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适应不良白日梦》海的女儿Y

3、第三场梦

　　李梦的专业是自动化工程，枯燥、冰冷，一个看似和他非常不匹配的专业。毕竟开学刚进校门他就被人文学院、外语学院的师哥师姐一一问候过。
　　因为除去土气的发型和发旧的衣裳，李梦有一双不易被发现的明亮的眼，带着一点独有的倔劲儿和天真的善良。
　　大学比高中多了一丝放纵的躁动，大一是个迷人的阶段，学业的压力，就业的迫切还是人生路口的未知迷茫通通都要避让十八岁的年轻人，这是他们人生的乌托邦。
　　李梦是其中最微不足道的一只蚂蚁。
　　他很坚守自己的本分，两点一线的在城中村和安大之间做自己的搬运工，时不时探出他细小的触角去感知外界的气息。
　　他比任何人都要过的小心翼翼，可是即便是一只蚂蚁也不会逃脱时代巨人的脚心。
　　张奶奶的亲孙子回来了，他这个假孙子也应该离开了。
　　房屋被推土机夷为平地，李梦的心在不断坍塌。
　　挖机的声音轰隆隆奏响变成晴天的雷鸣，和来的时候没有什么不同，李梦却又瘦了点，颠沛流离对他来讲不是什么喜闻乐见的事情，李梦的生命里从来没有出现过乌托邦。
　　安大所处的大学城占尽天时地利，市中心的绝佳位置让周围的商业圈如钢铁森林一般茂盛繁衍，天南海北的人群在此相汇。
　　李梦背着大书包，第一次抬头仔细观察这座城市。
　　27层摩天大厦在他身后拔地而起，汽车川流不息地涌入主干道，熙攘人群在无数背景音下找寻自己的绝佳乐谱。
　　树叶也是绿油油，天空同样瓦蓝，但有些本质的东西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来往的人中偶尔有驻足下来打量他的人，很幼气的相貌和藏不住的迷茫，还有一个大大的尼龙袋子，这个袋子是李梦的宝贝呢。
　　树荫斜斜笼罩向他，一片静谧中，刺耳的喇叭声在李梦眩晕的脑袋里循环播放。
　　视线最后与地砖缝的一株嫩芽平齐。

　　体型健硕的男人左手搭着一件西装外套，在充满消毒水味的走廊平静听着护士的话。
　　“病人目前来看没有什么大碍，只是撞击导致的轻微脑震荡，醒了就可以出院。”小护士顿了一下仰头看向这个牛高马大的男人，带着一点责怪的意味：“小孩有干瘦型营养不良的症状，长期能量和蛋白质摄入不足，另外从血检和体征来看，还合并复合型维生素矿物质缺乏。”
　　周经义目光落在一片恬静的睡颜上，从纤细的胳膊再到男孩紧皱的眉头。

　　集团月末汇报大会上，他接到一条突兀的视频通话，来自Meng。拆迁的事情早在刘原生的谋划下顺利进行，因为有小眼线的缘故，张老太在竹篮打水中消耗了躺尸施工现场的热情。
　　周经义脑海中闪过一张童子面，大手一挥、叫停会议，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中拿着叮叮作响的手机出门。
　　接通。
　　一个...陌生的男人？
　　周经义眉头紧皱。
　　带着小头盔的男人抱着手机连声说抱歉，狭窄的屏幕最后圈住一张昏迷的面庞，留下宁康医院的地址。
　　周经义风尘仆仆的赶到医院，和涕泗横流的男人打了照面，并被递上一个屏幕爆开的手机。
　　漆面褪色，布满蛛纹，只能从一点残留中看出手机的logo，很久之前的款式了，续航久也耐摔。
　　周经义实在没有窥探他人隐私的爱好，只是简单的按开开机键就是手机的微信界面。
　　不需要一目十行。
　　勤工助学群、班级群，几个微信公众号，然后是一个叔叔的名字。
　　头像和他的一模一样。
　　消息停留在一天前，他公事公办的说了：感谢你在这段时间对奶奶的关心和对政府工作的帮助，我们的合作愉快结束。【握手】【握手】。
　　Meng:好的，不用谢叔叔。【微笑】【微笑】。
　　再往上翻，每天至少一条消息，周六周天时会发两三条。
　　奶奶现在在吃豆角炒茄子，炖的很烂哦~
　　我们今天做了软软的包子吃哦~
　　.......
　　奶奶去和她孙子出去吃饭啦，没有回来哦~
　　......
　　护士走来打断了周经义的沉默：“你是孩子叔叔吗？先过去缴费。”
　　“哎哎！我去！我去！大哥你去看孩子就行。”小电动车主人很是愧疚，“已经报过警了”又沉默一下，“孩子他叔，咱们能私了吗？”
　　周经义目光沉沉：“我不是他叔叔，等警察来了再说。”
　　“啊-啊！好的，好的。”
　　刘原生就跟在周经义身后，还拖了个大尼龙袋子，是刚才的男人给的。
　　警察的速度比想象中来的快，快速了解事情经过后，警察找到了男孩的身份证明。
　　周经义看见一双通透的眼睛，眼睛旁边是一个叫李梦的名字，2000年生人。

