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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场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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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京的城中村已经不多了,在林立大厦中总有这么几块在夹缝中求生的土地,当你俯视整座安京城时只会觉得扎眼。
黑粗混杂的电线缠绕成像鸟巢一样的窝,镶嵌在灰扑扑的墙外,早年铺设的柏油路现在也被漫长的时间吞噬成高低不平的洼地。
李梦从一个犄角旮旯里钻出来。
他背着一个黑漆漆的大书包,右手上拖着一个尼龙大袋子,左手拿着一张已经有些发黄的纸。
今天是九月二十号,一个阴沉的周六。
这个时间他本来应该和所有刚军训完的新生一样,躺在宿舍的小床上窝在被窝里玩手机,再时不时瞄一眼窗外的阴云,大声感慨着迟来阴天,然后在不知名的幸福里昏昏欲睡。
李梦,一个略显女气的名字,但他是个货真价实的男孩,不然也不会在父亲死后和母亲得到一段时间的救济。
厚重乌黑的头发把他整个脑袋、眼睛都阻隔在世人之外,也遮盖住青少年时期所有的彷徨和心惊胆战,只有一块白皙尖小的下巴可能会引人注意。
他被认成女孩也不是一次两次了,长得那么纤细,又这么白,身旁还总是萦绕着淡淡的香皂味,很难不被人认错。
上小学时,妈妈就告诉他教育他男孩子也要讲卫生、要懂礼貌,所以小李梦每天都会顶着圆圆的小锅盔头把自己又搓又洗,拾掇的干干净净,和其他流大鼻涕、顽劣的男孩都不一样。
他被人起名叫锅盔。
规规整整,还难啃。
等上了中学,他的性格更加文静内敛,那时候的许多男生已经到了要散发雄性荷尔蒙的阶段,扯皮说脏话来吸引女生注意,或者在男生堆里夸夸其谈他们的丁点见识,这些李梦全部没有参与进去过。
很快他拥有了更加有攻击力的外号,娘炮。
只是这时候李梦没有心思去想这些,他正为他妈妈的死伤心呢,后面就忙着像只小老鼠一样彻底隐藏自己。
妈妈告诉他,这也是一种保护。
有时候猛然惊醒,他大汗淋漓,感觉一切跟做梦一样,然后就又流着眼泪睡着了。
李梦现在有很多保护壳了。
一层是他黑黝黝的钢盔头,总是给人土气固执的感觉,在这个日新月异的时代里让人望而却步。一层是他永远低着头的沉默,这份沉默确实帮助李梦解决了很多难题。最后一层,是一种叫做MD的病症。
适应不良白日梦。
一种成瘾性、沉浸式过度幻想,全程主动、刻意、清醒的投入自编自导式幻想。
这是李梦在逐年间为自己摸索出的精神吗啡,它的触发方式非常简单,只要李梦、一个人、走在路上就好。
白日梦的素材采用就近原则,就李梦原则
在漫长的青春期里李梦一直独自一人,阳光、雨露都是他的背景板,烈日炎炎的时候他也要忍不住一圈一圈的奔走在路上,去幸福的路上。
他也是最近才知道自己原来得了病。
军训嘈杂的环境,无时无刻围绕在身边的人群,还有夜晚寝室里来自天南海北舍友的打探声。
李梦最初的沉默竟然变成了好奇的导火索,他有点喘不过气了。
军训第九天的夜晚,暑热还没有散去,蚊蝇绕着宿舍楼道的白炽灯打转。
静默的楼道里出现一条被拉的细长的身影,来来回回在狭隘的楼道间游荡。
像是怨念太深被遗留人间的鬼魂。
522里的床板吱呀响了几声。
李涵睿挠头起身,他被楼道的光晃得睡不着觉。
安京大学的宿舍楼的设施算是整个安京能排上号的不错,晚不断电断水,四人间宿舍还有独立卫浴,每层都设置公共卫生间和洗衣房。
但只有一点让安大学生不满,宿舍门顶上的玻璃。白天还不错,东西通透也算敞亮,可一到晚上睡在朝门侧上铺的学生难免被楼道亮堂的灯泡晃眼睛,更别说一向讲究的李涵睿。
应对方法到也有,买个拉帘一遮,方便省事。但可惜军训期间对内务要求极为严格,连床帘都不许挂何况是这个?
李涵睿烦的翻白眼,寻思忍着蒙头睡到天亮。
一道黑影迅速就从他眼前掠过,白炽灯兹拉做响一声。
“我靠?!什么鬼!”
他揉了揉眼睛,靠着墙皮喘气,门外就传来由远及近的哒哒声,然后消失。
李涵睿吐了一口气,骂自己神经叨叨。
哒哒的声音突然加快传来。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李涵睿压着声音叫宿舍其他人,522骂骂咧咧的出了声,一听李涵睿说的话又全部噤声。
耳朵全部竖起来,好奇的爬上李涵睿的床,往外看去。
蒙齐看着两个脑袋往玻璃边直挤,一拍脑袋“哎,内谁呢?!”
“谁啊?我靠,你别出声行不行,吓死老子了!”
“就是对面床的,理个锅盖头,哎算了,人可能还睡着。”
“李梦!”
