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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披风 ...

  •   贰

      解廷昀尽力避开眼前姑娘直来的灼热目光,慢条斯理提起木桌上的茶壶壶柄。
      杏黄色茶水叮咚,漾开在粗盏儿里。

      菱雨对着男子的冷艳面庞,忐忑十分,然还是尽力挤出一个得体的笑。
      “我知解公子有许多想问的,且听我道来便是。”

      “我唤做贺菱雨,名姓呢,是取‘蓄雨肥菱塘’之意境。”
      “我是镇东守备贺棠之女,母亲姓崔名敏,祖父姓贺,名夷,祖母单名一个毓字……”

      少女嗓声清朗若空谷莺啼,只是内容……
      就差把族谱全背完了。

      解廷昀提壶的手顿了顿,抬起眸子。
      “……姑娘,你说慢些罢。”

      菱雨眉头微蹙,颔首道:“公子为何还唤我‘姑娘’,不是先前同解公子讲过了嘛,我叫——”
      “贺、菱、雨。”

      她右手撑住脸颊,植着厚毛的袖口处,雪肤微露。
      腕子上依稀可显一截素镯,镯子晃动,撞出珮环之声。
      些许光亮登时将周遭的沉闷缓了一缓。

      未等解廷昀回话,菱雨便抢着道:“解公子原来只是生得俏些,这礼节可习得不佳。我同你叙话,到头来竟连我氏名都记不起。”

      少女面上灵动着,不过言辞逐渐匮乏起来。
      她捏了捏指节,心头默念:
      “系统系统,我这也太刻意了……”

      【无事,宿主自然点,您就是您。】

      “可我现在是在放长线钓大鱼啊!”

      ……

      脑中系统默了声。

      座上二人亦相对无言。

      弹指间,破了缄默氛围的反是解廷昀倒了许久才缓缓递过的一盏茶。
      菱雨含笑接下盏儿,忙不迭抿起茶汤。

      趁这几息间,她才算考量好了后头要说的话。

      “公子久居于此避着世人,而我却知你大名。此举是有些可疑,但你不必担忧,我本意是欲——”

      “与你结交。”
      尾音扬得诚恳十分,倒真能鉴出真心。

      最要紧的话说罢,贺菱雨总算喘出一口气。
      眸子也眨成了朵小水杏。

      对座的解廷昀淡淡望着小娘子,脑中各种想法辗转了一番,终是被她的热忱生生堵了回去。
      只化作一句:“方才未记住姑娘名字,是某的不是了。”

      菱雨满意地再颔了颔首后,索性将双手合扣在颔间。

      这解小郎君,长得是有几分俊俏。

      少年长睫下垂,望向旁侧,不知是在思索些什么。
      一双瑞凤眼中噙了潭流转不尽的水,应是冬日神君悲悯,才未将那潭水点成剔透的冰。惟有玉白色肌肤贴了薄霜,耳根也冻得微红。

      当真是顶顶俊逸清润的美男呢。

      菱雨思绪转动,却见其内着浅色底衫,外头套一蜜合色忍冬纹素罗袍,袍子单薄得很。

      她心下复杂,一面为自己可借此套套近乎、为后头感化这郎君而喜,还有些可怜他。
      如此受冻,曾经究竟遭了什么苦,才落得孤身避世乡间的下场。

      顾不得多想,菱雨冲解廷昀笑笑:“解公子,我尚有重要之物落在了马车中,你且等等。”

      她起身招手,外头的璞玉便会意,小步凑到菱雨身边,主仆二人渐行渐远。

      “稍后便来!”
      菱雨回头,嘴角高高扬起。

      少女乌黑的发丝于寒风中肆无忌惮地舞起来。

      贺菱雨……
      还真有这个名字。

      解廷昀侧目,目光向雪地中深深浅浅的足印投去。
      它们蛮横地在他心上留下陌生的、痒痒的痕迹。

      几乎是同一时刻,解廷昀眉心突突一跳。
      总觉得不安。

      ·

      少年端起桌上另一方小盏儿,盏内,热茶还滚起缕缕白气。
      他眯了眯眼,那双好看的眼前仿佛也现起另一带茶烟来。

      那是在一处雅致的庭院中。

      “长暮,品茶吧。”一周正身影与少年对坐,缓道。
      声音厚重沉稳,也伴着难以捉摸的情绪。

      少年便颔首答:“多谢父亲。”