　　啪嗒、啪嗒，秋雨悄无声息的到来却酣畅淋漓的击打玻璃。
　　警察核对完信息后，看了眼电瓶车主，又深深看了眼周经义，轻轻开口：“这孩子家里就剩他一个人了，等人醒了你们再商量商量，好在只是晕了会儿。”
　　周经义没有什么表情，反倒是电瓶车主愣了半晌，嗯嗯几声。
　　刘原生咳嗽几下，眼神向后示意。
　　白白的病床上躺着的薄薄一片人正提溜着大眼，东瞅瞅西看看，最后和周经义对上眼，空气里一片寂静。
　　李梦觉得自己在白日做梦。
　　这个一幅社会精英打扮，从皮鞋到头发丝都透露着昂贵气息的男人是谁，又为什么长着工地大叔的脸？？？
　　病又加重了。
　　周经义看着小男孩重重闭上双眼，一脑袋砸进被窝，然后冒出个小脑袋，布灵布灵的又看过来。
　　电瓶车主一个箭步冲了上去，李梦这辈子都没听过这么多声道歉，他脑袋一点一点的听着警察的话，眼旁是一张愧疚至极的面孔，眼里还流露出些许同情的意味。
　　李梦很小声“没关系的，我没什么事。”摇着脑袋拒绝了赔偿。
　　警察和肇事车主走了，病房里重新变得空落落。
　　李梦抬眼向外望去，刚才的男人像是幻觉一般消失了，连绵的秋雨冲刷掉所有痕迹，只有床头破碎的手机在灯光折射下冷冽的光泽。
　　手机底下压着五百块钱，是肇事车主留下的。
　　一个护士来看他醒了，就提醒可以出院了，毕竟床位紧缺。
　　李梦提着大袋子在医院里摩挲了好一阵才走到大门口，雨滴狠狠砸落在他鞋前的石板上，整整齐齐交织出一道天然的分界线。
　　李梦手里还捏着五百块钱，皱皱巴巴，感觉就像是被人疯狂蹂躏过又重新铺平后的样子，这五百块钱被他放在学生证夹层里。
　　天空黑乎乎的，像是有个大洞在往外倒雨。
　　李梦拿着东西一大坨的站在那里，有点挡路，可外面暴雨如注。

　　周经义提前解散了会议，下属们战战兢兢，明显感到大老板回来后的低气压。
　　大片墨雨连绵拍打在大G车侧，长长的远光灯在漆黑的雨夜里照亮前路，周经义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快。
　　红灯亮起。
　　车旁停着一辆小电动，后座的小男孩打着漆上奥特曼的雨伞笑嘻嘻的跟他妈妈聊天，说雨珠打在伞外时，从里面看像是许许多多小星星砸下来。
　　周经义笑了一声，大手操控着方向盘驶入黑夜。
　　立交桥的钢丝铁缆在这样的夜晚显现的格外深沉，周经义在外道行驶，侧面灯红酒绿的摩天大厦在江水倒影中摇摇欲坠。

　　一团模糊的身影在车身前进中愈发清晰。
　　李梦眼前雾雾的，他抹了把眼睛继续向前走，注水的棉被现在千斤重般压迫他的肩胛，远处大楼光线四射，他咬了咬嘴巴。
　　冲入雨幕进入的第一家宾馆客房几乎订满，最便宜的是一百四十二块钱一晚，在安京这样的大都市里，李梦就这样横冲直撞。
　　他舍不得这一百多块钱。
　　一种防御机制再次被触发，所有雨水停滞，迅速倒流回天空，李梦的眼前不再一片灰暗，身后的重量也在消散。
　　整个世界天旋地转，四周生长出墙壁，暖光，还有遮风避雨的屋顶，水炉在咕嘟咕嘟的冒热气，四周弥漫着丁香花的味道。
　　......
　　雨水催发了病情。
　　忽地，一切戛然而止。
　　欸，雨好像停了。
　　李梦抬眼直直撞进一个男人幽黑的双目，雨水从他的发丝滑落到眉骨，然后是眼窝，最后流经苍白的面庞，像是在哭。
　　周经义开口：“不认识我了吗？”
　　捕捉到一只流浪小狗。
　　声音沉沉的，敲打李梦的耳膜，李梦脑袋真的灌进水了，大袋子被周经义一把提起扔进后备箱，人也被迷迷糊糊拐上了车。
　　李梦先恢复的是嗅觉，车载香水暖沉的味道，然后是触觉，手里捧着一杯热茶。
　　最后是视觉，他紧紧盯着周经义，喉咙像是磨了砂，“谢谢”，又是好长时间“你是谁？”
　　你到底是谁？
　　为什么突然出现在我身边。
　　周经义用眼神示意他看手机。
　　李梦慢吞吞划开屏幕并再次感叹其质量过人。
　　通讯录静静躺着一条消息。
　　叔叔：你好，我是周经义。
　　小孩的眼睛一下就瞪得溜圆，这些天的消息以及那天下午穿着工装的粗悍男人全和眼前这个开着大汽车、衣着光鲜的英俊男人画上等号。
　　李梦呆呆的看向他，问出了所有人不可说的心中疑惑：“你是怎么发的家？”
　　周经义非常认真的开口：“你之前租住的小院，是我拆的迁。”
　　小孩若有所思的哦了一声，带点尾音。
　　周经义突然想到他每次发消息后的波浪号，现场听原来是这么个感觉。
　　车里很快恢复了寂静，雨水的白噪音成为背景。
　　少年那些难以宣之于口的，全部掩藏在这个漆黑的雨夜。
　　周经义侧过头，轻轻的说:
　　“你在雨里走的时间太长，所以我先载你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