“哦、哦,是叫李梦。”
李涵睿压着火气勾着蒙齐的脖子压着他往外看。
身影远远的飘来了,一双眼睛空洞洞、直愣愣的往前看,嘴巴还在不停张合像是念叨着什么,黑乎圆溜的脑袋就这么在三人眼皮子底下过去了。
“这、这、这!”
蒙齐和刘一十惊呼一声,目瞪口呆的看着李梦在走廊里跟陀螺一样转。
“他这是梦游吧?”
“可能是。我还没见过呢。”
李涵睿嗤了一声,窝了一肚子火。刚一开学进宿舍,就看见有个破尼龙袋子放在他心仪的床位上,一照面还是个土包子,孬了吧唧的,一跟他说话脑袋就往地下钻,跟谁欺负了他似的!他大人有大量不计较!
他爸从公司捎来的礼品不少,李涵睿拿着这些东西出去称兄道弟了一大圈,寝室里的两个也会来事儿,一人一句哥的叫他,就只有这个李梦闷不吭声,给他东西也不要,屁大点声就让李涵睿下不来台。
他轻描淡写的出声并举起手机“这是梦游吗?!别是什么精神病。”
蒙齐和刘一十悻悻对视一眼,也没说话。
“行了,赶紧睡去吧,明早还有早训呢。”他们两人溜下了床。
黑乎乎的摄像头在安静的夜晚圈住了一个轮廓。
导员在军训途中把李梦叫走了,留下一阵窃窃私语。
没有想象中的惊慌不安,李梦只是平静的看完了视频,又低垂着脑袋,听导员说家长和同学的控诉,末了对他最大的关心是校医院免费的心理咨询室和换寝申请。
李梦就这样一言不发的坐在咨询室的软椅上,亲耳听见MD这两个贯穿他五年的字母。
适应不良白日梦,MD。
月亮像把刀子明晃晃的挂在天上,李梦抬起头感觉整片天空都在摇摇晃晃,一把叫做思念的刀子从天上掉下来,扎在他心口上。
重新回到还在晚训的操场,李梦站回原位时感到了一瞬的寂静,很快又恢复了嘈杂。
李涵睿一直盯着他,看他有点呆板的跟着教官训练,整个人木木的。
李梦第一次在回寝的路上没有陷入幻想,脑袋里是他走时导员最后说的话。
“老师体谅你的情况特殊,但这确实影响到了其他同学,他们也很无辜。”
他的情况很特殊吗?是的,但也不是。
从单亲家庭走向无亲家庭,是从全国的十分之一走向一万零七百七十九分之一。
安京大学现就读学生有三万五千零六人,他也是万里挑一了。
在和导员的谈话中李梦第一次抬起头,认真恳切的说:“老师,我可以自己出去租房住。”确实没有必要因为他去伤害其他一万零七百七十八个人。
李梦就带着一大沓免责申明回了宿舍。
很寂静。
和之前都不一样。
但李梦没有什么改变,他按照自己的顺序该洗脚洗脚,该刷牙刷牙,最后坐在学校配的小板凳上一张张认真签名。
这是九月十四日的事情。
从这天开始李梦在宿舍呆的时间更少了,他要赶紧找到一个合适房间。
李梦对这件事情并不狼狈,他很会找房间,真实原因不是他掌握了成年人高超的看房技巧,而是他根本就不挑,一张床就可以,最好再加一张小桌子。
说实话,李梦很不愿意离开522,他当然没有谁产生什么感情,只是便捷的洗浴条件留住了他。
李梦觉得他很幸运。
离安京大学1.2公里的城中村中的一间房非常符合他的要求,在周六一早他收拾好水盆和棉被就出发了。
门吱呀一声轻轻关上。
李涵睿声音慢悠悠的传到522宿舍:“你知道穷人最害怕的是有什么吗?”
刘一十一头雾水:“啥啊?”
“最害怕有自尊心。”
李梦叩响大红铁门,土堆里栽的月季颤颤身体,抖落一地露水。
来开门的是个老太太,精神抖擞,不多问什么。
直接交了押金、签完合同,告诉李梦小院的卫生间在哪,然后把人领到一个小房间前,递了两把钥匙。
一把是外面大红门的,一把是眼前这个小木门的。
李梦拧开门,对里面的灰尘扑扑没有太多惊讶。和之前做过的无数次一样,打了一脸盆干净的水,把里里外外擦得一尘不染。
他顺带打量着这个小屋,房间不大撑死十平方,放下一张可折叠的单人架子床和一个红漆桌子,单人床头上有一扇窗子,很小,外面还是一堵墙,房东说只有正午时候才能从缝隙中斜射下几缕阳光。
一个月四百块,李梦很满足。
晚上快睡觉了,他又开始原地转悠,今天是妈妈带他周末回家吃饭......
纤长的手指头戳着手机屏上的拼夕夕软件,买了一个二十来块钱的小锅。
圆溜的脑袋钻进被窝里。
李梦睡不着了,他每次搬家都睡不着,又是一个陌生的地方,外面还有汽车鸣笛和狼狗的吠叫声。
黑夜中,汽车刺目的远光灯打在墙壁上。
是一个血红的拆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