      解允正望着儿子小口抿茶的神色,好几次欲开口说些什么,然终是话到嘴边又生犹疑。
      父子二人相对无言。

      这便是解家还未倒时,解廷昀与家人的相处日常。

      解家世代传文脉,到这一代,解允正官已至国子监司业。
      司业者,天下师表,其门生故吏遍布朝野。
      加之解允正人如其名,行事公道,使得解家于朝中也算小小清流。

      简而言之,就是不争不抢不站队,专心治学,不为名声。
      因此天道也很遂人愿,解家在大朔国几乎没什么名头,亦无人过问。

      解廷昀自这样的清流书香之家出生,性子自然养得是端方雅正,温润无双。

      家族无后宅明争,无多房暗斗,族系干干净净。
      解允正是独子,只娶一正妻,不娶妾,亦只诞解廷昀一子。

      他一直被本本分分地教诲着,除此之外,再无多的温情。
      好似抚育孩子只是一职责,父母亲只需将根代代传下去便好。

      至于后来的解家——
      命运多舛,解廷昀不愿想了。

      他将目光移回到桌前。
      又看到了那脚印。

      这仿佛是小院近来最热闹的一次。

      所以那姑娘究竟是何来头他不会深查,只是许久没有人这样来登门了。
      就算是欲劫他性命也无事。

      他活了这么久,早已淡泊性命之事。
      自然不愿死,却也不怕死。

      ·

      “呼——”
      菱雨听见马车里的璞玉长长又重重地呼出一口气。

      “分明是冷天,真一趟趟行起来,身子倒还有些发热了。”
      菱雨言罢,已然掀帘也钻进了那车中。

      “璞玉,可是还未找到?”

      璞玉鼻尖忽而萦着清甜的融融的香气,连忙回头。
      却见矮矮的小车内,美人儿的精巧脸庞已然探了过来。

      “小姐,您要的那什么披风,有多大啊。”
      璞玉环顾四际,马车内大大小小一摞摞包裹,她真个是不知从何找起。

      菱雨猜出小丫头的想法,笑道:“你瞧,这个是我下厨做的果子。”
      手便指向一小方盒。

      “这个呢,是御寒的手笼。”菱雨捧起一小物件。
      “还用的是小姐攒下的布头呢。”璞玉仔细端详了一番。

      “亏得是我算准了这解公子孤身一人在乡间住着,手头定然不算宽裕,自然无法御寒。今日一见,果然如此,实是良机啊。”菱雨说着,还不忘在那堆杂物中翻翻找找。

      璞玉挠挠头:“可小姐为何要寻这公子,还对他嘘寒问暖的?”
      “难不成——您心悦他?”
      “也不对呀,这公子何时与您见过……”
      小丫头絮絮叨叨。

      “这个嘛——”菱雨尾音拖长。
      “诶等等!”她身子一震。
      “找到了!”

      菱雨从那堆小山丘中,拉出了长长一条东西。

      ·

      一脚掌埋进雪地,扎实之感便涌过来。
      菱雨埋头理一理怀中抱住的那件披风,转向璞玉那头。

      “等等,小姐您说什么?”璞玉揉眼。
      “系统?”

      “是了,”菱雨抿抿唇,眼中也不知漫出何种情绪,“你也知我先前当首饰,正是为了筹集些银钱,组军队。”

      后头的有关“奋起反抗袁育暴政”的话,她没说出口。

      少女眼神微垂,只是自嘲地扬起唇角一笑。
      “但如你所见,还是未遂啊。”

      周际一下子静起来。

      天地间只剩得主仆二人时顿时连的踏雪之声。
      声响松得如同拳头击在轻飘飘的柳絮上。

      菱雨见着璞玉亦垂下去的脸蛋儿,小声着:“我记着我们璞玉也想出一份儿力来着呢。”

      “不过下回得明白了,求我卖了你换钱可不是什么好法子。人啊,万不可自轻自贱。”

