　　“......”
　　周经义点开图片，放大那枚创口贴，冷冰冰的开口：“你是在给老板布置工作吗？”

　　9：45，李梦手机上来了一条消息。
　　周：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