      璞玉乖巧地点点头:“嗯!”
      “所以小姐说的‘系统’,就是来帮您的?”小丫头片刻后又开口。

      “这便是我为何要费尽心力来寻这位解公子,”菱雨继续,“只因系统说,他的一滴泪可换一座城。”

      “而这城,亦可以是镇东城。”
      菱雨的轻声盖过了松雪之细语。
      ·

      “解公子,我回来啦!”
      少女双眸探出低矮房壁,浓长的睫羽打着颤。

      解廷昀视线定格在菱雨紧紧环住的那团玄色披风上。

      “姑娘这是……”
      解廷昀故作不经意地蹙眉,眼光却始终没离开过那衣裳。

      色深而揉在一块儿,那一团东西中,还似乎有小片凸起。
      难不成,这姑娘真要来取他性命?

      可还有何人与解家交恶,现下亦知他这遗孤所在之地的?

      解廷昀作好了赤手与这姑娘相搏的打算。
      他虽为书香世家的公子,武艺却并没有落下。
      若她武力不敌他,只看她愿不愿道出真相。不愿,她走便是,只要不供出他的位置。
      若她抱着兵器他打不过,便死。

      他为自己选好了坟地,就在小院向北五十来步左右。
      不过非必要,他还是不想如此早就入住的。

      解廷昀重新整了整眼神,抬眸。

      只撞得菱雨的灿灿笑意。

      少女登时忙开来,先是轻轻揭开玄色的披风,里头方方正正,一个小食盒模样的玩意儿露了出来。

      菱雨一手垫在披风底下,一手从旁侧提起那盒儿,稳稳当当将其置于解廷昀面前的木桌上。
      “我观解公子孤身于此,定是饱受了风霜摧残,方才回去取些东西,来照料公子。”

      未等解廷昀回话,她兀自捧起披风。

      亦同样未等解廷昀反应,一阵衣裳打开时衣穗翻动的细声,和嗡嗡的风响作伴,悄然袭至少年耳边。

      披风结实的衣边柔柔地贴住他原本凉飕飕的脖颈。

      解廷昀下意识低头,却观得少女指尖微红,宛若是灵巧的飞梭,往来于披风领子处那两条孤零零的系带之间。

      明明动作快得如同真的织布梭一般,在他眼中以及不安的脑海中,却被放得如此慢。
      慢得又如院中那口悠悠的水漏。

      他感受到了她指尖在他胸前摩擦的温度。

      待到菱雨对着自己系出的结满意了一番,解廷昀方才缓过神来。
      他没去看那姑娘,只是任由四周空气淡了好一阵。

      直到——

      一股不浓不烈的味道,穿进鼻尖。
      是种恬淡怡人的清幽香气,尽管一大股涌来,初闻亦只有几分味儿。

      但甜香后劲儿十足,愈往后头,味道便愈发浓郁起来,尽管如此亦丝毫不显俗气。
      甚至有些……
      ……耐闻。

      以至于解廷昀自己都未察觉地嗅了好几次。

      这应该是……她身上的味道?

      ……

      然后少年耳根子便沾染起薄薄一层绯色。

      上一次被如此不由分说地关怀,还是儿时病中,窗外来的小狸奴飞扑上他身子的霸道行径。
      他垂眸,将一丝贪恋生生压回心底。

      菱雨显然未在意眼前俏美人儿的神色。
      在她看来,解廷昀披上这件披风,美男气韵更足了。

      玄色披风颜色自然浓重,但围在解廷昀身上,却并不予人深沉之感。
      反而衬得他更胜一枚未经琢饰的美玉,没有心计,只是温柔可人得惹人怜爱。

      朗朗眉目,刚柔兼具。
      简直配任何衣服都很出彩嘛。

      何况这还是她爹年轻时的旧衣。
      不过岁月折人,尽管贺棠现下身材依旧精干,仍是再难托举起这披风了。

      所以还需神采奕奕的少年郎才能穿出独特风度。

      菱雨停下思索,才觉这美男已然许久未出声了。

      “解公子?”
      她捋了捋发,向前轻声道。

      【宿主,察觉到危险,请尽快推进任务哦。】
      菱雨眉心冷不丁地跳了片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披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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